也不能怪那些人會有這種想法。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已經開拍一段時間，從來都是隻有姜聞訓人的份。

　　怎麼說呢。

　　李洛是開機以來頭一個敢讓他收着演的傢伙。

　　沒想到槍口一轉。

　　砰的一聲，打到自己身上。

　　“你繼續。”

　　出乎周圍那些人的意料，姜聞慢慢悠悠地抽着香菸，不介意配角的‘冒犯’。

　　“都說秀才怕兵。”

　　李洛想了想，輕輕敲打桌面：“剛纔從你的身上可看不出來，你釋放的氣勢太足，我覺得伱需要對我這個角色帶上一點恭敬。”

　　“另外。”

　　又看向徐靜雷，他起身給出意見：“剛纔握手的時候，我是不是可以先來一個後側步。”

　　步伐旋轉，李洛側身對着鏡頭。

　　動作看起來相當絲滑。

　　“沒有搶戲的意思。”

　　他比劃了一下握手的姿勢，不緊不慢地說道：“這樣我不至於完全背對鏡頭，站位在鏡頭面前形成的構圖會更有層次感。”

　　旁邊桌子的幾個羣演。

　　都有些瑟瑟發抖。

　　沒想到這傢伙同時向男女主以及導演開炮。

　　不過回想一下。

　　李洛同樣是大火特火的電視劇演員，說出這麼些話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底氣的。

　　一道道目光，不斷落到他們幾人身上。

　　李洛覺得自己這是正常給出建議，不是指揮別人怎麼拍，如果不接受就當做沒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看看？”

　　徐靜雷看向姜聞。

　　後者聳肩，起身向監視器走去。

　　李洛自然是跟上。

　　說一百遍，都不如看上一遍來得直接。

　　隨着剛纔拍下來的畫面回播，徐靜雷也感覺到是有些不對勁，姜聞的氣勢拿得太足了，她也能注意到李洛有意控制節奏。

　　但還是被對方的氣勢穩穩壓過。

　　而且這個站位。

　　確實也有那麼點問題。

　　軍官再度起身打招呼的時候，基本是背對鏡頭，拍到的只是他衣服的褶皺，構不成三人之間背地裏關係的衝突。

　　“我是得收點。”

　　沒等他們說話，姜聞贊同地點頭道：“作家雖然是倨傲的，但面對這身制服或多或少會有些發虛，我需要再來個欠腰的動作。”

　　“再往裏斂一點，就差不多了。”

　　姜聞這個人拍戲的時候非常強勢沒錯，管你什麼大牌導演都要爭上那麼一爭。

　　但與此同時，他也能聽進去別人的意見。

　　不至於專橫！

　　“站位呢？”

　　徐靜雷繼續發問。

　　“也換。”

　　姜聞一錘定音，咬着菸頭說道：“你拍戲別這麼死板，可以多來幾版對比對比，哪個合適就用哪個，只要能出效果，浪費點時間算個屁。”

　　訓起話來，徐靜雷也只能老老實實點頭。

　　在他們周圍。

　　監製就跟道警戒線一樣站着，不讓任何人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這部戲，必須是才女徐靜雷拍攝的。

　　至於姜聞。

　　他也是個愛崗敬業的好演員，絕對不會對導演工作指手畫腳。

　　沒辦法。

　　姜聞這段時間陸陸續續有出演一些配角，難搞的風評屢見報端，不能在這裏繼續加深他喜歡指揮導演的印象。

　　三人商談幾句，拍攝工作繼續進行。

　　又是一聲令下。

　　舞池內的羣演們翩翩起舞。

　　就算是在鏡頭外，李洛還是保持着相應的儀態，微笑着挽住徐靜雷的手向桌子走去。

　　說實話。

　　他的這幅模樣。

　　對徐靜雷這樣的妹子來說，極具殺傷力。

　　之前她爲了上位，選擇榜京圈大佬，那個大佬的才華肯定是沒得說，但外表實在是有些欠缺，或許她是出於一種補償心理。

　　現在對李洛這種長相俊朗又極具氣質的小鮮肉，充滿了各種興趣。

　　目光掃過對方的側臉。

　　徐靜雷腳步輕邁，帶動着飄逸的晚禮裙向前走。

　　前面的，和剛纔相差無二。

　　來到介紹這一步。

　　李洛起身的時候不着痕跡地往後撤步，身形很是自然地在鏡頭面前形成側立姿態，微笑着握上姜聞伸出來的手掌。

　　後者握住李洛的手時，臉上閃過一抹笑容。

　　同時飛快地欠腰。

　　雖然很快又將腰板挺直，但整個人的氣勢卻遠不及剛纔。

　　這種收放自如的本事。

　　讓李洛大呼過癮。

　　有些演員在拍攝的時候瘋狂秀演技，自然而然成爲全場的焦點，引得誇讚無數。

　　不過在他看來，那種演員不算是厲害的。

　　真正厲害的表演者。

　　能高能低。

　　能和差不多的對手一路狂飆，面對水平欠佳的演員時，又能潤物細無聲地將對方給烘託得舒舒服服，接起戲來不會覺得難受。

　　只顧着自己爽不算本事。

　　能帶着別人一起爽，纔是真有水平。

　　這段戲份拍完，幾人又回到監視器觀察剛纔那一段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這一次，李洛不再說話了。

　　分寸感很重要。

　　自己說白就是一個配角，適當提一些意見沒問題。

　　喋喋不休容易討人嫌。

　　“比剛纔要好。”

　　姜聞吐出煙霧，表情甚爲滿意。

　　“我覺得也是。”

　　徐靜雷向旁邊亮出手掌。

　　“啪。”

　　李洛輕輕拍上去。

　　拍攝繼續進行，徐靜雷先到舞池中間補拍一段跳舞鏡頭，再紮紮實實坐到監視器後面，指揮着攝影機架到人羣中間，斜對姜聞和李洛方向。

　　這種鏡頭，拍出來帶着窺視的味道。

　　給人代入的角度。

　　是女主視覺。

　　從這個角度觀察距離她最近的兩個人，在鏡頭前舞動的身影，也預示着女主躁動不安的內心。

　　監視器裏面，李洛和姜聞碰杯飲酒。

　　兩人不時哈哈大笑。

　　嫋嫋升起的煙霧，爲他們各有韻味的臉龐帶上幾分朦朧色彩。

　　在姜聞有意收攏下，李洛此時的氣場絲毫不弱於他，又代入平時在家中喝酒的感覺，此時呈現出來的就是極爲自然的表演。

　　看得徐靜雷忍不住託起下巴。

　　其實在劇本中，軍官這個角色主要就是襯托男女主的作用。

　　份量很輕。

　　現在看到李洛表現，她飛快地敲打膝蓋，心裏思索是不是給對方多加一兩分鐘的戲份，讓這個人物形象看起來更加立體一些。

　　屁股決定腦袋。

　　坐在導演的位置上，徐靜雷不會害怕別人演得出彩。

　　搶戲的念頭，更加不存在。

李洛表現得越好。

　　越是能爲電影增添光輝。

　　時間來到第七天。

　　劇組轉戰津市的粵省會館。

　　這個地方在光緒二十三年建成，是津市迄今保存最完整、規模最大的清代會館建築，其中戲臺古色古香，最能拍出那個時候的韻味。

　　爲了將男女主看京劇這段戲份拍完美。

　　徐靜雷甚至尋到京劇名家，將整個戲臺班子都請來現場。

　　單是羣演，就來了小一百號。

　　看戲的、跑堂的。

　　一應俱全。

　　當時吆喝什麼，喫什麼東西，全都考究得明明白白，工作人員拉着小推車，將各種堅果和零食分門別類地放到一張張桌子上。

　　有些時候，用實物比道具更省錢。

　　買上幾十斤花生瓜子。

　　省時又省力。

　　羣演加上工作人員來來往往，現場比唱戲時還要熱鬧。

　　“三二一，茄子。”

　　在一幫女羣演當中，李洛笑容燦爛地比了個V字手勢，要是空閒時間，這種要求他總是來者不拒。

　　“洛哥。”

　　一聲高呼從遠處傳來。

　　告別這幫鶯鶯燕燕，李洛向停在遠處的依維柯房車走去。

　　房車是姜聞的。

　　等戲的時候他們偶爾在裏面打牌、抽雪茄、喝酒，現在這種玩意可新鮮得緊，路過的人都忍不住看上幾眼。

　　在片場中，房車能大大提高舒適度。

　　不用跟人擠在帳篷裏面。

　　自己躲在車內吹着空調，沒事再找女演員躺會，那小滋味別提有多愜意。

　　李洛打聽一下價格，很快又放棄買上一輛的念頭。

　　不是買不起，是完全沒必要。

　　只在京城周邊拍戲才用得着，他可沒興趣開着一輛房車到處跑劇組，那妥妥是給自己找麻煩。

　　等以後待遇上來了，劇組自然就會提供這種條件。

　　拉開門。

　　李洛蹬蹬走上去。

　　房車裏面，沙發中坐着好幾個人。

　　除去男女主角外，編劇和監製也在現場，這些傢伙都是老煙槍。

　　整得裏面煙霧瀰漫。

　　“你看一下。”

　　徐靜雷摘掉眼鏡，將手中的A4紙遞給坐下的李洛：“我們商討過，想給你加一段戲份，讓黃隊長這個人物形象更加鮮明一些。”

　　“具體是這樣的。”

　　“我們接下來要拍軍官想要給女主提供穩定的生活。”

　　“卻被女主斷然拒絕掉。”

　　“然後兩人到戲院看戲，又遇上同來看戲的作家，看着對方身邊的情人，女主被京劇急躁的鼓點弄得心煩意亂，故此匆匆離場。”

　　聽到這裏，李洛點了點頭。

　　待會要拍攝的就是在戲院看京劇的情節，自己需要把那個被拒絕後的冷淡情緒拿出。

　　他移動目光。

　　往手裏的紙張看去。

　　“我想補一段兩人離開後的戲。”徐靜雷手舞足蹈，激動地說道：“軍官將女主送回公寓，兩人一前一後往上走，彼此都沉默不語。”

　　“看着女主的背景，軍官既想要離開。”

　　“可又捨不得對方。”

　　彈落菸灰，徐靜雷話語繼續：“來到門前，軍官下定決心，可此時女主意識到這點，於是帶着在戲院中看到作家花天酒地的不甘。”

　　“和軍官展開激烈戰鬥。”

　　“怎麼說呢，既是發泄心中的悲怨，也是現實生活的無奈選擇。”

　　文藝女青年越說越興奮，眼睛發亮地說道：“最後女主獨自一人來到衛生間，她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抽着煙，整個畫面隨着煙霧飄蕩漸漸暗下。”

　　本來，她只是想讓軍官的形象鮮明一些。

　　可是經過頭腦風暴後。

　　發現按照這個樣子拍出來，不僅整個故事會更加絲滑，也讓女主更有亂世浮萍的感覺。

　　多了幾個鏡頭。

　　軍官的形象顯然會更加立體。

　　就是看着手中的臨時劇本，李洛將眉毛搞搞挑起。

　　加戲是好事。

　　只是沒想到竟然會給自己加一組牀戲進去。

　　“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看到李洛不說話，徐靜雷當即說道：“其實拍攝尺度不會太大，我和聞哥同樣有這種戲份，在尺度方面我會把控好，你放心！”

　　“沒錯。”

　　姜聞咬起雪茄，隨口說道：“其實我建議你可以嘗試一番，演員不要用什麼框框把自己給限制住，這又不是什麼情色片。”

　　這玩意，他當然是不在乎。

　　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面，寧淨就給他狠狠秀了一波好大雷，當年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李洛眼睛都險些拔不開。

　　讓子彈飛。

　　搖晃的巨雷也驚豔了不少人的時光。

　　其實他們這種喜歡玩藝術片的導演和演員，往往都不怎麼把褲襠那種事情放在心上。

　　來得太容易了，所以看得就很平淡。

　　一切都是以出效果爲標準。

　　拍了再說。

　　實在不行，剪了就是！

　　“至於片酬方面。”

　　徐靜雷以爲李洛是因爲錢的原因，當即就想給他補一筆錢。

　　畢竟這個戲份，在劇本中是沒有的。

　　補點錢也應該。

　　“打住！”

　　李洛打斷她的話，老神在在地回道：“老徐你談片酬就是打我的臉，我只是在想怎麼把那種狀態表演出來，你儘管拍就是。”

　　有些時候要談片酬，有些時候不能談。

　　面子都是互相給的。

　　至於這段戲。

　　在身份定位上，他首先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演員。

　　那麼作爲演員。

　　拍上些許尺度大點的戲份壓根就算不得什麼。

　　李洛不會有什麼偶像包袱，而且有機會和這個氣質出衆的大才女過過招，說不定還能拿到一些獎勵，反正自己想不到什麼拒絕的理由。

　　“我就說李洛不是那麼扭扭捏捏的人。”

　　姜聞給他帶了一頂帽子，笑呵呵地倒上酒：“就他那個身板，不秀一秀也是浪費。”

　　“敢情是你想看對吧？”徐靜雷撇了他一眼，將威士忌向李洛端起：“謝的話我就不說了，徐姐給你走一個，今天晚上就辛苦你加加班！”

　　對方這麼給面子，她自然不能拉稀擺帶。

　　撂下一句話。

　　文藝女青年利索地小半杯洋酒喝掉。

　　事情談攏。

　　眉目間帶着一絲笑意。

　　“客氣了。”

　　李洛就要陪着走一個。

　　也就是這時，車門被嘭嘭拍響，緊接着吱呀一聲拉開：“好啊，你們喝酒都不等我！！！”

　　揮手驅散煙霧，來人甩動着短髮大步走上車。

　　明齒皓眸。

　　整個人彷彿帶着陽光來到車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