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明玥生日當晚親了周自恆一口, 在他臉上留了個粉紅色的脣印。
周自恆一晚上沒洗臉, 也沒敢睡,喝着牛奶,支着下巴看月亮,生怕弄壞了左臉上這塊小小的印記。第二天都想頂着這枚脣印去上課, 到底是怕小月亮發現, 十分不忍心地擦掉了。
這事,被周衝笑了足足一年, 直到周自恆十一歲,還總被拿出來說。
周自恆初時還覺得羞囧,耳朵尖紅得透透的, 工整綺麗的一張臉恨不得埋起來, 後來也許是說多了, 又也許是臉皮見長,周自恆也就無所謂了, 聽周衝說起的時候,心裏的小甜蜜不停地往外頭冒。
有時候夜裏,還會做夢, 夢見明玥在親他, 還是在小花園, 也還是在長椅邊, 但明玥親的地方變了, 從他的左臉頰, 變成了他的嘴脣。
她親地很認真, 印記還是淺粉色的,小小一塊,花瓣形狀。
周自恆回頭,依舊能看見她黑瑩瑩的眼睛裏,自己的倒影,以及天邊的月亮彎彎地掛着。
周自恆的夢到這裏就醒了。
這是他的小祕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只是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想起來,會忍不住關上門在牀上打滾,還會笑。
他笑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傻,臉都是紅透透的,但實在是剋制不了,只要想起來,嘴角就會揚起。
周自恆發現自己可能有些不對勁。
他會關注明玥的裙子,看她穿什麼顏色,什麼顏色她穿格外好看,看她穿什麼樣式,什麼樣式能襯得她苗條又美麗,偶爾明玥穿長褲,他也會暗暗記下來。
他會在課堂上偷看明玥,他們是同桌,又坐在最後一排,她寫作業的時候嘴巴會抿起來,從耳側到下頜形成一個優美的弧線,而陽光總會照得她的臉白皙透明,讓他想伸手觸碰。
他會在週末的時候偷偷一個人跑到舞蹈室去看明玥跳舞,她學古典舞,穿緊身練舞服,腿直直的,身子瘦瘦的,長長的頭髮盤起來,露出白白的脖頸。周自恆會不厭其煩地趴在窗子上看她練一下午,再偷偷摸摸跑回家。
他會在練吉他或者學功夫的時間走神想她,又因爲想彈吉他給她聽,而更努力地練習。
他會主動幫明玥輔導功課,替她耐心地講解問題。
他對明玥溫柔了起來,連小弟都說,他對明玥說話輕聲細氣的,一點沒有老大的風範,周自恆生氣地把小弟打了一頓。
這是他發現的不太對的症狀,但周自恆改不過來。
好像世界在變動,他的世界中心在轉移,從他自己,變成了一個叫明玥的女孩。
白天黑夜在交替變化,明玥卻始終待在那裏,在他的世界裏。
他對着明玥,變得極害羞,不像自己,慌張地想要逃避,但每當她靠近,他就覺得陰天也可以很晴朗。
南城六月,楊柳依依的初夏,周家換了新居,從商品房搬入新開發的臨湖別墅,周自恆心甘情願地搬進去,因爲明家就在隔壁。
這是周衝的盛光地產在南城的最大工程,將一片沼澤地蘊養成觀賞湖,再平山填地,造就南城的別墅羣。綠化請來知名園藝師,設計則是明岱川公司中標。
明岱川的設計公司做得很不錯,承建過南城舊城改造,也中標市政府大型建築設計,也拿過許多國際大獎,明岱川本人,也受邀至南大開設《室內設計》的選修課。
對於繼續做周家鄰居,明岱川是不太情願的,倒不是周衝的問題,他就是特別不待見周自恆,煩他牽明玥手,煩明玥總甜甜叫他“週週哥哥”。
但因爲是他設計的別墅,他知道房子不錯,市區又在做新規劃,日後別墅區離市中心會很近。而明玥學習舞蹈步入正軌,也需要專業的練舞房,江雙鯉工作的南城大學也離這兒近,明岱川這才決定搬到新別墅。
明家搬家那天,除了搬家公司忙碌外,周自恆也忙得團團轉。
他是個十一歲的男孩了,身量抽高,一雙眼睛漂亮好似澄澈天空,面貌綺麗如畫,他喜歡穿深色衣服,卻意外襯得他乾淨又挺拔,像是翠竹。饒是江雙鯉日日看着他,看他從個叼着奶瓶的小不點長大,也不免覺得心有驚豔。
明玥也覺得他好看,常常誠懇地同他說:“週週哥哥,你真是越長越好看了。”
周自恆無奈:“男生,是不能說好看的,只能說帥。”
明玥咯咯笑,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起來,道:“其他男生,只能說帥,而哥哥你,特別好看。”最後的幾個字被她加重音,說得格外認真。
她是在偷換概念,但周自恆就是覺得心裏甜蜜。
明家東西多,明玥的東西最多,她有各式各樣的衣裙,還有各式各樣的禮物。
周自恆在給她收拾時候才發現,全是他小時候總給她買的糖果,被她收起來放在一個盒子裏,放壞了也沒有喫。
明玥在換牙,極不好意思同他解釋:“我小時候咬不動這些水果硬糖,等到能喫了,它們都壞了……”因爲發現壞了,她還偷偷哭了。
“那你爲什麼不丟掉?”周自恆看着這個盒子,是相當漂亮的水晶盒,她當時應該是極喜歡的,“放在這還佔地方。”
“因爲那是心意嘛。”明玥認真回答他,臉紅紅的,“不過我後來也不知道把它放到哪裏去了,現在才找出來。”她有些忘性大,也有些丟三落四,說出來很讓她羞愧。
明玥是個特別重感情的姑娘,周自恆知道,但現在看着這滿當當的一盒子褪色的糖紙,他才知道她有多用心去呵護別人的心意。
周自恆拍她腦袋:“還是丟掉吧,會招蟲子的。”
“我想把它洗一下,糖紙留作紀念。”明玥說。
周自恆和她一起洗糖紙,最後拿了一塊回家。
糖紙是用玻璃紙做的,晶瑩剔透,放在陽光下還能反射五彩的光,周自恆捧着塊小糖紙,高興地轉圈。
“瞧這傻樣!”周衝在新家的大門口抽菸,時不時撣撣菸灰,他看兒子在明家忙上忙下,心裏又是羨慕又是心酸,直嗷嗷道,“這也不知道給誰養的傻兒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自恆把糖紙揣在兜裏,回他一句。
誒嘿!周衝樂了,把才燃了半截的菸頭捻熄在菸灰缸裏,朝兒子招招手,擠眉弄眼道:“你對明家事這麼傷心,等你長大了,要麼把明玥娶回家,要麼就上門做人家女婿,怎麼樣?”
這話說到周自恆心坎裏。
早些年,小區裏的街坊鄰居總說明玥是他小媳婦,等到年歲漸長,這樣的玩笑話就沒人再說了。
周自恆如今倒挺喜歡這樣的言語的。
每每聽聞,就像一塊飴糖在嘴裏化開,綿綿細細的滋味讓他覺得江南的每一處景象都變得生動。
但周衝此時正兒八經地說破,讓周自恆很是羞囧。
周衝搓搓手,又道:“我看這南城裏,再沒有比小月亮更好看的小姑娘了,怎麼,你不願意?”他往年就有同明岱川做兒女親家的念頭,那時候是看明玥暖心,等到明玥年歲漸長,他就覺得,兒子有個青梅,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他到這樣的歲數,看倦花月春風,最是羨慕年少的純真感情,他希望兒子能擁有。
大抵世界上的父親,都希望把最好的一切,捧到兒子面前吧。
周自恆不知道周衝心事,哼哧哼哧地說了句:“我當然願意。”便快步跑回房間。
不知道是不是長在江南水鄉,他的眉眼被暈染出好看的色澤,只有一對刀裁般的濃眉,高高的揚起,與周衝彷彿。
周衝看他少年情竇初開的模樣,想起幼年時候的自己,但他不似周自恆,有還算完滿的童年,他的童年,在冰天凍地的莽莽雪山裏,萬籟俱寂纔是冬天真正的內裏。
連着幾場夏季晚雨過後,便又是一年的九月了。
南城上下,垂岸楊柳被洗的透碧,秦淮河水漲了一階,青石鋪就的碼頭一半浸在水裏,一半露在陽光下,每當黃昏薄暮,落日沉入水面,天上地下只餘下一片冥冥的紫色時,畫舫就從橋底伴着歌女的豔曲悠悠而至。
橋邊總有年輕的少男少女,並排着走。
有些膽子大的,會拉着手;膽子小一些的,則只會肩並肩;再害羞一些的,便會隔個半米遠,但眼睛裏的情意是做不了假的,纏纏綿綿的,像是南方的雨絲。
周自恆會時不時來這小橋上走一走,或者站在橋邊看看,他有時候會想着,什麼時候,他也能牽着明玥的手,一起走在這橋上。
這一年明玥生日,周自恆送了一個手工做的泥偶娃娃送給她。
泥偶娃娃穿大紅色旗袍,頭髮挽起,周自恆覺得它的大眼同明玥有幾分相似。
明玥把自己做的蛋糕送給周自恆,又拿着泥偶娃娃細細地看,她顯然很喜歡這個禮物,愛不釋手。
“我好像見過它,在南城老城,不過我記得是有一對。”明玥看了半天,忽而問道。
他們站在陽臺,大廳裏傳來交談的歡顏笑語,明玥這一次生日宴做得很大,同喬遷新房的喜宴一道。
明玥離他很近。她今天穿粉紫色的蓬蓬裙,不知道是不是裝扮過,身上時不時有香氣飄來。
周自恆的後背滲出細細的汗珠,他能感覺到夜風的冰涼,但這涼意,能讓他臉色正常些,不那麼潮紅。他強作鎮定地抬起頭,挺起胸膛,道:“是嗎?我怎麼不知道。”他又用一貫的驕矜語氣,說:“反正我買的時候,就只有一個了,我覺得它好看,才送給你的,你不能不喜歡。”
“好。我很喜歡。”明玥踮腳親了親他。
她溫暖乖順地好似一隻貓咪。
周自恆背後又冒出了汗珠,這一次沒能涼下去,他找了個理由,離開了明家。
他牀頭擺着個男孩模樣的泥偶娃娃,穿中山裝,帶着軍帽。
明玥說的沒錯,這樣的泥偶娃娃是有一對。他把其中一個留下來了。
賣給他泥偶娃的是個上海來的中年女人,還說了一段詞給他聽——
“把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
將我兩個一起打破,用水調和;
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他想着這首詞,在牀上翻來覆去,摸着臉,覺着今晚定不能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