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鳳正繡那百子圖繡得入神,卻覺得身上冷了起來。
冷風透過窗縫吹進來,爐子裏的灰燼微微顫動。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雲鳳想着先把爐子點燃,起身去找火摺子,不過才轉個背。就聽到身後門吱呀一響,她只當是誰回來了,興高采烈的一回頭,卻是一個不認得的婦人,正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打量她。
這婦人生得高大豐潤,眉眼間也有幾分風韻,就是氣質裏透出一股子風塵氣,一雙丹鳳眼吊梢眼在這昏暗的房間裏閃着興奮而古怪的光。
雲鳳心中慌亂起來,覺得這婦人甚有古怪。
首先,她不像是府裏的,若是這府裏的,起碼是有些面善的,可是這人,雲鳳半點印象也無。
其次,這她進門不僅門都不敲,看到雲鳳一個人在這屋裏站着,卻也半點疑問都沒有,目光裏似乎還透出幾分怪異的欣喜。
雲鳳越想越怕,只覺得這女人來者不善。
那婦人見雲鳳流露出驚慌神色,面上強裝着笑起來:“喲,大奶奶,您還沒喫飯吧!前頭老夫人讓我老奴”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雲鳳越發肯定這人有問題。
一番話說的如此鬼祟,分明就
雲鳳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應付道:“是老夫人讓你來叫我喫飯嗎?”
“自然是!”那婦人只當雲鳳是要相信她了。
“那晚上在哪個廳擺膳啊?”
“這個”那婆子分明是對這府裏不甚熟悉,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只是亂轉,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雲鳳見她這樣子,嚇得頭皮發麻,往後退了退:“陳媽媽!陳媽媽”
那婦人見她喚人,似乎有一瞬的慌亂,見到從後間出來的不過是佝僂着身體瘦得乾薑一般的陳婆子,忽而就笑出聲來:“奶奶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是老夫人請您去喫個飯罷了”一邊說着,一邊迅疾的拍了拍巴掌,門外忽而就撲進來兩個戴着蒙面大漢,不說二話,直直衝着雲鳳來了。
陳婆子也不驚慌,昏黃的小眼睛裏頭透出一股子光,抽出一把破鐮刀一樣的東西隨手就招呼了一個大漢,她原是個有勁兒的,手一揮,那刀又狠又準的插在那大漢手臂上。轉身一個掃堂腿又把另一個大漢撂倒了。
那婦人沒料到這個,也撲將上去同陳婆子纏鬥起來,聯合着那兩個大漢,也就是以三敵一。
陳婆子漸漸就落了下風。
雲鳳知道自己在旁邊也是個累贅,逮着空檔就想往那門外跑,好去喊人。
那婦人煞是眼尖,看見雲鳳的藍衣一閃,就在此時快步竄到雲鳳面前,抓了她頭髮往後一扯,將一張帕子按在雲鳳的口鼻間。
陳婆子心道不好,眼睜睜就看到雲鳳用力睜着雙眼,軟倒在地上了。
冬天本就夜長晝,不過一下子,天色就由擦黑變作昏黑,暮色四合,艾壽家那肥碩的身影漸漸隱於黑暗中。
棗花一方面擔心被發現不敢跟得太緊,一方面又怕跟丟,小心翼翼的,生怕半步行差踏錯,驚動了那老婦,這麼一路走來,卻見艾壽家的停在了後院一處,圍着那空地直打轉轉。一邊搓着手一邊望着天。
棗花心想這艾壽家的耍的什麼幺蛾子。
莫不是自己的行蹤被她發現了?
棗花正左思右想不得要領之時,突然聽到天空中“咻”的一聲響,不知是誰放了一隻沖天箭。這沖天箭原是極普通的一種煙火,年節的時候小男孩最是喜歡,點燃線引,沖天一響。
艾壽家的這才滿意的笑了笑,轉身快步走了。
棗花一邊想着這沖天箭莫不是有什麼名堂一邊趕緊跟上去了。
終是見到艾壽家的停在了一處小樓前,這小樓原本荒僻着,年前蘭璇命人將它翻新出來,還取了個聽風樓的名字,這兩天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給那永熹班的住。此時前頭戲未散,小樓前安靜的懸掛着一排排的紅燈籠,襯着夜色,有幾分靜謐。
那艾壽家的先是東張西望了一番,這才上了二樓。
棗花脫了鞋子踩着冰冷的木階梯走到樓梯口,就着樓道裏火紅燈籠的光芒,隔着那木樓牆的鏤空花看到那艾壽家的敲了一間房的門,一個瘦弱的男人出來應門,艾壽家的跟着他就進去了,棗花定睛一看,她原是認得那人,是艾壽家的親生兒子,俗稱瘌痢頭,是艾府裏出名的遊手好閒的人,又好賭又好嫖,早幾年還在這艾府裏做過活兒,後來被峙逸打發出去了,這幾年也不知道在哪兒混着。
棗花大着膽子摸到那門邊,曲着腿蹲在那兒,就聽見裏頭傳來艾壽家的聲音:“那邊已經得手了,那戲子也馬上也要唱完了,會有人先把他引過來,你就小心在這兒候着他,記得依計行事,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棗花心裏咯噔一聲,不明白那所謂得手是什麼意思。莫非同那沖天箭有關係?
瘌痢頭嘿嘿一笑:“娘你放心,東西都備齊了,那藥粉原是我託一個朋友買的,上好的藥,他喫了不要說女人,就是母豬嘿嘿到時候把他同那寡婦放在一個被窩裏頭”
“這就好,到時候人都回來了,你藉故打開那戲子的房門,就把這事鬧大,讓你收買的戲班子裏頭的人,你收買了嗎?不會又不幹正事把錢拿去賭了吧!”
“娘說的哪裏話,我就算是不幹好事,看在那天仙一樣的西屋奶奶份上,也不會”
“作死的畜生,說的什麼話,老孃我要走了,你趕緊的”
棗花不過是個小丫頭,心地良善,又哪裏想象得出他們要幹什麼,隱隱卻又聽出些眉目,只是不敢相信這世上竟真有人存了這樣惡毒的心思,要行這歹毒的事。
臺上的戲演得火熱朝天,緊密的鑼鼓聲伴着小叫天不住翻滾的身軀。眼看着他就要翻上五十個跟頭了,衆人抑制不住大聲叫好,胡之康都站了起來,一邊拍着紅腫的巴掌一面對着峙逸興奮道:“這身手都唱了一晚上了,還能這樣果然名角兒就是名角兒”
峙逸臉上掛着敷衍的笑容,心跳得比那臺上的鑼鼓聲還要激烈,手心密密出着汗。
忽而,一個僕從過來道:“爺,艾管事在下頭有事稟報。”
峙逸顧不得衆人,旋身下了樓。
大冷的天,峙逸的後背卻出了一層汗,頭一陣陣發暈,眼前整個樓道似乎都在抖動,他似乎走了極久,才走到樓梯的最下一層,見到艾維正急迫的走來走去的,那慌張的表情他的心在那一刻如被人生生用手掐住一般疼痛。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有穩住。
艾維忙上前扶了他一把:“爺趕過去的時候屋裏已經沒了人,連陳婆子都不見了我們幾乎把東屋翻了個遍”
峙逸的喉嚨乾澀起來:“你說什麼?她人呢?不是讓你看着她嗎?”他的聲音怪異的細弱,一雙眼雖然看着艾維,目光卻似穿過艾維,去了遠方。他說好要照顧她的,他對自己發過誓不讓她再受到一點點傷害的,她原是以爲他可以保護得了她的,可是
艾維從未見過這樣失魂落魄的峙逸,嚇得跪倒在地上,“爺是奴才的錯您”
那邊戲臺的鑼鼓聲戛然而止,衆人如雷的叫好聲傳來,蓋過了艾維的聲音。
這場戲唱完了。
峙逸忽而清醒過來,深吸口氣,微微抬起臉:“不管你的事,現在去找,封了園子,一定要給我把人找到!”
“這是!”
艾維正要起身,忽而聽到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來:“爺,大事不妙了”只見棗花一頭一臉的汗水,正往這邊趕。也許是跑得太急,臉色都發紫了。
棗花情急之下也顧不上什麼,拽着峙逸的衣角一五一十把自己所聞所見統統說了,她原是一路跑一路想,生怕有半分的遺漏。
峙逸默默聽完,忽而笑起來,那笑容極冷,聲音低低的:“分兩隊人,一隊封了院門,在門口守着,客人的車輛都要檢查,一個閒人都不可以放走;另一隊跟着我們,去把那樓給我圍了。”
這邊廂戲還唱着,蘭璇卻已覺出不安來,峙逸的位置始終空着。看臺上侍奉的男僕也都不知去向。
蘇姨娘都覺出她臉色不好:“你怎麼了?”
“沒什麼。”蘭璇招來錦墨:“去問一下爺去了哪兒。”
錦墨出去片刻,回來的時候蹙着眉:“不知道呢,艾管事剛剛來找過,爺就同他一道走了。”
“知道是什麼要緊事嗎?竟然把客人都拋下了。”
“說是極重要的事情吧,爺讓胡之康胡大人同劉管家代爲招呼賓客呢。”
“有這等事?”蘭璇的手顫抖起來,心想着莫不是被他知道了?依他那個性子,自己不是要
她的心跳得極快,卻又安慰自己哪裏就有這麼巧。
小叫天的戲原是謝幕了,老婦人看着戲臺上那個老旦就犯困,側身對雲英說:“太晚了,老婆子我熬不住了,扶我回去吧!”雲英依言扶她起來了,素琴也在一旁攙扶着,三人就要離去了,老夫人在樓梯上看到遠處朦朧的長長一線火把,驚訝道:“怎麼了?怎麼這麼多火把?這大晚上,不是出了什麼事吧!”
素琴安慰道:“母親多慮了,西屋奶奶原是個有心思的人,說不定這又是什麼有意思的樂子呢!”
老夫人翻了個白眼:“哼,旁的不會,就會糟蹋錢,真不是個好東西!”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身後跟着下樓的夫人聽了個正着。那夫人似乎沒聽見,只是認真牽着裙襬往下走。
這戲還沒唱完,卻因爲天晚了,有幾個客人都來告辭了,艾壽家的卻始終沒有到來。
蘭璇的心忽而靜了下來,她想着她的計劃怕是要破產了。
她到底是鬥不過他的,可是這還沒有到最後一刻,她還有轉機,這麼想着,她又冷靜了下來。
衆人也不是沒眼色的,男主人不知所蹤,女主人又滿面愁容,不由一面揣測着艾家發生了什麼大事,一面紛紛過來告退,一時間,客人走的七七八八,只有那戲臺上依依呀呀的唱着,
蘭璇坐在這空蕩蕩的戲臺上,忽而就覺出一股子寂寞來,蘇姨娘皺皺眉頭打了個呵欠:“沒了小叫天,這戲也無甚聽頭了,你帶我去歇着吧。”
蘭璇此時心頭虛晃晃的,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也就跟着母親站了起來,一個僕從卻上來道:“奶奶稍後,爺說讓您先坐在這兒等會子,他待會回來有事同您說。”
蘇姨娘撇撇嘴:“什麼事情要在這兒說,兩口子回屋說不好嗎?”正說着,錦墨卻走了過來,對蘇姨娘道:“夫人,尚書府裏頭來車接您了!”
蘇姨娘嬌媚一笑:“你看看你爹爹,越老還越離不了人了,爲娘先回去了,明天你不用派車去接我,我自己會來,還有半天戲沒聽到,你娘我心裏頭總是堵着什麼下不去”
蘭璇渾身都在哆嗦,臉上卻硬扯了個笑容,沒說話。
峙逸命人包圍了聽風樓,一間一間屋子的搜,卻哪裏有雲鳳的影子。
艾壽家的同瘌痢頭兩個被綁在他腳邊,一臉的驚慌。
艾維眼看着峙逸臉色越發白了起來,上來就抽了艾壽家的一個嘴巴:“人呢?說,你們把大奶奶弄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