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的時候,五姨問我:"文生,你回城去麼?"
我搖搖頭。
"你不想你媽?"
我怔怔。
"你媽想你了,你也不回麼?"
"媽媽……總把我鎖屋裏。"於是,我吞吞吐吐。
又是久久地悵然。五姨那好看的臉子瘦了,眼上黑了一圈……
"你回去的時候言一聲,啊?別忘了,悄悄告訴我……"
我點點頭。
又過了些日子,村東的啞巴坑幹了。那是個死坑,夏天裏水滿滿的,一到冬天就幹。狗娃舅跳下去挖境泥,竟挖出一雙鞋來!洗淨了,卻是新的。連那鞋裏墊的襪底也是新的,還經經意意地繡了一對綠嘴兒牡丹!
狗娃舅喜得哇哇叫:"誰把一雙新嶄嶄的鞋扔坑裏?真他孃的傻!"
晾乾後,狗娃舅每日裏踏拉踏拉穿着在村裏走,見人就張揚:"老三,我撈了雙鞋!"
便有一圈人圍上來看。他就脫下來拿在手裏,指着讓人看那一對綠嘴兒牡丹,活鮮鮮的。
碰見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撿了雙鞋,新哩。"
五姨嘴脣都白了,卻說:"……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還繡了牡丹呢!綠嘴兒牡丹,挺鮮……"
"……嗯。"
狗娃舅又想脫下來讓她看,見她不再問,十分掃興,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別人說。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時沒有哭,謝過衆位鄉鄰挺挺地到另一個村莊去。和別的鄉下女人一樣下地,一樣生娃,一樣牽了驢去磨面,聽那磨響……
後來,聽五姨的女婿說,五姨哪點都好,就是打從過門兒沒笑過。好在莊稼人不靠笑過日子,這姨夫也就認了。
只可惜了那雙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樣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兒裏並肩肩坐,妹子叫聲郎哥哥:
一顆心兒給了個人,十匹騾子拉不脫,不信你摸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