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漢們說:"好,你要是能叫她笑,叫咋就咋!"
王小丟捋捋袖子說:"爺們,都看着——!"
人們就睜大眼看着。
就見那妞悠悠地在會上走,王小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着。會上很熱鬧,有賣雜貨的,賣花布的,賣點心賣煎包的……那妞東看西看,走一處問問價,又走。王小丟也東看西看,走一處問問價。眼看着妞快到村口了,光棍漢們擁上來說:"咋,不中吧?"王小丟眼一亮,說:"別慌,別慌。"說了,就大大方方地走過去了。
剛好,那妞在槐樹下站着,槐樹下臥了條黑狗。王小丟走到黑狗跟前,撲通往下一跪,喊了聲:"爹。"那妞咋也忍不住,"吞兒"笑了,露一嘴白白的牙。而後,王小丟頭一轉,朝着姑娘跪下來,喊一聲:"娘。"那妞的臉立時羞得通紅,罵道:"哪兒的鱉娃!"王小丟接口說:"畫匠王哩。閨女們都往這兒來,水好!"那妞瞪瞪的,氣得直翻白眼,扭頭就走。日後,那妞見了他就罵,罵着罵着,竟成了王小丟的媳婦……
王小丟果然贏了,不但贏了一羣光棍漢,還贏了一個花嘎嘎!惹得一村人咂嘴。光棍們氣不忿,見了他就喊:"丟哥,您娘哩?"王小丟應聲說:
"俺娘在家紡花哩。"接着,口一轉說;"您娘哩?您娘是曹後寨(槽後站)魏保千(餵飽牽)家的閨女?"光棍們接不上了,一個個恨得牙癢!
於是,人們見了他就罵。先罵,怕喫虧。結果還是喫虧。就賺個不掏錢的笑。
有一日,二奶奶病了。病得很重,三天沒起牀。王小丟聽信就去了。
他往二奶奶門口一蹲,說:"二奶奶,您孫媳婦叫我來跟你學藝哩。起來,咱練練。"
二奶奶笑了。二奶奶也是爽快人,強撐着身子罵道:"丟兒,您娘那腳指甲縫兒裏那灰!"
二奶奶一聲罵。王小丟心裏就美氣了。也不問病,就看着二奶奶笑。
二奶奶身子虛,喘喘氣問:"俺媳婦哩?"
王小丟說:"您媳婦正給他老公公喫mimi(奶)哩。"
二奶奶眼裏的淚都笑出來了,"騰"一下坐起來罵道:"您娘肚裏那蛐蛐套蟮蟮……"
王小丟正色說;"真哩,不信你去看看。"說着,硬把二奶奶攙起來,扶着她看去了。
一看,一奶奶笑得肚子疼!要說也不假,小丟媳婦正給村裏的一個沒娘娃餵奶呢。那娃一生下來娘就死了,還不滿月哪,但輩分高,論輩叫,他就是娃娃爺了。
後來,二奶奶說,笑這一回,半年不生病。
要是哪一日沒人罵他,他就在村裏來回轉,躁躁的。轉着轉着,見誰愁眉鎖眼的,一聲聲嘆氣,他就走過去了。他走過去拍拍人家,說:"出來了?"
人家正愁着,沒心給他說話,就隨口"嗯"一聲。
他就說:"刀口還沒好利索,咋就出來了?歇歇吧,歇歇。"
人家不明白他的意思,抬起頭,怔怔地望他。
他一拍腿說:"驪豬的老六前天才走,你咋就出來了?"
人家嘆口氣,"吞兒"箋了,日日地罵。
他就笑着說:"好好的人,咋給騸了樣兒。有啥事說吧!"
往下,缺錢了,他去給你借錢;缺糧了,他去給你借糧。他會纏,往隊長家一坐,就編筐罵起來了。會罵,罵得好,罵得隊長一家人捧着肚子笑!
一笑,該辦的事就辦了。
那年冬天,下雪的時候,王小丟的兒死了。他就這麼一個娃,老嬌。
但還是得病死了,緊病。女人在家裏哭,他用穀草裹着去埋。兒八歲了,白日裏好好的,說死就死了,那心裏的悲痛是無法訴說的。天上飄着雪花,王小丟抱着死孩子在村街裏孤零零走着,順牆跟走,縮縮的,他怕撞見人。誰知,做木匠活的滿倉剛好從村外回來。遠遠的,一看見是他,滿倉就趕緊罵:"哎,大年下抱住您爹往哪兒哩?"王小丟沒吭,競憋住了。待走近些,滿倉纔看清他抱着一個死孩子!滿倉心裏一寒,忙說:"丟哥……"
王小丟竟說:"嗯,我給您女婿安置個地方。"
王小丟也笑了,眼裏淚花花的。
村裏人說,十天不喫飯都中,不能沒有小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