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耕樵老賊?”
剛進入‘傳送通道’還未站穩的大淵妃,在看到衛圖向她所扔來之物是‘耕樵子’時,也是悚然一驚,神色多了一些慌張。
畢竟,這可是堂堂的耕樵子,在‘幻蜃界’內,和那‘儒袍屍...
殷馨指尖泛起一縷青芒,如針似線,精準刺入大淵妃頸側三處隱穴——那正是人族古傳“封脈鎖息術”的要害所在。大淵妃嬌軀一顫,喉間悶哼未出,便覺一股陰寒氣機自穴道深處轟然炸開,沿着奇經八脈逆衝而上,直撞識海!她瞳孔驟縮,脣色瞬間褪盡,額角青筋暴起,彷彿有千萬根冰針在腦髓中攪動。
“呃……!”她喉頭一甜,腥氣湧至齒間,卻被殷馨袖中倏然彈出的一枚玉塞堵住口脣,連嘔都不得。
衛圖眸光微凝。他早察覺殷馨施術時指尖暗含三重疊勁:第一重是“鎮”,壓住大淵妃體內尚未煉化的毒丹殘息;第二重是“引”,以人族祕法撬動其霧鬼一族血脈中蟄伏的遠古禁制;第三重……卻是“蝕”——那青芒末端竟裹着一星幽藍火苗,正悄然灼燒她神魂深處一道極淡、極細的血契印記!
此乃天海宗失傳已久的《蝕魄焚約訣》,專破上古血盟,需以渡劫期修士精血爲引,輔以萬載玄冥焰淬鍊百年方成。殷馨不過合體中期,卻能催動此術,足見其背後所承之底蘊,絕非尋常散修可比。
大淵妃雙目赤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在繡榻錦緞上綻開七朵暗梅。她不是痛於肉身,而是驚於神魂——那道由七臂猿族大長老親手締結、連小乘修士亦不敢輕觸的“九淵血契”,竟被這幽藍火苗舔舐得簌簌剝落!每剝落一分,她識海中便浮起一段被強行封印的記憶碎片:青銅巨門、十二尊無面石俑、以及石俑掌中託着的、一枚刻滿人族篆文的龜甲……
“你……你怎會……”她齒縫迸出血沫,聲音嘶啞如裂帛。
殷馨指尖青芒不減,脣角卻彎起一抹極淡笑意:“夫人忘了?當年火發道人從‘沉淵墟’盜出那枚龜甲時,曾被我師尊斬去半截神魂。那半截神魂裏,就烙着你霧鬼一族初代族長向人族古聖跪獻‘霧源真種’的契約全文。”她頓了頓,指尖青芒陡然暴漲,“而您今日所中之毒丹……實爲我師尊當年留在龜甲上的‘守契餘韻’所化。它不傷性命,只蝕血契根基——畢竟,真正的‘淨天神符’,從來不在您儲物鐲中。”
大淵妃渾身劇震,如遭雷殛。
原來從一開始,她自以爲的籌碼,不過是對方早已埋下的伏筆。那所謂“淨天神符”的許諾,根本就是引她主動交出精血與青絲的釣餌!因唯有霧鬼族嫡系血脈中的“霧源真種”,才能激活龜甲內封存的蝕契之力;而那一縷青絲,則是引動火發道人殘留神魂的“信標”。
衛圖靜靜看着。他袖中左手已悄然結出三道隱晦手印,指尖縈繞着一絲極淡的紫氣——那是他自狐丘大墳地脈深處掘出的“太陰蝕骨瘴”,專克各類神魂禁制。但此刻他並未出手。因他看見殷馨眼中沒有殺意,只有棋手落子後胸有成竹的從容。更因他聽見大淵妃識海深處,那被蝕契之力震松的封印縫隙裏,正傳來一陣陣細微卻執拗的嗡鳴——像無數細小的銅鈴,在深淵底部被風拂過。
那是人族寶地真正的入口,在回應血脈與契約的雙重鬆動。
耕樵子盤坐靈湖之上,雙手結印如蓮,口中誦唸的並非人族古咒,而是七臂猿族祭祀戰神的《撼嶽真言》。他周身浮現出七道金紋,每一道都化作一隻咆哮巨猿虛影,齊齊撞向虛空某處。轟隆!湖面水浪排空而起,露出下方一片懸浮的青銅地板——其上鐫刻的並非猿族圖騰,而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人族星軌圖!
“果然……”耕樵子閉目低語,眉心滲出細汗,“他們用‘星軌鎖界術’將整座寶地沉入幻蜃界的時間褶皺裏。每一道星軌,都是一個活的‘界錨’……”
話音未落,青銅地板突然劇烈震顫!十二根斷裂的青銅柱自湖底破水而出,柱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卻流淌着液態的星光。星光匯聚成河,竟在半空勾勒出一扇高達百丈的巨門輪廓——門扉緊閉,門環是一對交纏的螭吻,螭吻雙目空洞,卻隱隱透出兩簇幽綠火焰。
“‘螭吻守門陣’!”殷馨瞳孔驟縮,猛地轉向大淵妃,“夫人,你霧鬼族的‘霧源真種’,可曾記載過如何開啓此陣?”
大淵妃喘息未定,嘴角血跡未乾,卻已抬手抹去血痕,冷笑道:“螭吻吞日,霧源化月。此陣需以‘霧源真種’爲引,導九幽陰氣灌入螭吻雙目,再以人族‘觀星引’爲鑰,逆轉星軌三週天——可笑,你們人族自己設下的門,倒要靠我霧鬼血脈來開?”
她話音剛落,衛圖忽地踏前一步。他並指如劍,指尖紫氣驟然熾盛,竟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紫色符印!符印表面,赫然浮現出與青銅門環上螭吻一模一樣的紋路——只是那螭吻雙目中,幽綠火焰正被紫氣絲絲縷縷地抽離、壓縮,最終凝成兩粒米粒大的幽綠晶珠。
“阮道友?!”殷馨驚呼。
衛圖指尖輕彈,兩粒晶珠如流星般射向青銅巨門。晶珠沒入螭吻雙目剎那,整扇巨門轟然震動!那幽綠火焰非但未熄,反而暴漲十倍,化作兩道蒼龍般的光柱直衝雲霄。雲層被撕裂,露出其後一片旋轉的、由無數破碎星圖組成的漩渦——漩渦中心,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小光門,正緩緩開啓。
“你……”大淵妃死死盯着衛圖指尖殘留的紫氣,聲音第一次帶上真正的驚懼,“你何時……窺破‘螭吻吞日’的本相?!”
衛圖收回手指,紫氣悄然隱沒:“夫人忘了?我曾在狐丘大墳,拓印過三千六百幅上古星圖殘碑。其中一幅,刻着‘螭吻噬月,反照星樞’八字。”他目光掃過殷馨手中那枚淡紅色丹丸,“而您給夫人的解毒丹,藥引裏混了一味‘星髓草’——此草只生於星軌交匯之處。您既知此草效用,又怎會不知,它正是開啓‘螭吻守門陣’的引信之一?”
殷馨握着丹丸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笑容首次出現裂痕。
大淵妃卻忽然笑了,笑聲清越如碎玉:“好!好!好!阮道友,你竟能從一枚丹藥裏,推演出星軌、螭吻、乃至霧鬼血脈的關聯……此等心算之能,怕是連我族大長老也有所不及!”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鮮血噴濺中,一縷銀灰色霧氣自她頂門衝出,瞬間化作一條細小的霧龍,蜿蜒着撲向那扇窄小光門。
霧龍觸及光門的剎那,光門驟然擴大十倍!門內不再是混沌虛無,而是一片懸浮於星空中的琉璃庭院。庭院中央,一口古井幽深如墨,井沿上,密密麻麻刻滿了人族篆文——正是大淵妃方纔在識海中看到的契約全文!
“母親!”符文厲喝,飛身欲阻。
“晚了。”大淵妃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霧源真種一旦離體,九淵血契便徹底崩解。耕樵子,你此刻若想殺我,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她看向耕樵子,目光如刀,“但你敢麼?殺了我,誰爲你引路去取‘星樞玉簡’?誰爲你壓制井中蟄伏的‘守陵殘魂’?”
耕樵子閉目不語,手中《撼嶽真言》的誦唸聲卻悄然停歇。他面前那十二根斷裂青銅柱,柱身裂痕中的星光正瘋狂湧向古井,彷彿被某種力量貪婪吞噬。
殷馨終於收起丹丸,深深看了衛圖一眼:“阮道友,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一個真正的人族修士。”
衛圖未答,只靜靜望着那口古井。井壁篆文在他眼中並非死物,而是一條條遊動的星軌,正隨着星光湧入而緩緩旋轉。他忽然想起火發道人留下的最後一句批註:“星樞非玉簡,乃人心所向之錨。得之者,非爲執掌權柄,而在斷絕後患——斷絕所有覬覦人族道統之‘異族’,斷絕所有妄圖篡改歷史之‘僞聖’。”
井中幽光一閃,映出衛圖自己的面容。那面容忽明忽暗,竟在瞬息間變幻出七種不同形態:時而爲狐首人身,時而爲猿臂獠牙,時而爲霧靄瀰漫……最後,定格在一張蒼白、年輕、卻眼窩深陷如古井的少年臉上。
衛圖心頭一凜。
他認得這張臉——那是三百年前,被七臂猿族大長老親手釘死在狐丘大墳祭壇上的,人族最後一位“守陵人”。
古井之中,傳來一聲悠長嘆息,如風過空谷,又似鐘鳴九幽。
光門之外,靈湖水面無聲裂開,露出下方一座沉睡千年的白玉基座。基座之上,靜靜躺着一具水晶棺槨。棺槨透明,內中赫然躺着一具身着人族古袍的骸骨。骸骨額心,嵌着一枚與衛圖指尖紫氣同源的紫色晶石——晶石內部,無數細小的螭吻影像正瘋狂奔湧、撞擊,彷彿要破晶而出。
耕樵子霍然睜眼,望向水晶棺槨,聲音沙啞如鐵器刮擦:“……守陵人,未死?”
殷馨卻猛地轉向衛圖,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阮道友,你指尖紫氣……可是出自‘紫府星髓’?”
衛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泛紫的指尖。那裏,一點幽光正悄然亮起,與水晶棺槨中的紫色晶石遙相呼應。
“不錯。”他輕聲道,“我三年前,在狐丘大墳最底層的‘星髓泉眼’中,取走的並非泉水……而是泉眼核心,那一顆孕育了萬載的‘紫府星髓’。”
大淵妃望着那點幽光,忽然笑出了眼淚:“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根本不是什麼丹師,你是‘星髓’的繼承者!你來此,並非要幫耕樵子尋寶……你是來取回屬於‘守陵人’的東西!”
話音未落,古井中幽光暴漲!井壁篆文盡數脫落,化作萬千金色光蝶,翩躚飛舞。光蝶所過之處,虛空寸寸坍縮,顯露出其後無數重疊交錯的時空碎片——有七臂猿族攻破人族聖城的血火,有霧鬼族跪獻霧源真種的雪夜,更有無數人族修士自焚神魂、以血爲墨書寫契約的悲壯瞬間……
而所有碎片的中心,皆指向同一處:那口古井深處,一盞長明不滅的青銅燈。燈焰搖曳,燈芯上,靜靜燃燒着一縷……紫色的火苗。
衛圖指尖紫氣,驟然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