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破天荒地是,衛東籬沒有起牀,而一直從不出門的孔子曰卻神清氣爽地打開了房門,衝着守在門外的蕭尹撇了撇嘴巴,說:“先找個人來收拾一下屋子,然後再找個大夫,來看看你們家主子。”
蕭尹昨晚當值,在衛東籬的房門口守了一宿,自然知道屋子裏發生了什麼風流韻事,只是沒想到,一夜纏綿,孔子曰竟然能將他的主子禍害得無法下牀!
蕭尹的表情有些呆滯,略顯木訥地問:“孔姑娘,我家主子的身子……”
“滾!”屋子裏傳出一聲怒吼。很顯然,衛東籬的男性尊嚴遭受到質疑,致使他十分惱火。
蕭尹忙低下頭,暗道:看來,主子這是傷自尊了。不過,說句心裏話,如果讓他攤上那樣如狼似虎的孔姑娘,估計也得傷自尊。試想,作爲一個男人,最大的自信,不就是聽見自己的女人在牀上哭喊着“求求你,不要了,奴家受不了了”麼?結果,主子寵幸了孔姑娘後,卻被其搞得下不了牀。這事兒倘若換到自己身上,也決計沒臉見人了。更何況,還是心高氣傲的主子呢?
蕭尹的心情複雜了,用眼神詢問孔子曰,到底用不用找大夫來給主子看看?他怕找來大夫後,不但大夫會被處罰,就連他都得跟着“喫鍋貼”!
孔子曰不打算爲難蕭尹,卻打算羞衛東籬一番。於是,她挑眉一笑,說:“既然你家主子不想讓別人看見他此刻的樣子,那……你就去賣點兒藥膏吧。”
蕭尹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小聲詢問道:“孔姑娘,依您看,屬下都需要買一些什麼樣的藥膏啊?”
孔子曰倚靠在門框上,一邊爲自己編着麻花辮,一邊懶洋洋地說:“一呢,要能除血化瘀的;二呢,要能消除腫痛的;三呢,要能讓破皮的肌膚不留下疤痕的;四呢,最好有潤滑的作用,可以……”
未等孔子曰將話說完,衛東籬的聲音再次由屋子裏傳出,夾雜着零下四十攝氏度的風暴,咬牙切齒道:“依本王看,最好再加一味能毒啞人的藥!”
孔子曰在心裏冷哼了一聲,面上卻是嬌笑着打趣道:“呦,王爺,您身體不好,可不要說這些氣話。您要是把自己毒啞了,這可怎麼得了?奴家就喜歡聽您那纏綿的情話和肉麻的誓言。”
衛東籬由牀上坐起身子,面無表情地問:“孔子曰,你想死麼?”
孔子曰回過頭,賠笑道:“奴家那麼喜歡王爺,處處替王爺着想,時時以王爺爲榮,又怎麼會想死在王爺前頭呢? 王爺,請看奴家認真的小眼神兒。奴家對您如此深情,難道您就感覺不到嗎?難道說,對王爺好,也算是罪過麼?”抬頭望天,感慨道,“如果這樣也算是罪過,那我還真是……千古罪人啊!”
咣噹一聲,蕭尹踩翻了花盆,跌坐到了地上。。
雖說衛東籬也被孔子曰噁心得夠嗆,但他的脣角卻彎起了一絲笑意,對孔子曰勾了勾手指,配合道:“很好。本王決定先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來服侍本王沐浴更衣吧。”
孔子曰剛想說“你自己沒長手啊”,可轉念一想,她現在扮演得可是衛東籬的骨灰級粉絲,自然要時刻黏糊在衛東籬的身上,不肯錯過一丁點兒的獻媚機會。
思及此,孔子曰再次英勇就義了!
沐浴後,衛東籬讓孔子曰給他找套乾淨的衣袍換上。
孔子曰打開衛東籬的衣櫃,選出一件大紅色的長袍,然後又抽出了一條翠綠色的玉帶,末了,還給他搭配上一雙金燦燦的長靴。
衛東籬沒對孔子曰的品味發表任何意見,而是任由她爲自己穿戴整齊。然後,在轉身間,派人去了趟成衣店,爲孔子曰取來一套女裝,親手爲她換上。
孔子曰指着自己身上的紅裙、綠帶、金靴,問:“情侶裝?”
衛東籬的眼神一亮,低頭親吻上孔子曰的脣瓣,調笑道:“情侶裝,這個名字不錯,本王很喜歡。”
孔子曰的肚子非常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她吞了吞口水,說:“我餓了,先喫飯好不好?”
衛東籬嘖嘖道:“普通人家還真養不起你。”
孔子曰瞪起眼睛,“你什麼意思?嘲笑我能喫?”
衛東籬但笑不語,拉着她的手,將其按坐到椅子上,然後取來一盒染髮的藥膏,爲孔子曰將滿頭銀白色的捲髮染黑。
頭髮染好後,衛東籬又打開一個胭脂盒,從中挖出一塊肉色的麪糰,按在孔子曰的臉上,仔仔細細地揉捏着。
最後,他拿出來一套描眉畫風的工具,爲她畫了個淡妝,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昏昏欲睡的孔子曰推到一面較爲清晰的銅鏡前。
當銅鏡中映出兩個人的容顏時,孔子曰喫驚得張大了嘴巴!誰能告訴她,銅鏡中的那個女人,是誰?
她很年輕,大約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她很柔媚,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她,呵護她。
如果說孔子曰是烈日驕陽,那麼銅鏡中的她就是甘甜的清泉;如果說孔子曰是遊蕩在森林中的野獸,那麼銅鏡中的她就是開在寂靜幽谷中的一株蘭花。
孔子曰可以非常肯定地說,如果她是個男人,一定會爲銅鏡中的她而心動。畢竟有些人一亮相,就註定要成爲衆人追捧的對象。例如銅鏡中的她,例如身旁的衛東籬。
孔子曰從來不曾與衛東籬一同站在一面銅鏡前細看彼此,如今站在一起照銅鏡的時候,她卻頂着另一張不屬於自己的臉。這種感覺很奇怪,卻又說不出好與壞。甚至,當她細看銅鏡中的她時,竟然還覺得有幾分模模糊糊的熟悉感。怪哉!
銅鏡中,衛東籬雖然穿得像盞紅綠燈,卻仍然貴氣逼人。他就彷彿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漂亮得讓人忘記呼吸。
銅鏡中,她身穿紅衣,腳蹬金靴,腰扎綠帶,頂着這張假面與衛東籬站在一起,還別說,竟然有種新人拜天地的感覺。
孔子曰伸出手,在自己的這張假面上摸了摸,嘖嘖感嘆道:“想不到你還有這麼高超的易容手藝。要是你哪天不當王爺了,靠捏個泥人啥的,估計也餓不死。”
衛東籬將下巴壓到孔子曰的肩膀上,挑眉問:“如果哪天本王真的淪落到去靠捏泥人討生活,你可還會跟在本王身邊?”
這一刻,雖然衛東籬的樣子很輕佻,但孔子曰卻覺得他問得非常認真,就彷彿……就彷彿她對於他而言,十分重要。重要到,需要小心翼翼,需要格外謹慎,不容一丁點兒的閃失。
不得不承認,衛東籬的溫柔呢喃是醉人的。也必須承認,想要喜歡上衛東籬這樣一個人間尤物,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這一刻,孔子曰竟然覺得,她似乎有些明白衛東籬的想法了。明白他爲什麼非要讓她說喜歡他,爲什麼非要逼迫她承認他的好,爲什麼只許他折磨她,卻不許任何人欺負她。
若非衛東籬已經喜歡上她,像他這種不在乎別人死活的人,又何必執着於她的一切?
呵呵……都說在感情面前,付出最多的那個人,一定受傷最重。如此說來,她豈不是佔了絕對的優勢?她可以先給予衛東籬溫柔的誓言,然後再將他狠狠地踩在腳下,棄如敝屣!讓他嚐嚐失魂落魄、爲情所困的痛苦!
接下來,又當如何?
接下來,她會快樂嗎?
很顯然,答案是否定的。
都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孔子曰還不屑把感情當籌碼,去刻意打擊報復衛東籬。
雖說衛東籬對她做過殘忍的事情,但在她傷痕累累時,他卻爲她展開了羽翼,護她安全,爲她療傷。
這麼多年來,兩個人之間始終糾纏不斷,已經說不清誰是誰的傷,誰是誰的糖。
孔子曰望着銅鏡中的衛東籬,覺得自己在看透他的時候,似乎又看不懂自己了……
衛東籬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微微低垂下眼瞼,鬆開了孔子曰的腰肢,轉身向門外走去。
孔子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上面彷彿還留有衛東籬的體香。
銅鏡中只剩下孔子曰一人,她望着那張陌生的面孔,心裏忽然滑過一絲怪異。衛東籬想要與之天長地久的那個人,到底是她孔子曰,還是銅鏡中的那個女人?
孔子曰皺了皺眉,攏了攏黑漆漆的捲髮,隨手挽了個簡單的髮髻,用衛東籬留下的一根白玉髮簪將其固定住。
這時,她想起了那隻不染纖塵的木勺。在衆人爭奪“江天一色珠”的那一夜,她確實將那隻木勺當成簪子插在了的髮髻上。現在回想起來,卻記不得那隻木勺遺落在了哪裏。說實話,她總覺得那隻木勺不會是個凡品。丟了,不免有些心疼。
算了算了,別多想了。是你的東西,終究會回到你的手裏;不是你的東西,強求也得不到。今天陽光不錯,心情也不算糟糕。與其有時間想那些令人鬧心的事兒,不如痛痛快快地喫上一頓,然後睡個午覺。
衛東籬去而復返,瞥了孔子曰一眼,示意她動作快點兒,跟上他的步伐。
孔子曰屁顛顛地跑到了衛東籬的身邊,與他一同遊走在“南山居”中。
路遇蕭尹,他似乎被易容後的孔子曰嚇到了,連帶着嘴脣都抖動了兩下。
衛東籬一個眼神掃去,蕭尹忙低下頭,掩飾住內心的驚濤駭浪。
孔子曰摸了摸臉上的假面,心情有點兒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