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岸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饒是心底裏對陸先生再過喜愛,也還是有些無措害羞。
從牀上起來時,臉紅紅,眼紅紅,一整個像是煮熟的蝦子似的。
在陽臺上透了許久的風,這纔敢進來。
惹得陸臨意覺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錯誤,不由得低聲哄了幾句。
時間算不得早,餐廳早已經過了早點時間。
早飯晚了,午飯早了,橫豎有些尷尬。
好在餐廳準備了些備點的餐品,大堂經理人親自前來迎請。
說開了包間,兩個人可以安靜食用。
陸臨意抬眸詢問,“想去餐廳還是房間?”
“餐廳!”
許岸想都不想的脫口而出,若是再在這酒店裏待着,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情。
她現在只想和陸先生去開闊人多的地方。
陸臨意勾脣應着,只是臨出門前, 接了通電話,對方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突然改了主意,讓人把餐送到了房間裏。
許岸沒有多言。
彎島是海濱城市,早點混了海鮮和北方菜的特色,蛤蜊蛋餅、海鮮小面、紙皮蝦餃,和她在煙齋喫過的,都不相同。
許岸低頭喫的認真。
只不過喫到一半,陸臨意的電話響起,她偏頭看了眼,上面寫着顧淮兩個字。
她原以爲陸臨意會和剛纔一樣接起,卻沒想到開了公放。
頗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帶着揶揄調侃的意味:“我聽說你帶着小妹妹來我這了?”
“有話就說。”
“允安的展在我這,人也在,就在十三樓的套房住,你不想跟人碰上,就注意點。”
陸臨意“嗯”了一聲,以示知道。
想來早上那通電話就是與這個有關。
“不過允安這次回來脾氣好了不少,就算鬧也不會鬧得太難看。”
陸先生的耐心顯而易見的耗盡,幾乎要掛電話的瞬間,就聽到顧淮轉了個口風,“你們什麼時候走?我明個兒的飛機回北青,讓我見見小嫂子?”
這聲小嫂子聽得許岸微微一顫。
頭埋的低低的,當做什麼都不曾聽見。
只不過好難得回白了的耳際再度泛紅,惹得人頭都不敢抬。
陸臨意眼看着小丫頭那副模樣,剛剛不算熨帖的心撫平了不少。
話語仍舊冷了些,“沒有正事我掛了。”
“別別,”對方攔了攔,“聶家這次要下放地方,下一步會重用。”
“這事你去跟陸成國聊聊,他會感興趣。”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現在上面的態度不明,非升即走,聶家若是這次得了勢………………”
後面的話顧淮沒說,陸臨意也沒有接。
一來一往說的,都是許岸聽不懂的內容。
她不是沒有眼力的人,筷子放下,給陸臨意示意了一個喫飽了的口型,雙指化作雙腿,眼眸看着大海,作了個向前邁步的動作。
繼而關門走了出去。
進入六月,彎島市進入旅遊旺季。
海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從窗戶看下去,能看到公共海域三兩成羣的人羣。
許岸下了樓,果然在大堂看到了指引牌,碩大的海報,指向的是酒店的高級展廳。
“螺??諾丁斯博士、人文藝術家聶允安亞洲個展”
旁邊擺放着設計師的照片。
眸色清亮溫和,白衣黑髮,二十多歲的年紀,有一種超脫年齡的平和。
不僅僅能用漂亮來形容的女性。
閱歷漂亮,從華大美院到劍橋美院,最後諾丁斯博士。
每一步都走的又穩又好。
是放眼全國,也找不出幾個的優秀女性。
許岸沒有揣測他們之間的關係。
這些都與她無關的。
陸臨意既然向她承諾過,此刻沒有女友。
那她就不是介入旁人愛情的第三者。
她不是他的過去,也不會是他的未來。
他不過是她十九歲生命中橫空出世的意外。
她也不過是他人生中短暫出現過的過客。
她仗着年歲小,一顆心足夠的堅毅,享受一段鏡花水月罷了。
愛情嘛,她想,沒了也就沒了。
本就不可能去向陸先生要一顆真心的。
想着,順着後門的指示,去了海灘。
彎島幔甯酒店擁有自己的私人海灘,雖是有住客,也不過是三兩對,躺在躺椅上曬着太陽。
偌大的海域,安然靜謐。
許岸尋了個沙發,躺了下去。
沒放空幾秒,腦海就再次被知識點佔據,嘴裏碎碎念着,把大綱再次捋順了一遍。
到底是不能徹底放鬆下來。
陸臨意下來時,就看到小姑娘拿着根木枝,在沙灘上計算公式。
密密麻麻的,字倒是好看。
這般用功的模樣,越發顯得自己把她帶出來的行爲是種錯誤似的。
到底是有些無奈的邁步向前,坐在了她的旁邊。
“送你去淮州。”
許岸聞言轉頭,不解的問道:“不是說兩天?”
“你這樣讓我覺得,我是在浪費你的時間。”陸先生努了努嘴,眼眸落在沙灘上。
誰能想到,慣來都是旁人求着擁着想要佔用他時間的陸先生,竟然有一天會被嫌棄。
許岸吐了吐舌,不好意思的笑着,“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儼然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樣子。
惹得陸臨意當真又氣又笑,攬過她的脖子,就在脣上落了一個重重的吻。
行李箱怎麼搬上來又怎麼搬了下去。
算上日出,在彎島市呆了尚不足十個小時。
司機換了人,許岸後來才知道,陸先生的厲害,遠不只錢財的簡單。
那些所到之處都擁有的人與權,纔是最難的。
只不過從彎島去淮州,沒有走大路。
從城市穿梭,一路進了鄉道。
看起來,像是向北走。
許岸最初沒在意,後來疑惑着,不多時車竟然停了下來。
多少有些荒無人跡的山腳下,許岸狐疑的很,偏頭看着陸臨意,大有一副“是不是要把我賣掉”的探尋。
陸先生伸手拍在她的頭上,不重,帶着寵溺似的,“一共沒有幾兩肉。”
說着,率先下了車。
許岸跟在後面,抬眸向上仰望,山不算矮,鬱鬱蔥蔥,向上的路是修繕好的石階,路途也有人經過的痕跡,應該是周遭居民週末閒暇會來休閒的地方。
這才安了心,跟着陸臨意向上走去。
卻不曾想,臨近山頂的地方,竟然有一座小廟。
門口掛着“靈覺寺”三個字。
香火不旺,但修的乾淨明亮,前後三層的廟宇,應該是有人捐了不少功德,就連廂房都是齊備的。
大殿內沒有香客,只有一個主持,看到來人,立刻迎了過來。
佛袍持珠,雙手合十,“陸先生。”
想來不是陸臨意第一次來這。
許岸顯然有些愣,這寺廟與陸先生怎麼看都不算配適。
就聽到他輕笑着,在她耳邊說道:“這裏求學最靈。”
許岸不信,抬眸看他,“陸先生看起來不信這個。”
陸臨意覺得小姑娘這幅信誓旦旦的模樣可愛,笑着問她,“我看起來像信什麼的?”
“自己。”許岸說的肯定,“陸先生應該是相信自己的人。"
這樣身居高位,殺伐果決的人,不像是會信奉神佛的。
他應當最是尊崇自己。
陸臨意笑着,人站在大殿外的院子內,束手而立。
衿貴雅胄、溫潤如玉。
“我小時候和家裏吵架,離家出走,偷上了蘭姨的車,蘭姨恰好上香,人已經到了廟前,才發現還帶了我,就帶着我來了這廟。”
“那時候爺爺要求高,大院裏的孩子那麼多,我必須回回第一纔不會捱打,所以我就求佛祖讓我考上最好的學校,拿最高的獎金,結果全都如願,所以這廟,準得很。”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竟然讓許岸分不清是當真發生過的事情,還是他隨手捻來,哄騙自己的橋段。
不由得睜大眼睛反問道:“陸先生也會有這種煩惱的時刻嗎?”
“我是人,許岸,”他笑着,大學揉過她的發,“人總有七情六慾。”
“可我覺得你像神仙似的,”許岸嘟噥着,人卻因爲他的話,虔誠的跪在了有些磨損的圃團上。
抬眸看向佛祖。
她分辨不清這到底是什麼神仙,卻想起以前外婆告訴她,不論拜誰,誠心爲上。
她覺得這些好像都是陸臨意故意的。
大海的日出釋放壓力,廟宇的祈求增加安心。
於是叩頭默唸。
“願保佑我考取理想中的學校,願陸先生平安健康,願.......
她看着佛像??有神的眼眸,犀利卻又慈悲。
最後一願,少女心思,終究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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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廟宇裏出來,車就明顯快了起來。
陸臨意忙,從北青離開的突然,不少會議壓着,中途甚至開了兩個短暫的視頻會。
許岸靜靜地看書,兩個人默契依舊。
到底是趕在日落前,把她送回到了淮州。
許岸上次回來時,已經和藥鋪的大爺商量好,臨時租住他旁邊的小屋一用。
緊挨着學校,不論是複習還是考試,都方便的很。
可誰承想,還未等她開口指路,司機已經一路順暢,直接把車駛入了璀璨星城的地下車庫。
4號樓3單元。
就連車位都還是一模一樣的位置。
許岸愣在車上呆了許久,半響沒有回過神了。
熟悉的、陌生的、悲傷的、驚喜的所有思緒一時間宛如巨浪席捲而來,淹沒了她所有的思緒。
這個窄小的車位,曾經父親還不耐的吐槽過,“現在的開發商就是黑心,爲了賺錢,你看看這車位,這麼小,一點點,哎呦,你這個技術可是停不進來的。”
“以後你早下班啊,這樣就可以接着嬌嬌,接上我,你來停嘛。”
“好。我停,我停。”
......
所有的影像倒帶似的,從她的腦海中滑過,那些她以爲忘掉了,不會痛的記憶,紮在骨子裏,血液中,永遠無法忘記。
曾經還嶄新的小區,如今牆體落了皮,泛了潮,陰着水漬,透露着年歲的悠久。
還是司機提醒了她,“許小姐,先上樓看看?”
許岸偏頭看向一旁的陸臨意,揣着紅腫的眼眸,“是你嗎?”
陸先生拇指拂過她的臉頰,輕輕拭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淚水,好像認識他之後,她就格外愛哭了似的。
“順手的事情而已,不麻煩。”
他說的簡單輕鬆,彷彿從旁人手中買過這樣一套房子,像是任意買一件商品似的輕鬆。
可許岸知道,他一定是花了心思的。
這套房子,當年被舅舅一家以撫養費的名義賣掉,她連最後想要回家收拾行李的資格都沒有。
生怕晚一步,就會被人發現房子的原主人去世,耽誤了價錢。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許岸放學後會守在小區的樓下,看着她和父母住了五年的房子裏,燈火通明,嬉笑熱鬧,裏面是新的一家三口。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在這裏到底落了多少淚,又捱過了多少的夜晚。
現在陸臨意把鑰匙放進自己的掌心裏。
告訴她,“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這樣好的陸先生,許岸看着他的眉眼,自己好像會越來越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