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看着眼前平靜的雨果，啞口無言。

雨果那俊朗的面容此時顯得有些疲倦，那一雙總是閃爍着流彩光輝的眸子現在卻帶着一些晦澀，眼眶底下的陰影讓他小麥色的皮膚看起來有些蒼白。詹姆斯知道，這是因爲雨果剛剛被下藥了，身體現在還是處於疲憊的狀態，但他卻總是會忽略這個事實，認爲雨果是受到了自己陳述事實的打擊。

詹姆斯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母親拋棄了，而母親現在在另外一個地方擁有了幸福美滿的家庭——那個家庭裏卻沒有了自己的位置，不管自己現在生活得是否幸福快樂，他都會無比生氣無比憤怒無比怨恨，因爲自己被拋棄了。

“還是說……你是在同情我？”雨果嘴角泄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這讓詹姆斯不由自主避開了眼睛，他沒有辦法直視雨果那坦然的眼神。

但詹姆斯那晦澀的腦海此時卻是靈光一閃，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爲什麼如此迫切想要告訴雨果真相的原因，自己所有的行動都找到了答案。

一開始，他是在同情雨果，莉娜居然就這樣拋棄了雨果，明知道雨果在苦苦尋找着她，她卻選擇了自己的幸福，將雨果遠遠拋棄在身後，特別是當他告訴莉娜真相時，莉娜擔心的不是雨果現在過得怎麼樣，而是維護自己現在家庭的幸福美滿，這讓他對雨果產生了無比的同情。

但事情卻不止如此，如果只是對雨果的同情，詹姆斯根本不會來找他，因爲雨果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他的家庭纔是最重要的；真正隱藏在同情的背後，是他的憤怒。與其說詹姆斯是在同情雨果，不如說他是在表達自己對母親的憤怒和失望。

“不，我不是在同情你。”詹姆斯突然就開口說到，他終於想明白了，“我是在憤怒，憤怒這樣的母親不是我印象中的媽媽。你知道嗎？媽媽在我心目中是最完美的女性，她溫柔她體貼她細心，她對我們三兄弟有着無窮的包容，無論爸爸對我們說了什麼，她都會替我們辯護，她無私地將所有時間所有精力都獻給了我們三兄弟，容忍着我們的調皮和我們的叛逆。”

說到這裏，詹姆斯也有些激動了，眼睛莫名地就開始泛紅，口沫飛濺地說到，“她是我認爲這個世界上最偉大最完美的女人。但現在……現在她卻不是了，她可以這樣殘忍地拋棄你，她可以無視你的存在，她甚至可以在我面前表現出對你的毫不在乎，僅僅是擔心我告訴爸爸，然後破壞家裏的安定。她……她不是一個母親，她變得我根本就不認識了。”

在處理雨果這件事上，莉娜的行爲讓她在詹姆斯心目中的完美母親形象就這樣崩塌了，所以詹姆斯的痛苦和掙扎，不僅僅是來自於對真相的隱瞞，也不僅僅是來自於對雨果的同情，更多是來自於他對母親的憤怒。他想要告訴雨果真相，他想要撕破母親那虛僞的面具，他想要發泄內心的怒火。

所以，詹姆斯站在了雨果的面前；所以，詹姆斯奮不顧身地就捕捉曼迪和她同夥；所以，詹姆斯總是渴望得到雨果的回應。

看着眼前的詹姆斯，雨果內心的悲哀卻悄然升起，舌尖的苦澀就這樣徐徐泛了開來，他啞着嗓子開口說到，“詹姆斯，她是你們的母親，她依舊是你心目中完美的母親，她爲了維護你們三兄弟，爲了維護你們的家庭幸福，所以拋棄了我，所以才選擇了忽略了我，所以獨自承受保守祕密的痛苦和折磨，她犧牲了她自己，保護了你們弗蘭科一家。看，她依舊是那個偉大的母親。”

“記住，她是屬於你的母親，不是屬於我的。”雨果微笑着說到，那笑容之中的淒涼和落寞卻徐徐滲透了出來，僅僅只是一瞬間，雨果就把那種錯雜都收斂了起來，只是掛着和煦的笑容，看着眼前驚愕的詹姆斯。

“不，你這樣說不公平，這不公平！她是我的母親，她也是你的母親，她就是真實存在的，難道你不想要瞭解她嗎？難道你不想要找到她嗎？難道你不好奇她現在到底過得怎麼樣嗎？”詹姆斯激動地站了起來，像一隻被困在了牢籠裏的小豹子，煩躁不安地來回走着，“不，這不公平，你不能推卸責任！她同樣是你的母親，是我們兩個的母親，我們有着同一個母親！”

“我們沒有同一個母親。”雨果打斷了詹姆斯的宣泄，冷靜的聲音讓詹姆斯停住了腳步，他錯愕地看着雨果，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雨果再次重複了一邊，“詹姆斯，我們沒有同一個母親！我和你，我們的母親，不是同一個人。”

詹姆斯愕然地站在原地，臉上還殘留着沒有消褪的憤怒和煩躁，眼眶裏的淚水有些狼狽地滑落了下來，但他就這樣傻傻地看着雨果，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雨果坐直了起來，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稚嫩而青澀的少年，認真地說到，“我八歲的時候，母親就消失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她了。你知道，曾經，我的母親是我唯一的依賴，是我最信任的人，她陪伴我度過了美好的童年，她願意在我那木訥而暴躁的父親面前維護我，她給予了我世界上最美好的回憶。但是，一夜之間，她就離開了，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停留，沒有任何掙扎，她離開了，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說到這裏，雨果的情緒也有些激動了，他內心的失望、苦澀、埋怨在不斷翻湧着，這使得他不得不停下來，閉上眼睛，讓自己平復下來，讓眼眶裏的溫熱不會化作淚水，讓嘴邊的話語不會因爲憤怒而失去分寸。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結果就是，她離開了。而我的父親，我那個脾氣糟糕、性格木訥、不懂得和孩子相處的父親，他爲了不破壞母親在我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他承認了所有的過錯，他說是他用暴力趕走了我的母親，是他把母親逼到了無路可走才選擇了逃離，他甚至不惜讓我痛恨他，也要保留母親在我心底留下的唯一一絲溫暖。這就是我的父親，我現在唯一的親人。”

雨果說到這裏，眼眶終於再也承受不住淚水的重量，他用右手狠狠地一抹，把淚水全部都擦拭而已，嗓音一點一點恢復平靜，看着眼前因爲太過震驚而無法合攏嘴的詹姆斯，輕聲說到，“十八年，十八年來，她沒有任何消息，我曾經懷疑過她是不是出了意外，甚至擔心過她是不是已經去世了，但顯然，我錯了。”

說到這裏，詹姆斯不由自主地就後退了半步，他看着眼前的雨果，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震撼。同情？那太廉價；好奇？那遠遠不能形容雨果的傷痛；憤怒？他沒有這個資格。所以，他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雨果，啞口無言。

“詹姆斯，那是陪伴你長大的母親嗎？”雨果的話讓詹姆斯避開了視線，此時他甚至不敢去面對雨果那雙清澈的眸子。“我剛纔就告訴過你了，她做出了選擇，她選擇了成爲你的母親，她陪伴你們長大，她和你們組建了幸福美滿的家庭，好，這很好，至少她能夠成爲專屬於你的母親，一個成功的母親。我希望她堅持自己的選擇，不要後悔，因爲她的後悔只會讓你們變得和我一樣。”

“詹姆斯，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棒的男人，我也知道你有一個很棒的家庭，但說真的，我對你、對你的家庭沒有任何興趣，所以，我不好奇，一點都不。”雨果此時已經冷靜了下來，剛纔有那麼一瞬間，他因爲太過憤怒而失去了分寸，踩過了界，但他知道，詹姆斯沒有錯，他不應該把自己的憤怒發泄在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詹姆斯沒有說話，他只是不斷遊移着自己的視線，最後有些狼狽地往後退了兩步，然後開口說到，“不，不，這……這是我的錯。”他的聲音此時變得有些沙啞，顯然這件事所帶來的衝擊遠遠超過了他能夠接受的程度。

雨果看着這樣的詹姆斯，很是懊惱，他還是沒有控制住，“詹姆斯，不，不要責怪你自己。你沒有錯。對不起，我剛纔太激動了，上帝，我必須感謝你之前的幫忙，而且我之前對你的態度一直都……不是太好，抱歉。”

“哦，不，謝謝……沒關係……抱歉……”詹姆斯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堆話之後，倉皇地說到，“我想，我應該離開了，對，離開。下次，下次有機會再見……”可是說完之後，詹姆斯又愣住了，他不確定雨果是否還想要見到自己，但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纔對，最終只是嘟囔了一句“再見”，然後就轉身落荒而逃。

看着詹姆斯離去的背影，雨果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掏空，整個人就直接躺回了牀鋪上，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內心的洶湧和喧鬧卻怎麼都沒有辦法平復下來。

真相揭曉了，人們總是爲了尋求真相孜孜不倦地努力着，但很多時候，真相纔是最爲傷人的利器，以至於自己發現了真相之後，茫然自失，不知道自己這一路走來到底是爲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