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守寡失敗以後/作者:櫻筍時/晉江
三亭諸事在一片擾攘中,終是漸漸塵埃落定。
亭安、亭豐、亭貸的郡守因爲這番擾嚷, 郡守的頭銜前頭多了一個“權”字, 原本的正官變成了臨時委任的郡守,司州衙門這意思明確得緊, 只看文華採這三人的表現, 若表現得好, 摘掉權字重新成爲堂堂正正的郡守不是沒有機會, 若是表現不好,直接免去官職, 因爲這一個權字的存在都不必經任期考覈就可就地免職。
說來也真是奇怪,好好的正官當着變成了權郡守, 換了官場中任何一處,大家都是奔着升官發財,要是官職不升反降, 必定是極憋屈之事,但這一次,文華採三人心中沒有憋屈, 反倒多了長久以來都從未有過的幹勁。
是因爲整個衙署忽然間的高效與上下一心麼?可能。那日檢閱武演之後,回來的三亭官員們個個都一改往日一推二脫只要錢的架勢, 紛紛挽起袖子不避煩雜, 上令下行之通暢順達, 直叫文華採三人有種以前他孃的這幫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辦事的錯覺?實是政令通達、如臂使指的感覺太美妙。
自然, 這當中也少不得文華採三人的努力, 他們腦袋頂上的官帽都變作臨時的了, 對底下的副官、縣令等人自然更是不吝惜辣手,總之,現在三亭官場的風氣要說煥然一新簡直毫不誇張。
也許,其中也是因爲新到的都官緣故?這些人俱是亭州城調派而來,目光老辣,行事利落,作風清明。原本那些查案過程中的利益牽扯、曖昧不清,悉數消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證據口供清清楚楚,對待百姓亦是愛護有加,不必上頭的官員多加督導,實是省心省力。
原本文華採揣測中的恃司州而驕的情形更是沒有出現,用起來得心應手,十分意外。私下一問,卻原來這些遣來的都官們早早受了黃大人的訓誡,必要全力配合三亭官員工作,按司州大人的意思,是直接向都護府的都官黃大人與當地郡守雙線彙報。只要當地郡守並無失德背法之事,這些都官便與先前治下的都官並無二致。倒叫文華採等人心中好生感慨司州大人的手段。
或許……還是隨着一樁樁田地清查明白,那些冤屈、眼淚、遭受過的不公得到清洗之時,百姓伏地泣零之時呼喊的那句“青天在上!”那是爲官以來,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的真正感激,來自百姓的內心深處,不夾雜任何利益、任何權衡、任何計較,只是以心換心得到的報償。叫人坐在高堂,卻內心常懷謙卑與悲閔,再不敢或忘。
田地清查之事帶來的震撼效果遠比三亭之地所有官員的想像還要大,隨着一樁樁案件清查,訴狀與登門的百姓幾乎絡繹不絕,按照司州衙門的指示,整個三亭的官場幾乎人人連軸轉。
而隨着許多田地所有權的澄清,更多的影響不只是民間前所未有的衙門聲望,還有十萬邊軍之中。
十萬邊軍已經收到都護帥令,不日就要開撥往豐安新郡,以都護大人的話來說,戰場在哪裏,他們的練兵之地就該在哪裏。
這一次的調令,卻破天荒地在軍中贏得一致擁護,不只因爲三亭地方的政令清明,令兵士對家園格外放心,更因爲隨着這調令而來的,還有軍中各類功勳嘉獎的具體措施,白紙黑字寫作了軍中的鐵令,除了平日大大小小的榮譽、糧票獎勵,斬狄寇一千可換疏勒天馬亦赫然列於其上,足見統帥令出如山。
家中一旦無可擔憂,全軍上下又忽然一心,前程有了指望,便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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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州,孫府。
孫洵原本以爲在鎮北都護府那一役,自己滿盤皆輸、顏面盡失,更被家中這惡婦算計,已經是人生低得不能再低的低谷,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還是太天真。
孫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那幕僚板着臉,一字一句地道:“太爺的書信上就是這麼寫的,夫人已然升任雍安郡守,請老爺收拾好家中,不日便準備陪夫人赴任。”
雍安郡守,那是正五品的官職,與孫洵身上這簿曹從事的官職相當。
孫洵當即勃然大怒:“本官自己身有司職!什麼陪她赴任!”
即使是對三亭那頭可能起波瀾密切關注的林紹雲都有些目瞪口呆,這位司州大人……到底是何等手段,竟連孫之銘那樣的人物都被她說服?!自己這出嫁的林氏女,說讓自己出任郡守,竟當真成功了。
以林紹雲的聰明,她原本對嶽欣然的提議猶豫,是有多方權衡,她是出嫁女,看似姓林,其實微妙,再者,彼時嶽欣然提議之時,在她看來,以陸膺夫婦年紀輕輕,確已經算得上是手段了不起,但也只是手握亭州城與豐安新郡,一旦她答應,難免有站隊之嫌,她夾在孫林二氏之間,若鎮北都護府不能給予援奧,真遇上什麼事必定粉身碎骨。當時,嶽欣然只叫她等等再看。
如今……如今,竟是孫之銘寫信來,林紹雲坐在原地,忽然就那年紀小上她許多的司州生出許多真正的敬佩來。
幕僚的嘴角卻是掀起一個微妙的波瀾,重複道:“請老爺收 拾好家中,準備陪夫人赴任。”
一個已經失卻了權勢、有名無實的簿曹從事,也好拿出來說事?你自己多久沒有碰過錢糧簿籍了,心裏沒點x數嗎?那位嶽司州現在沒將你撤職,一來,不過是看在老爺的面子;二來……恐怕嶽司州早對今日拔擢夫人之事胸有成竹,夫人正五品,其夫卻只是白丁,只怕你面兒上更不好看!
幕僚只差沒將這話說在明面上了,但那眼神中的暗示也已經非常明確。
以孫洵的能耐,若能完全讀懂這暗示,也不至今日結局;但有一點,他是看得明白了,這幕僚是孫之銘的心腹,這封書信、這個口信都在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他的父親 ,前任工部尚書,在他與他從未放在眼中的正室間,竟明確地捨棄了他,而選擇了一個女人!一個女人!!!
如此奇恥大辱,更在任何政治失敗帶來的挫折之上,孫洵一把奪過那信紙,怒吼道:“阿父人老糊塗,已經失心瘋了!”
然後,他竟刷刷將那紙書信扯得粉碎。
林紹雲卻是一臉冷靜看向幕僚:“阿翁可還有什麼交待?”
這幕僚此時冷眼看這對夫妻,孫銘只顧氣怒,林紹雲卻能冷靜相詢,高下立現,心中原本對家主這番決斷的些許微詞亦悉數抹消,他向林紹雲行了一禮:“家主交待,嶽大人不日歸城,請您務必前往拜會,探聽雍安之地對方的計議……屆時雍安任上,夫人不必擔憂,自會上下配合。”
雍安現任郡守,乃是孫之銘的門生,更兼孫氏經營多年,這話自有分量。
林紹雲頷首,隨即垂目沉思,然後一個身影在門外匆匆閃過,卻是林紹雲的貼身侍婢。
林紹雲正自詫異,便藉機退到房內,卻見侍婢領來一個林家的嬤嬤,她看到林紹雲便焦急地道:“三娘!太夫人聽得此事,急得不成,連夜遣我來問,這到底是怎生回事!那嶽司州失心瘋了不成!三娘你已經是尊貴的官家夫人,怎可再去什麼任上拋頭露面!那司州自己有失婦德便罷了,怎還拉上了你……再者,孫家太爺叫姑爺同你赴任……將來你在孫家可怎麼做人,此事可怎生收場是好!”
林紹雲袖中的拳漸漸鬆開,她坐下來,視線在這嬤嬤面上一掠而過,對方口口聲聲爲自己着想,一副焦急模樣,可目光卻始終不離自己,時刻不忘觀望自己的反應,又哪裏有多焦急?
依稀彷彿又回到初出嫁的幾年裏,才知道堂堂孫家大公子竟是這樣一個志大才疏的廢物,所謂芝蘭玉樹不過全靠家世父親的榮光撐着,莫說與自己心意相通,成親不過數月,房中便開始不得消停,那些心灰意冷的日子裏,家中沒有撫慰,卻只有催促她早日養下一個孩兒。
恍惚間,忽然又想起那位坐在前堂揮斥方遒的司州大人,內心的不甘從來沒有這樣強烈過。
林紹雲卻只垂下頭道:“嬤嬤說的是。”
嬤嬤面上一絲順遂之色閃過:“要老奴說,三娘你雖聰慧,卻終是婦道人家,當個富貴夫人有何不好,爲何非要去勞心勞力,還壞了名聲。唉,這些年,你在姑爺那裏受的委屈,太夫人盡皆知道,你這正室膝下空虛,卻叫那些沒臉沒皮的一個一個的……”
嬤嬤坐到林紹雲身旁,彷彿她年幼時一般,愛憐地撫過她髮絲:“那些民間愚婦都說,女人一生命苦,要麼看父兄,要麼靠男人,話糙理不糙,姑爺敢這般慢待你,不就是仗着孫氏這些年勢大麼,這一次太爺說了,都護府與孫家交惡,只要三娘你從中轉寰一二,必能將家中興旺起來,到時,保準叫姑爺乖乖伏在你面前,你叫他往東,他必不敢往西……”
嬤嬤嘴角噙着一縷遐想的微笑,林紹雲卻站了起來,神色平靜:“嬤嬤連夜趕路,怕也睏乏 ,小蠻,安排嬤嬤安置吧。”
嬤嬤心中有些詫異,正想再說什麼,卻在林紹雲平靜的神情中一個字也不敢再說,終是懷着一肚子的忐忑不安退了下去。
林紹雲卻是看着窗外晴日,心神忽然飛往與嶽欣然相談的那個午後……那時,她是怎麼想的?她以爲,她與嶽欣然的差別,不過只是在彼此的夫婿而已。
如今看來,她當真錯得離譜。
忽然,她才真正明白,那位嶽欣然要她等等看,到底看的是什麼。
她是孫林氏,林也罷,孫也罷,那皆是別人給她的,只能似今日這般,木偶般叫人提來扯去受着,唯有一日,不是孫林氏,而是林紹雲三個字堂堂正正喚出去時,她纔是她自己,纔有資格不受任何擺佈。
“來人,去問問,嶽司州可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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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邊軍再過亭州城之時,再次引發一輪轟動,整個亭州城徹底沸騰了,原本那些只是司州衙門喊在口中、寫在紙上的政令,忽然就有了更深的含義與威信——豐安新郡,不叫狄馬踏上一寸,鎮北都護府的北遷……
而司州衙門,看到第一時間遞上來的帖子,娟秀的字跡卻別有種挺拔絕決,上面“林紹雲”三個字叫嶽欣然不禁笑了:“請林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