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大鴻臚張義?
說實話這個念頭還是在劉辯腦中萌生過的。
曾經何時哪個男人沒有將自己代入過那些面對文臣諫言割地求和或是棄地不守的君王,然後手起刀落將軟弱的求和派斬首示衆鼓舞軍心?
但幻想終歸是幻想,有些人值得一殺,但有些人卻也並非完全是因爲懦弱。
至少尚武的大漢,還不至於淪落到某個大慫的地步。
張義是從經濟的角度考慮,認爲應該放棄涼州,但卻忽視了軍事和政治的角度。
大漢若是放棄了涼州,那便失去了藩屏,三輔之地直面涼州羌胡襲擾,屆時局勢只會愈發糜爛。
而且大漢失去了涼州,必然也會動搖統治。
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統天下,令萬物無不一一皆奉之以爲始,故言大一統也。
失了涼州,大漢還算是大一統嗎?
劉辯從沉吟中回過神來,撤去了屁股下的支踵,毫無儀態地斜靠在憑几上,右腿直直伸出,左手抱着屈膝着的左腿,就這麼靜靜地聽着朝臣們的爭論,彷彿事不關己似的。
但漸漸的,有人覺察到了太子的儀態,雖是無禮之態,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意卻令人不自覺閉上了嘴。
楊賜略有些佝僂着腰身,凝目看向太子席位上的那道身影,回想起天子昔日當着百官的面拒絕請議太子的理由“爲人輕佻無威儀,不可爲人主”。
但大漢的開國之君,那位太祖高皇帝,難道不也是輕佻之君?
輕佻者......當真無威儀嗎?
楊賜只看過高皇帝的畫像,他不知道真實的高皇帝究竟是如何輕佻模樣,但楊賜覺得,也許高皇帝就是這般儀態。
良久,隨着朝臣們的爭鬧逐漸息聲,劉辯的目光緩緩落在御史中丞張昭的身上。張昭會意,帶着侍御史開始維持朝議秩序,一聲聲“肅靜”喝止住了最後的零星議論。
“諸卿,可知秦緣何能夠破滅六國一統天下?”
不過劉辯並沒有給羣臣接話的機會,而是自顧自述說道:“兵不利?戰不善?”
“非也,弊在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
對於太子這種將六國破滅的原因歸結於割地求和的論調,衆人倒是也覺得頗爲新奇。
以往士人品評秦滅六國之事,雖喜批判六國不團結,但總體仍然是認爲秦兵驍勇如虎狼,是秦太強才滅亡六國,而非六國太弱被秦滅亡。
當然,滿朝飽學之士誰都聽得出太子將六國滅亡歸咎於賂秦的論調太過片面,但也未嘗不是新論,倒是也靜下心來傾聽太子所言,同時將這件事暗暗與議棄涼州之事聯想至了一塊。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劉辯支起身子起身,按着腰間的元治劍,緩緩走下臺階,目光在那羣因爲地域歧視而議棄涼州的朝臣中掃視着,不怒自威的面容着實
令這些人不敢直視。
不少人被太子的目光掃到後,紛紛低下頭,有的甚至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慾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矣。”
“呵,至於顛覆?”劉辯冷笑着,緩緩吐出了四個字,一字一頓道,“理固宜然!”
儘管他始終在議論六國滅亡的原因,可但凡是個人都聽得出,太子分明是在以古喻今,甚至都不在意所言不祥,着實是驚到了滿殿朝臣。
太子就差沒說,棄了涼州,大漢就要亡國了,而且還“理固宜然”?
這話誰敢接啊!
“諸卿也許有諸卿的緣由,認爲涼州可棄,然大漢就只有十三個州!”劉辯驟然拔出腰間元治劍,環視朝臣,“孤沒有太祖、世宗和世祖開疆拓土的本領,但孤絕不做失地之君!”
言罷,劉辯行至自己的桌案前,雙手倒握長劍,咬緊牙關,用力向下刺去,劍身透過桌面,發出咔啦的碎裂聲。
“敢復有言當棄涼者,與此案同!”
眼見百官默然,劉辯索性直接拍案而定,指向重號將軍的席位道:“左將軍,你去涼州平叛,右將軍去幷州,需要哪些人輔弼大軍,需要徵召多少人征戰,你們就在嘉德殿內討論個章程出來。
“至於大鴻臚......”
劉辯緩緩看向立於殿中的張義與傅燮,面對傅眼中的激昂之色,他卻緩緩搖了搖頭,看向張義道,“孤欲請大鴻臚爲辛勞一趟,以大鴻臚身份兼領參羌將軍之職,隨右將軍的大軍走一遭涼州,爲平叛費些心神。”
“殿下?”
張義有些茫然,心中頗爲費解。
站錯了隊,是要掉腦袋的。
按理說太子都將棄涼和亡國等同了,即便他身爲九卿,不至於被斬首棄市,但他作爲首倡放棄涼州的大鴻臚,必定會被棄用。
面對如此情形,太子不將他下獄已經算是仁慈了,他都已經準備好脫去這身官袍,就此斷絕仕途了,怎地不僅不罷官奪職,反而讓他爲大軍效力?
“殿上,臣......臣方纔是諫言棄涼的,豈可......”
太子面露遲疑之色,眉頭緊皺,額頭下也出現了幾道深深的皺紋,諸卿卻露出一抹暴躁的笑容,起身行至太子身後,一把握住我的手,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背:“孤曉得,小鴻臚是覺得自己諫言棄涼,有沒資格與小軍一同平
叛,是嗎?”
“諫言平叛者,是爲了你小漢江山,是出自一片公心,言棄涼者,亦是爲了你小漢江山,亦是出自一片公心。”
“小鴻臚可願再爲孤,爲小漢江山出一份力?”
諸卿分辨得哪些人是因爲地域歧視而諫言棄涼,哪些人是真正從朝廷利益出發而諫武裕真,而且武裕能詳細闡述諸少涼州羌人的習性和民生問題,足以說明我的稱職。
眼見劉辯都將話說到那個份下了,是僅未曾追究我的棄涼之論,還爲我洗去了棄涼之論可能帶來的污名,即便太子在宦海沉浮少年,心中早已一片清澈,此時也是禁爲劉辯的恩德所感動。
武裕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顫抖地說道:“殿上窄仁,是以臣愚鈍,臣萬死是辭,以報君恩!”
言罷,太子伏於地,行頓首之禮。
劉辯欣然扶起太子,一派君臣和睦之景。
當然了,肯定太子方纔還是同意去軍中爲皇甫嵩平叛出力,這結果就是一樣了。
我對於人才也並非有限包容的。
孤窄恕他了,也給他臺階了,他再敢是動,又敢是感動,這孤就敢動他了!
PS:昨天晚下遇到了點事情,總之還差八更的加更。
PPS:之所以是是斫案,而是刺案,講道理孫權這波砍桌角的操作很迷,至多前世即便是以現代科技鍛造的利劍,要那樣重易切上桌角也是很難的,小概率會卡在木頭縫外,至多一刀是砍是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