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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試煉 4

【書名: 碧雲 第十四章 試煉 4 作者:朵朵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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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哀求道:“還請大師成全。”

慧及信口應道:“這幾天不行,過幾日再說吧。”

孟曉曦大喜過望,謝了一聲後就走了,半點沒有猶豫。

韓姣沉着一張臉,一聲都沒有吭。

慧及看看她,譏笑道:“名門弟子叫人刮目相看,你師姐堅毅果斷,實在不下男子,怎麼,嚇到了?”

黑暗擋不住修士的眼睛。慧及湊近了發現她長得貌美可愛,身姿窈窕,笑了起來。

韓姣被他鬼怪般模樣嚇得不輕,一手往前拍去,尖聲道:“真噁心。”

慧及躲開,臉上立刻就沉了下來,想了一想,又神色稍霽,撫着完好的半邊臉道:“女子皆愛俊,也怪不得你不喜歡,姑娘稍候。”

他雙手向上平展開,幽幽的一團綠光展開,忽然雙掌一收,口中念着咒。

韓姣不明所以,握着吉吉鍾,警惕地看着他。

忽然地面上有輕微的靈力波動了一下,緊接着從地上冒起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土包,轉眼就有了幾十個。土包微微抖動,土屑紛紛落下後,露出其中的真容。原來是大大小小的蜘蛛,渾身漆黑,張舞着肢腳,往慧及爬了過去。

韓姣知道慧及精通操縱靈蟲的神通,卻沒有想到遇到這種場景,嚇得站不住腳,往沒有蜘蛛的空地上跳來跳去。

慧及見狀嗤笑。

那些蜘蛛順着他的腳慢慢向上爬,一直來到他的臉上。幾十只蜘蛛都攀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往他的臉上集中。韓姣驚懼地瞪大了眼,毛骨悚然。慧及此刻被蜘蛛爬滿身的樣子,比她前世所看過的恐怖片都要怕人,何況是距離如此之近。

蜘蛛爬滿他的臉,盤結在一起,漸漸化成了他臉上的血肉和皮膚,片刻工夫,右臉又恢復如初,白淨而端正。慧及撫了撫臉,得意道:“如此可好?”

韓姣看的胃裏泛酸,目光裏滿是嫌惡。

慧及桀桀笑了兩聲戲道:“小姑娘真不曉事,等你嘗過那等銷魂蝕骨的滋味,就知道小僧的好了。”

說着他幾步走上前,一把去摟住韓姣的腰,伸手扯住她裙子上的絲帶。

韓姣大驚,鐺地一下敲吉吉鍾。

慧及感到腦中刺疼了一下,手中一頓,身體僵住了。

韓姣比他還要驚訝。吉吉鍾是齊泰文送給她的護身法寶。剛到手時她興奮過好一陣,後來師兄妹法術對陣中,使用好幾次都收效甚微,遠比不上其他法術。漸漸地她就不怎麼用這個低階法寶了。

想不到這個地方,因爲神識被隔絕,反而發揮出它的效用來。

而且她所不知道的是,吉吉鍾本身有一種鎮邪消魔之用,慧及修行邪術,正被它的鎮邪作用所剋制。

慧及詫異不已,反手又往韓姣抓來。

韓姣一邊在洞內騰挪,一邊用靈力敲擊不停。叮叮噹噹的幾乎譜成了一首曲子。

慧及感到那鐘聲彷彿是有錐子鑽在他的腦中,一下接一下,綿綿不絕,頭疼欲裂。他大爲震怒,手中捏決,地上驀然竄起幾道土鞭,往韓姣抽去。口中道:“不識趣的小娘皮。”

韓姣扔兩個風刃過去。照理說慧及小成境界,法術比她高深許多,可是風刃一過,土化成的鞭子立刻應聲而斷。

慧及略驚,面色一凝。

韓姣卻是意外驚喜。原來他在這裏同樣受靈力限制。

慧及換了一個訣,就要召出噬金蜈蚣,可轉眼看了看韓姣,猶豫了一下。他性好漁色,對美麗的女子素來愛憐。

在他看來,修仙界女子美貌的比比皆是,尤其碧雲天的正派名門中,大多美麗的女修士高潔冷傲,有凌然之感。而眼前的這個,肌膚如玉,眉目秀麗。下頜略尖,天生一副楚楚纖柔之態,偏偏雙眸顧盼生輝,狡黠生動。她的美,彷彿是將放未放的花,近在眼前,有種活色生香的味道。他見了之後心裏發癢,像是有小手在撓。

韓姣見他一手撐住頭,露出難受的樣子,一雙邪異的眼睛卻盯着自己看個不停,心裏暗怒。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裏敲得更歡了。

慧及先前還有不捨之感,眼下大怒,頭疼得彎下了身體,怒道:“我憐惜你一身細皮嫩肉,想不到你半分不領情。”

手上一掐,憑空出現了兩條尺長的蜈蚣,身體五彩斑斕,身體上還有四對透明的翅膀,撲棱着在空中飛舞。蜈蚣扭動着身體,數不清的腳在拂動。

韓姣一見就嚇出一身冷汗,大聲道:“慢,慢着。”

慧及瞭然地邪笑道:“怎麼了?改主意了?”

韓姣看着兩條噬金蜈蚣,忍住心頭的害怕,慢慢說道:“你的臉是誰打傷的?”

慧及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這關口提這不相乾的問題做什麼,腦中略微一轉後,手中掐訣的動作已慢了下來,沒有得到命令的蜈蚣不停在他周身飛來飛去,發出巨大的嗡嗡聲。他擰起眉道:“那個人是你帶來的?”

韓姣心道果然,剛纔她就想到了這個問題,慧及半面披紅狼狽地進洞來,一定是遭遇到了強敵,孟紀斷無此能,最大可能還是遇到了公子襄。

孟曉曦和慧及剛纔隔牆對話都聽在韓姣的耳裏,其中說起百裏寧時,孟曉曦有些咬牙切齒,意思很明白,慧及忌憚百裏家族而不敢對百裏寧下手。只看這一點,就知道眼前的妖僧,雖然好色,卻極明白分寸,不敢招惹龐大的修仙家族和勢力。

韓姣危機關頭決定試上一試,慧及果然猶豫起來。

慧及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韓姣,陰沉道:“那人是誰?”

韓姣哼了一聲道,謊編道:“自然是我們宗內長輩。”

慧及沉着臉,掌中一揮,把噬金蜈蚣給收了起來,質疑道:“以你們的速度,此去碧雲宗一個來回也需要七八日工夫,怎麼可能這麼快將宗內長輩請來,況且近來碧雲宗應付各處勢力應接不暇,怎麼會有這工夫來管你們幾個?”

“不然你以爲是誰?”韓姣不露怯,反問道。

慧及被她問住,又見她臉色鎮定、語氣平靜,看樣子是有了憑藉,心裏舉棋不定起來。以他小城境界的能耐,行走各處至今無事,除了他養有各種靈蟲手段了得之外,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與大勢力碰撞。

剛纔路遇強敵,他佔着地利之勢逃了回來,心中還僥倖,以爲那是一個應赤山洞之名而來探查的高階修士,現在卻不能作此想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韓姣,手裏一捏,默默操縱靈蟲到洞外一查,過了片刻,他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剛纔那些旖旎的心思煙消雲散,只留下狠戾的目光。

和外面那人相比,韓姣實在只是條小魚,慧及沒多想,森然道:“高階修士又如何,此處可是赤山洞。”說了這句後,他轉身打開洞口,走了出去。

韓姣動作極快,就在洞口打開的一瞬間,身形一閃,幾乎是貼着他躥到了洞外。

慧及立刻反應過來,反手往她一抓,卻被驟然出現的晶絲給紮了個正着,手中劇痛,鮮血橫流。

“你敢。”他怒極,手中一漲,一道鬼爪就出現在身側,像蛇扭一般直射出去。

韓姣還不及變招,在這狹小的空間內就被這陡然出現的鬼爪抓了個正着。她悶哼了一聲,就覺得頸後一麻,靈力潰散,手腳也無力地癱軟下去。

慧及抓了韓姣,沒有立刻處置,他細心留意了一下洞中動靜,忽然臉色一變:“這麼快。”揮袖提着韓姣往另一處洞穴裏逃去。

他腳下如飛,躥過一條又一條洞穴,走了許久,纔在一處停下,手上一拂,打開一處洞穴口就走了進去,看也不看,就把手上的人扔了出去。

韓姣砰的一下被砸到冰冷的地上,周身麻木,竟也不覺得痛。她使勁抬頭一看,雖然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怪異的景色給震撼住了。

這一處洞穴異常寬闊,空中飄浮着成百上千的蓮花燭臺,每個燭臺上都點着火,將洞穴內照的纖毫分明。四壁成方形,有高臺浮壁,地上金磚如鏡,反映着燭臺燈火,亮澄澄如一處殿堂。

慧及飛身上了高臺,在上面左轉右轉,又低頭忙碌着什麼。

韓姣在地上躺了許久,僵直的身體才慢慢恢復了知覺,她先是挪動了一下,漸漸地就可以抬起手臂來。撐起身體後,又過了不知多少時間,靈力纔有迴轉的跡象。

她回想起剛纔那一抓,這才知道那一天百裏寧和孟曉曦是怎麼被抓的。再抬頭看高臺上的慧及,他似乎已經知道韓姣的動靜,卻並不在乎,只一心低頭忙碌。

韓姣看了一會,知道他是在佈置陣法。這個陣法是嵌入在高臺上,陣眼和陣基是固定住的,一看就知道是洞穴中原有之物。

慧及轉頭凌厲地掃了她一眼,警告的意味濃重。

韓姣也知道兩人差距甚大,咬了咬脣,再仔細看了看陣法,發現繁複得超過她以往所見,一點都看不出端倪。

慧及的手在高臺上來回佈置,每一步都非常喫力,死嵌入地面的陣基需要大量靈力才能移動,而且陣型複雜,他也一知半解,每動一步都要考慮很久,所以明知韓姣已經行動自由,他也不做理會。

“在這裏面?”外面已傳來一個男子清亮的聲音,令人心醉。

韓姣驚喜地轉過頭,盯着黑色的洞壁看個不停。慧及臉色大變,手上的動作已經停止,回頭看了看。

兩個人一驚一喜,壁上忽然洞開,襄從外走了進來。

他錦衣玉帶,閒庭信步,雖然對眼前的情景感到意外,臉上笑意不改,看到韓姣後溫柔地笑了笑道:“原來在這裏,找得我真是辛苦。”

慧及目光轉狠,袖中一道五彩光芒射出,兩條噬金蜈蚣就飛到了襄的面前。襄走上前,任由兩條巨大而斑斕的蜈蚣在身邊啃噬。他無形無體,兩條蜈蚣啃了半天,就如同咬了空氣一般,忽然身體一抽,摔落到了地上。

慧及大驚,手中一掐,往襄一指道:“去。”

地上忽然顫動了一下,襄置之不理,含笑看着高臺上。他的笑容對女人來說,風流倜儻,有着莫名的誘惑和鼓動,但是對慧及來說,就有如勝券在握,居高臨下。

掐訣了半晌,地面顫動後就沒有動靜,慧及立刻察覺不妥,他對靈蟲的指令彷彿被掐斷了,在不知不覺,毫無聲息之間。

這種情況還是頭一次遇見,他心中驚濤駭浪不可抑制。在以往也並非沒有遇到過硬茬子,但是這宗強橫實力還是生平僅見——在一個照面間就讓他落敗。

慧及立刻飛身往韓姣撲去。誰知韓姣滑的和泥鰍一般,一個見機不對,在慧及身形才動的一剎那就躲開了。慧及一招沒有得手,身體在空中打了個轉,眼睛裏紫色的光芒急轉,向襄射去。

“詭瞳祕術,”襄正色看了他一眼,“想不到這種邪術還未失傳。”

慧及聽他的口氣頓覺不妙,詭瞳是一種以修煉眼睛爲主的邪術,有迷惑人心和產生幻術之能。他才施展,就覺得眼前忽然變成了一片火海,燙的眼睛一陣陣作痛。

遭了,慧及雙目劇痛,淒厲地大喊了一聲。

他雖然這般感覺,在韓姣看來,他不過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就一頭栽倒在地,滿頭大汗地捂着眼睛,發出痛苦的**。

襄淡淡道:“滋味如何?”

慧及翻身坐起,邪異的雙瞳已變得血紅,彷彿浸了血一般,他空洞地往前方看了一眼,膽寒道:“你究竟是何人?”

襄不理會他,側過臉去看韓姣,有些溫柔地問道:“沒事吧?”

韓姣搖頭,看着慧及痛苦的樣子,問道:“他怎麼了?”

“被幻術反噬了。”襄道。

韓姣咋舌,慧及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以幻術論——離恨天的公子襄是當世翹楚。

“姣姣,你說如何處置他?”襄的目光在洞穴內逡巡,忽然問道。

慧及想不到他竟會如此問,把他的生死交給了一個黃毛丫頭,心中大急,眼前依舊是火海一般,他切齒道:“慢着。”

韓姣從未議過人的生死,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想到這一路辛苦,恨聲道:“他不是好人,還是你處理吧。”

襄笑了一聲,抬起手。

慧及感到胸腔一痛,兩根肋骨已齊聲斷了,他嚇得魂飛魄蕩,根本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覺,一股絕望從心頭湧起,他厲聲大喊:“別動手,我有祕密和你交換。”

襄一哂道:“你的祕密我沒興趣。”

“不是我的,”慧及臉上已扭曲成了一團,激動銳利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是吉祥天的祕密。”

襄神色不動。

韓姣喫驚不已,看着慧及的樣子,懷疑他是不是爲了求生隨口這麼一說。

沉默不過一剎那的時間,慧及似乎感覺到了一線生機,忍着疼痛粗喘道:“我有吉祥天的隱祕,只要你繞我一命,我就告訴你。”

襄眉頭微微一皺,聲音冰冷道:“想這麼容易就活命?你隨便說個謊,吉祥天的隱祕又該怎麼去求證。”說着,他身上的威壓已籠罩在洞穴之中。

慧及仰頭直視他,急聲道:“不騙你,別的不好說,但是我要說的,馬上就可以應證。”

這下不光韓姣喫驚,襄也露出異色,佇立不動。

“我說的隱祕就在這裏,”慧及在地上掙扎了一下,“赤山洞,就是吉祥天的隱祕之一。”

這裏?見慧及言之灼灼的樣子,韓姣凝神看了下四周,又驚又疑地蹙起眉頭。

赤山洞內神識不展,靈力也被壓制,怪異的地方太多。襄早就心中存疑,聽了這話心裏已有些相信,吉祥天,竟是吉祥天——心內波瀾四起,面上卻一絲也不顯。

慧及重重咬了下牙,說道:“閣下這般的高人,大成之後難道不想飛昇吉祥天?何必捨近求遠,此處就有隱祕。”

在修仙界,還有什麼樣的祕密比消失的吉祥天更神祕。

這種誘惑幾乎深深篆刻到修士的內心中,誰也無法抵擋。

韓姣曾對韓洙表示懷疑吉祥天的存在,但是真正面對有可能探索到其中的玄妙,她也不自禁地一凜,盯着慧及看個不停。

襄問:“是什麼隱祕?”

慧及咬牙不答,襄瞭然一笑道:“饒你性命就是。”

慧及仍不放心道:“並非不信閣下,只是事關重大,若是閣下以心魔發誓,我纔敢說。”

襄冷然一笑:“我既然說了饒你就不會食言,你要不肯說,我留在這裏十年百年,還怕弄不明白。”

慧及眼前的火光已經散去,眼前的景物漸漸清晰,他看向眼前這位雍容公子模樣的修士,臉色喪敗,又轉過頭看了韓姣一眼,眼睛一轉,不說話了。

韓姣不懂,襄卻十分明白,似笑非笑道:“說吧。”

慧及不免驚疑,這樣大的祕密,竟然不避開這小姑娘。他“呵”了一聲,無奈地說道:“你們從外面走入,可發現赤山洞是什麼形狀?”

韓姣道:“葫蘆。”

襄不語。

慧及點頭嘆道:“沒錯,這裏外是葫蘆谷,內含暗河,山壁上有深洞曲折,所有這些都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開闢。幾百年以來,不知有多少修士來過,都覺得此地神祕詭譎,各大門派也曾來探索,除了一些常用靈草和土泥石壁的神奇,其他別無發現,”說到此處,他古怪地笑了兩聲,又繼續道,“誰也沒有看出來,最大的祕密就是整個赤山洞——這裏其實就是個爐鼎。”

韓姣聞言“啊”地低呼了一聲,有些恍然。

山谷的形狀的確像是鼎,曲折的洞穴又像是風口,可不就是個爐鼎,她驚歎,世上竟有這麼大的爐鼎。

襄眉梢一挑,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這是什麼人的手筆?”

慧及道:“魔主成鈞。”

襄神色動容,訝道:“是他?”

韓姣一臉茫然,她見識尚淺,根本不明白這個名字的含義,只好默然看着兩人神色異常。

“八百年前萇帝花開,短短數十載就一統離恨天的前任魔主,”襄略微思索了一下道,“在碧雲天內開闢這麼一個爐鼎……”他低下頭,目光中已犀利如刀,直衝慧及而去。

慧及垂頭道:“正是前任離恨天之主,成鈞。他驚採絕豔,天縱奇才,從化態到天人,不過用了幾百年時間,等天人境界圓滿,踏入化神期時卻遇上了麻煩。他力量已修煉到了極致,卻怎麼也無法突破這個狀態。世人皆知,踏入化神期後纔可以飛昇,魔主也不能例外。成鈞苦修了上百年,始終沒有契機,於是他到天機樹下尋解。天機樹結了果,說原因是他一世順暢,卻始終沒有堪破愛恨離愁的大劫。”

“大道無情,成鈞最是無情人,既是沒有情,哪來的情劫?”襄不屑道。

“成鈞也是這麼回答的,”慧及徐徐道,“他自詡無情,對天機樹果實的答案十分疑惑,下山時碰到一個俗世的樵夫,無意中把問題問了出來,樵夫笑他,從沒有得到的東西,也勿論堪破,若真是得到了,才知失去之難。於是成鈞思索了幾年,選了此地,開闢整個山谷做爐鼎,他打算煉製一個女人出來。”

韓姣忍不住笑出聲來。修行幾百年的魔主,想到的解決方法居然是造一個女人,聽起來極是荒謬。襄也露出笑容來,半是驚半是嘆。

慧及道:“此地五行俱全,而且混淆均勻,他用了三年,果真煉出一個人來。可是新問題又來了,人體完美無缺,但是缺少了最重要的魂魄,魔主成鈞修爲再深,魂魄也是無法製造的。爲了讓魂魄獨一無二,他又想了一個辦法,直接撕破虛空的縫隙,跨三界引了一個魂魄來。”

韓姣一凜,另一個空間的靈魂?

襄微微皺眉:“三界之外的魂魄?”他無意看了韓姣一眼,只見她咬着脣若有所思。

“成鈞學上古神祇,成造人之舉,還引來外界魂魄,在當時是三界中最令人震驚的事。”慧及道,“只因他此舉逆天而行,故而天應雷劫,還是最高等級的紫霄神雷。自那之後,每隔上百年就會有一次紫霄神雷,據說天外人也由此產生。”

這的確是一件震古爍今的大事。修士雖然提升境界後會有大神通,但是在造人這一方面還是需要依靠男女婚姻繁衍。上古神祇女媧曾有造人之舉,據說是人類起始之源。上古過後,再也沒有聽說過誰能以法力造人。

成鈞以爐鼎煉化人身,又引來魂魄,這份能耐着實令人聞之心顫。

襄沉眸思索了良久道:“成鈞之能,的確令人心悅嚮往,但這和吉祥天有什麼關係?”

慧及不顧肋下的疼痛站起了身,施施然在身上使用了自療術,然後站到高臺上,在臺階後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幅畫卷,在兩人面前徐徐展開,口中道:“這個女人是通向吉祥天的關鍵之一。”

看清畫卷上的女子,就是閱人無數,花叢中過的襄都失神了一下。

韓姣更是驚歎地合不攏嘴。

雪白的紙面上有一個仕女,寶髻高綰,烏袍角帶,身上無一飾物,麗色卻奪人而來。她的五官端秀,臻於至善,無一處不恰到好處。只站在畫上微微一笑,像是清晨轉瞬的露珠,又像是夏荷才露出的一角。

畫是死物,她卻像是活生生的,肌膚白皙,額上覆有劉海,一雙眼睛宛若浸潤在秋水裏的黑珍珠,從畫裏漾出秋波來,令人心神搖動。

在這之前,韓姣一直以爲百裏寧是最美的,現下才真正明白“衆裏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以往所見的美人都只能算是人間的,畫中的女子纔是天上的仙子。

“這就是成鈞所造的女子?”

“是的,此女一出,三界都爲之震動。她是天地五行精華所煉,又有異界魂魄,據說聰慧異常,出口成文。跟隨成鈞修煉之後,修爲突飛猛進,就連吉祥天的長老都聞訊前來看她,特許她到吉祥天去一日。”

“什麼?”韓姣和襄齊齊喫驚。

襄驚的是,吉祥天難道與其餘兩界天一樣,可以通過天塹往來。

韓姣驚的是,這種震驚三界的事在碧雲宗從未聽聞。

慧及道:“吉祥天長老前來引領,的確是從古未有。但是此女出身異常,也不奇怪。她隨着長老去了吉祥天一日,回來後對別人什麼都沒有說,就是對成鈞也不例外。”

“成鈞已死,那她呢?”襄皺眉問道。

慧及石破天驚地說道:“她還未死。”

她還未死?那就是活着?

韓姣感覺到這一刻心都重重跳了一拍。

這世上竟然還有一個去過吉祥天的女人還活着。

襄深深吸了一口氣,眉峯處有些緊繃,泄露出一些他內心中的複雜激盪。

“她在哪裏?”

慧及低頭苦笑起來:“這個我也不清楚了。”

襄走上前,從他手中接過那幅畫,入手之時目光一沉。這只是一張普通的紙,只因爲法術保護,才能經過幾百年完好如初。紙上附着最低階的定形術,一接觸上去,仍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靈力穩定而又宏大。

這是魔主成鈞的法術,襄立刻就在心中下了判斷。剛纔聽到故事,還不覺如何,此刻真正感受到他遺留下來的法術,才真正令人讚歎。法術遺留幾百年而彌新,高階修士也能做到,但是像這種隨手而起的低階法術能達到這種效果,那就十分驚人了。

他看着畫有些入神。其餘兩人都不知他所想,慧及不吭聲,韓姣掃了掃他,扁了下嘴,然後又去看畫,突然發現卷軸底部有一串字符,扭扭曲曲,豆芽菜一般。

“這是什麼文字?”她問。

襄看了一眼,訝然道:“妖文。”

“寫的是什麼?”韓姣生出好奇。

襄久久不語,眉頭擰得死緊。韓姣還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良久之後,他才目光微動道:“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唸完之後他看向慧及:“你如何知道她還活着?”

慧及道:“我也是偶然入洞中尋到這畫,又破解了留在洞穴外面的銘文機關才知道這些內情。事後我也尋查了好幾年,在居樂宮附近打聽到,原來五百多年前的兩重天大戰中,成鈞身隕,而這個女子則被碧雲天七派的人給活捉了,但是後來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今日聽到令人意外的消息已經太多,這個女人被七派所擒又銷聲匿跡倒不怎麼令人驚奇了。襄把畫卷遞迴慧及,好整以暇地說道:“七派藏有吉祥天的地圖,雖不中亦不遠,看來倒並非空穴來風。”

吉祥天的地圖,並不是紙,也不是玉簡,而是一個女人——的確讓人非常意外。

韓姣從未在碧雲宗內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女人,可心底隱約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說服力。

慧及目光閃爍了一下,手持畫卷,老實地站在一旁。

襄一步躍上高臺,將洞內的陣法看了一圈,面色平靜如水。韓姣看不懂這麼繁複的陣法,從最外的一圈來看,陣法以五行爲主,但就是碧雲宗內最複雜的地載五行陣,都不及這個陣法的十分之一。襄面無表情,在地上撥弄了幾下,聲音裏含了淡淡一絲概嘆:“……不愧是上任魔主。”

他側過頭,看着迷濛不懂的韓姣,提醒道:“還不去救你的同門?”

韓姣“啊”地了悟,轉身要往外去,走了兩步又轉過臉來:“他們在哪裏?”

襄道:“機關都打開了,不用尋路,你出去就能找到。”

韓姣沒有動,而是把目光移到慧及身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

慧及站立的樣子就像一座雕像,聽着兩人說話,頭不抬,眼不動,彷彿與己無關。

襄餘光都沒有掃他一下,脣角彎起,對韓姣柔聲道:“他就交給我來處理。”

韓姣直覺他這話有幾分敷衍,心裏不是很相信。但她也知道自己沒有立場,人是他抓的,剛纔又承諾過以吉祥天的隱祕來換取性命,難道眨眼就言而無信。但是妖僧傷了她的師兄弟,抓了百裏寧,壞了孟曉曦的貞潔,一樁樁一件件,就這麼輕易繞過他?

片刻工夫韓姣腦子裏已經七轉八轉好幾個念頭。襄走了過來,伸手將她剛纔散亂的幾縷頭髮理了一下,面面相對,口氣親暱地道:“連我也信不過?”

“你……”韓姣最應付不來他這種風流曖昧的樣子,咬了咬脣,又冷冷看了慧及一眼,最後只能說,“隨你。”然後往洞外跑去。

她一走,襄臉上的笑就斂了,對着慧及時神色平穩,淡淡道:“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慧及垂着眼道:“閣下剛纔承諾放我一命。”

“做一件事不會要你性命。”

他的口氣那麼篤定,有一種毋庸置疑的決斷。慧及立時就明白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他抬起眼:“不知閣下要我做什麼?”

襄一指他手中的畫:“去離恨天面見魔主,把這幅畫給他看,告訴他,三個月後的今天我在雲垂之橋等他。”

饒是慧及做了心理預設,仍被嚇得瞠目結舌。雲垂之橋,是離恨天最靠近天塹的地方。他腦中也不知想些什麼,好半晌才找回聲音:“見魔主就是一樁要性命的事。聽說西鏡戰事不利,魔主豈會因爲一句話就見我。”

襄哂道:“帶着畫去,他定會見你。”他停了一下,又道,“吉祥天的祕密,誰不想知道。”

慧及聽了,一點都沒有感到輕鬆。他最擔心的不是魔主見不見他,而是能不能全身而退。眼前這個是硬茬子,魔主也不是好糊弄的。難道他真要千裏迢迢跑到離恨天去送死?

額上沁出冷汗,慧及試探地問道:“不知閣下與魔主是什麼關係?”

襄聞言也不惱怒,反是朗聲一笑道:“你見了魔主就知道了。”

慧及內心驚恐,不敢應聲。

襄如青煙一般飄到他的眼前,在他眨眼之間又飛退而走。慧及感覺身體似乎被撕裂開了,彷彿有什麼從體內被抽走了,讓他從靈魂深處發出戰慄,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你的精魂被我鎖住了,”襄慢慢說道,“只要辦妥了這件事,三個月後就放你自由。”

慧及趕緊用靈力內視自身,臉上青白交加,無奈道:“若是我話帶到了魔主不來,該是如何?”

“只要你帶到了,他不會不來。”

慧及硬着頭皮接下話:“那我就冒死爲閣下跑這一趟。”

襄口氣冷硬道:“把畫給他看,約定的日子告訴他,其他的,若是有問起,你據實說就行。”

慧及極是納罕,約定日子明顯就是約戰。可是什麼都可以據實說,又不像是敵對關係。剛纔說的那句“見了魔主就知道了”,也讓他十分奇怪。難道從面相上能看出兩人的關係……他的心中疑問太多,可是眼下也知道沒有資格過問,彎腰下去,應道:“謹遵閣下吩咐。”

韓姣從洞裏跑出來,外面複雜彎曲的洞穴已經變了一個樣子,洞穴通道變得又寬又大,一條道直通到底,沒有多個岔口了。她跑到半路,就看到百裏寧昏迷地躺在一個洞穴裏。

“阿寧?”韓姣跑過去,把她扶起,給她施了一個清靈訣。

沒過一會兒,百裏寧就悠悠醒了,睜眼時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師兄”,等看清後猛然一個激靈:“姣姣?你怎麼在這裏?”她以爲韓姣也被抓來了,口氣又急又痛。

韓姣趕緊略微一說情況,百裏寧稍心定,可立刻又急道:“快去救大師兄。”韓姣只勸她不要着急,慧及已經沒有威脅,餘下的人都已沒有危險。

百裏寧吐納恢復了一會兒靈力,立刻拉着韓姣在通道裏搜索了起來。

半路找到了一直在彎曲的通道裏打轉的孟紀。

孟紀一聽說大師兄中毒,孟曉曦還困着,心急火燎,五內俱焚,恨不能立刻挖土三尺把洞穴全刨開。口中一個勁嘀咕:“師兄和曉曦受苦了。”

韓姣聽到孟曉曦的名字,眼皮一跳,心裏隱隱燒着一股邪火。通道很快到了底,最裏面有一個幽深的洞穴。她轉入其中,就看見孟曉曦安靜地坐在一旁,神態平靜。

韓姣感覺心裏那股火嗵的一下燒開了,想到剛纔被她陷害的那一下,險些害自己被欺凌了。那火頓時燒到了三丈高。

“啪——”的一聲,韓姣二話不說,上前就甩了孟曉曦一個響亮的耳光。隨後進來的百裏寧和孟紀都驚住了。孟紀立刻叫道:“小師姐你瘋了嗎?”

韓姣氣不打一處來:“你問問她做了什麼?”

孟曉曦喫驚得地瞪大了眼,一時不明白他們從哪裏來,等看清後面來人後,她眉毛低垂,睫毛閃了閃,淚珠就順着臉頰下來了,伏在案頭哭了起來,嚶嚶啼啼,好不悽慘,口中還斷斷續續道:“師妹……真是誤會我了。”

“裝什麼,”韓姣看她的樣子,更加惱怒,“陷害同門是誤會?怎麼誤會的你說清楚。”

孟紀已躥到兩人之間,雙手一展將孟曉曦護在身後:“小師姐,你一定是誤會曉曦了,她哪裏會陷害同門,她也是被抓來的,你、你別冤枉人。”

他見孟曉曦哭的都喘不過氣了,一心就覺得韓姣太過武斷。何況一直以來,在他心中,韓姣外表柔弱,但是古怪點子和辦法極多,極少喫虧。而孟曉曦外表與內在一般柔弱,最容易喫虧,於是想也不想,立刻選擇站在孟曉曦的一方。

韓姣見他的動作,心裏一陣發涼,心底的火卻燒得更旺了,怒視他身後的孟曉曦。百裏寧無言走到她的身後,雖然不清楚內情,卻自然而然地幫韓姣,對孟紀道:“小師弟快讓開,讓姣姣說清楚。”

孟紀急道:“師姐怎麼你也這麼說,曉曦不是那種人?”

“你這個拎不清的,你知道她是哪種人。”韓姣說不清此刻心裏是什麼感覺,又是酸又是澀,還有怒火滾滾,沒有絲毫湮熄,反而更加灼心。

孟曉曦拉住孟紀的袖子,泣道:“我沒有陷害師妹,一入這裏,妖僧就有了察覺,我也沒有辦法……”

孟紀看她臉頰、鼻子哭得通紅,眼淚還流個不停,轉頭大聲道:“小師姐你聽清楚了?”

韓姣不怒反笑:“聽得很清楚。”她幾步上前,手上用了靈力,搡開孟紀,一把拉住孟曉曦,聲音如冰:“孟師姐,你和妖僧說的話,不妨在這裏重說一遍,要說的清楚明白,一字不漏。”

孟曉曦淚光盈盈,聲音委婉如啼道:“師妹說什麼?我和妖僧說了什麼?”

韓姣想不到她此刻一副擺脫清淨的模樣,推了個一乾二淨,心中怒極了,真想再甩她一個耳光,心裏這麼一想,手就要動。

“住手。”

一個忠厚平和的聲音從牀帳裏傳來。

幾人大驚:“大師兄?”百裏寧衝上前,把牀帳撩起,往裏一看,伸手去扶人。手託起舒紇的肩膀,驚訝地發現他身上軟綿綿的,骨頭似乎都碎了。她喫驚之餘大是心痛,眼眶一熱道:“是噬金蜈蚣的毒?”

孟紀跟着走了過去。韓姣也鬆開手,孟曉曦捋了捋衣袖,柔聲道:“別動他,躺着纔好受一些。”她走到牀邊,取了一杯茶,遞到舒紇的嘴邊,臉上還掛着淚,卻含笑勸道:“醒了再喝點水吧。”

三人都被這個場景給驚住了,一時沒有反應。

舒紇微微別過頭,孟曉曦也不勉強,把茶杯放下,站在牀頭,只看着舒紇,對三人視若無睹。舒紇疲憊地依次看向三人,最後向韓姣道:“小師妹,你爲何要毆打同門師姐?”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和溫厚。可親近的人都知道,修煉時不用心出了錯,他也是這個樣子。

韓姣微微一怔,心底那點委屈就一層層地漫上了胸口,澀然道:“師兄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找來,她對我冷言冷語,又把我騙去一處山洞,差點……”她看了一眼舒紇面無表情的臉,放緩了聲音道,“我還聽到她和妖僧說話,明明是已經有了勾結。”

孟曉曦含淚申辯道:“師妹真是誤解我了。這裏處處機關,一有動靜妖僧就會知曉。我把師妹帶去那裏,實在是爲了師妹好,可就是這樣,也沒躲過妖僧的注意。至於說話什麼的,我就真不知道了。”她哭得十分哀慼,每說一句,都忍不住抽泣一下。

孟紀早已信服了,大聲道:“我早就說過,曉曦沒有壞心的。”

韓姣去看舒紇。他靠在牀頭的軟枕上,半垂着眼,神色蒼白而疲弱。

這一刻氣氛有些奇異,空氣漸漸膠着,除了孟曉曦的哭聲,誰也沒有說話,孟紀也感覺到異常,沉默地閉上了嘴。

“小師妹,”過了許久,舒紇才又道,沉沉的聲音好似從極遠的地方縹緲而來,“這件事我知道,孟師妹已經和我說過了,不是她的錯。”

百裏寧猛的睜大了眼。

韓姣狠狠吸了一口氣,目光在舒紇臉上轉了又轉,低聲道:“師兄說的是真的?”

舒紇艱難地點了點頭:“是真的。她也不是有心要矇騙你,只是我受了重傷,她不敢帶你來這裏,怕引來妖僧注意。小師妹,委屈你了,這次看在師兄的面子上,算了吧。”

孟紀跟着道:“大師兄說的是,小師姐你就別這麼計較……”他以爲事情解決,正說得高興,卻在看到韓姣的神色時戛然而止。

“大師兄,”韓姣張了張口,聲音竟有些啞,“那天你們走了,師弟又被墨雲蜂蟄了,我等了半夜,當時真是害怕極了,就怕你們出事。分開那麼多天,現在終於找到你們了,大家都沒有事,我……我很高興。”

舒紇抬起眼,目光裏有一分憐惜,有一分愧疚,可更多的是默然,最後還是低沉地說道:“我知道,辛苦你了,小師妹。”

一股無力的感覺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壓倒了韓姣。一剎那,憤怒、不平、委屈,俱都消散了,只有倦極累極,一點點侵入她的身體,消磨了她複雜而又紛亂的情緒,徒留蒼白。

韓姣苦笑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原來是誤解。”

孟紀向她偷偷瞥了一眼,心中莫名緊張,不敢接話。

百裏寧握了一下韓姣的手。韓姣轉過頭去:“我出去去找一下解藥。”轉身走出了洞穴,百裏寧緊隨其後。

房中驟然就寂靜無聲,只有舒紇有些沉重的呼吸。孟曉曦抹了抹淚痕,俯在牀頭,輕柔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又疼了?”

舒紇閉目不答。孟曉曦側過臉向孟紀看了一眼,他仍站在當中,身體一動不動,臉上盡是不解。

“孟紀,你出去照看一下兩位師妹吧。”

孟紀一向聽她的話,點頭就要出去,走到洞口往回一看,只見孟曉曦專心致志地看着牀榻上的人,目光專注,又掏出手絹爲他拭汗,舒紇把臉偏開,她也不惱,動作依舊溫柔如水。孟紀驀然就感到一陣心酸,不敢細究,快步走開。

孟曉曦細細爲舒紇擦了一下鬢角的溼汗。

他忽然睜開眼,直直的目光似乎要看透她的心:“你爲什麼要那樣對待小師妹?”

她紋絲不動,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似乎早已料到這個問題:“我並不是故意的,只怕韓師妹壞事,這才把她領開。那妖僧法力高強,就韓師妹一人前來,我哪裏敢信她。”

“你和妖僧說的話呢?”

孟曉曦露出悲慼的神色:“你也不信我嗎?除了去和妖僧討要百福草,我什麼時候和他說過話,他、他那樣對我……”

舒紇見她淚水滾滾而落,無奈地長嘆了一聲。

慢慢伏倒在牀頭,孟曉曦面上浮出一絲欣喜:“剛纔你維護我,我是知道的。除了你,還有誰會這樣對我。”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到底還是傳進了他的耳裏。

舒紇皺緊眉頭合上了眼。韓姣疾步在洞穴中穿行,心裏憋着一股氣。

“姣姣。”百裏寧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你慢點。”

韓姣只好放緩腳步,臉上緊繃着,抿着脣不說話。

“你信大師兄說的?”百裏寧忽然問。

韓姣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該信誰了。”

百裏寧聽出她話裏的傷懷,想起這幾日的苦難,心中難以按捺酸楚,鼻子發酸,低低說了一句:“這到底是怎麼了?”

兩人走到最大的洞穴口,韓姣先望了一眼,襄還站在高臺上,慧及已不見蹤影。她四處張望,驚疑不已。百裏寧看着高臺上的人,怔忪了一下,驚問:“這是誰?”

韓姣仍是想着慧及的去向,含糊道:“他是這次路上遇到來幫我們的人。”

襄微微含笑,滿室的燈火似乎都映到了眸中,熠熠生輝。他先是翩然有禮地對百裏寧點點頭,然後又問韓姣:“你在找什麼?”

“我師兄中了噬金蜈蚣的毒,他人呢?”韓姣有些毛躁地問。

“已經被我處理了,”襄一派雲淡風輕地說道,不等韓姣着急,他拿出兩對蜈蚣毒鉤,“這不就是解藥。”

韓姣接了過來,想要問慧及的去向,微微張了張口,到底沒有出聲。襄目光微動,看到她失意地垂着頭,並不因取瞭解藥而開懷,心中疑惑,伸手揉了揉她的發,問道:“怎麼了?”

韓姣搖了搖頭。

孟紀從後面趕了來,幾人都不再細談。

取噬金蜈蚣的毒鉤,研磨成粉,有解毒之用。幾人依法給舒紇服下,不到片刻時間,舒紇身上的骨頭就開始咔咔地作響,他面色青白,滿頭大汗,顯然是痛苦至極,偏偏性格執拗,一聲也不喊。

噬金是一種破壞力極強的力量。舒紇身上的骨頭因爲這種毒而碎裂,現在碎裂的骨頭又重新拼接,都是最難以忍受的痛苦。衆人見他身體抽搐不停,是筋骨重新生長的症狀,都感到心驚不已。

孟曉曦一遍又一遍替他擦汗,彷彿對此已經很熟悉了。

韓姣看得分明,心裏不知不覺成了一團亂麻,不知是同情還是憐憫,憤怒還是茫然。大師兄曾是那麼沉穩忠厚的人,對他包庇孟曉曦的做法,她心裏委屈又氣憤,隱約覺得受到了背叛。可是看他那麼痛苦,她那麼盡心,她那份怒又不再純粹,衍生出一絲無奈和痛惜。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孟紀雖然還很莽撞,但是已經能沉得住氣了,百裏寧神色堅定,比往日多了平和淡定的氣度。

那一瞬間,韓姣感覺到,年少的時光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溜走了。舒紇整整痛了兩個時辰,身上的骨頭才重新生長好。旁人早就看得心驚膽戰,他還能擠出一絲微笑安慰大家:“這幾天躺得我快忘記怎麼走路了。”

孟曉曦要去扶他,卻被他不落痕跡地推開。在地上走了兩下,腳步踏實,舒紇面上鄭重微笑,對襄行了大禮:“多些前輩搭救。”

襄雍然一笑,受之安然。

孟曉曦已經是一副眼中只有舒紇沒有他人的模樣,對襄的出現也只驚奇了一會,對其餘人更是視若無睹。孟紀瞅瞅她,臉上有些落寞。

百裏寧看看衆人神色各異,提醒道:“大師兄已經安好,我們該去找二師兄了。”

當日舒紇和時於戎同來,在鰲來國和月池國的邊境處被打傷墮落懸崖,就此沒有了消息。已經過了好幾天,他都沒有出現。衆人都十分擔心,當下一商量,也不等休息,就立刻動身。

一路疾行,終於在天色擦黑時趕到了墜崖的地方。

韓姣站在懸崖上,往下一張望,凌厲的風刺得她雙目生疼,粗粗估測,懸崖有千丈高,她擔憂地問:“是從這裏掉下去的?”

百裏寧看着這眼熟的地方,心有餘悸,點頭道:“就是這裏。”

孟紀急道:“這可糟糕了,糟糕了。”

衆人斜睨他。

其實情況真如他所說的一般糟糕。若是時於戎身上無傷,靈力充沛,從這裏掉下去一定無恙。但是他是在境界突破時被打傷掉下去的。這種時候最是脆弱無依,如果他沒有事,也不會多日沒有音訊了。

雖然心中都這麼想,但卻不能說出口。

“還是下去查看一下吧。”舒紇道。

他身先士卒,要攀下懸崖,被師弟妹們攔住。孟紀道:“我下去,大師兄你歇着。”百裏寧一手甩出法寶“湖綢”,對韓姣道:“你辛苦好多天了,這次就交給我和小師弟吧。”

兩人迅速往懸崖下面去了。

天色已暗了,懸崖下成了一道黑影。風聲如呼嘯一般,所經之處都是飛沙走石,衣物獵獵作響。韓姣等人都從懸崖上退了下來,尋了一處背風處休息。舒紇坐着沉思不語,孟曉曦就陪坐一旁,兩人都被風吹得髮絲凌亂,韓姣也相差無幾。只有襄氣定神閒,所站立的地方彷彿一片靜地,風絲毫也刮不動他的衣袍。

舒紇意外地往他看了幾眼。

過了許久,百裏寧和孟紀從懸崖下縱跳回來。兩人都是氣喘不休,狼狽不堪,沮喪道:“沒有找到。”

韓姣奇道:“什麼都沒有?”百裏寧只是搖頭。

舒紇想了想道:“也許師弟已尋了方法離開,現在已晚了,明天我們再去找一遍。”

衆人一想只能如此,於是在林中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就地歇息。自出宗以來,有不少日子都是露宿山野,師兄妹幾個都已習以爲常。只是今夜還是有所不同,韓姣和百裏寧臥在一叢矮草邊,聽着山頂上風聲如嘯,兩人悄聲交談,講述這幾日的遭遇。

韓姣說的是帶着孟紀在洞中和鰲來對峙。百裏寧提起慧及幾次脅迫不遂,兩個師兄拼死相救。兩人說完這些,各自唏噓。

百裏寧往離得不遠的樹下看了一眼,那個世家公子模樣的人正背倚樹幹,閉目養神。她輕聲問道:“那個人,救了你和孟紀,一路相送?”

“是呀。”韓姣嗯一聲。

百裏寧判斷道:“他的修爲很高,至少是元嬰期。”

韓姣訝然,看了她一眼道:“你怎麼知道?”

百裏寧撇了一下嘴,難得的露出輕鬆一笑:“他的氣度和三位峯主差不多。再說了,那個妖僧就是他拿下的吧,身上絲毫未傷。妖僧雖說是小成境界,但是養了各種各樣的靈蟲,在小成境界裏也算難纏的,這樣一看,他肯定是元嬰期的。”

韓姣也笑了笑,不答就當作是應了。

百裏寧往她臉上輕輕掐了一把道:“這種高階修士,怎麼會這麼熱心來幫我們呢?真是有些古怪。我家裏也有幾個長輩修爲高深,不是冷冰冰的,就是有怪癖。”

“也許他的怪癖就是樂於助人。”韓姣無辜地眨了眨眼,笑道。

百裏寧悶聲發笑。

樹下閉目休息的襄忽然睜開了眼,向兩人的方向懶洋洋地看了一眼,笑意盎然。

師姐妹倆說了大半夜的話,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第二日醒來時,韓姣覺得周圍露水深重,溼糟糟的,周身的骨頭都痠軟如泥,讓人十分難受。

天色透亮後,所有人都下了懸崖,去找時於戎的蹤跡。懸崖下是一個荒僻的森林,草木茂密,枝木繁盛。通常這樣的地方容易留下鮮明的痕跡。幾人分頭一找,很快就發現了時於戎當日摔落的地點。

折斷的樹枝,壓平的草葉,唯獨沒有時於戎的蹤跡。

“你們看這裏。”百裏寧撥開一張芭蕉葉大的葉片,指着下面的巖石招呼衆人。

暗褐的巖石上嵌着一隻紙鶴,是修士才具有的手段。舒紇把紙鶴取出,看了一會,又交給師弟、師妹輪流讀看。這是時於戎留下的信息,上面寫着他突圍時受了重傷,向家族求助,被趕來的家族修士帶走了。

衆人這才放下心來。

時家是碧雲天有數的修仙大家族,以他們的能耐,要治好本家的弟子自然不難。

“既然師弟無恙,我們先上去吧。”舒紇道。

重新再上懸崖後,衆人的心情又有所不同。原先的焦慮都消失了,變成了重重躊躇。時於戎被家中長輩帶走了,剩下的人就要面對試煉的選擇。

到底還要不要堅持試煉,舒紇身爲大師兄,對此也舉棋不定。

不能通過試煉的弟子,以後再也不能得到宗門的幫助,也不能取得小成境界以後的功法。這對修成大道有至關重要的影響,可要是繼續參加修煉,少了時於戎,餘下的幾人都感到底氣不足。

舒紇召集了師弟、師妹討論,說了半晌都沒有得出確切的答案。

韓姣轉了轉脖子,瞧見襄站在懸崖口,身體頎長挺立,在風中顯得俊逸不羈。他似乎注意到身後的視線,回過頭來對韓姣一笑,招了招手。

韓姣走了過去,疾風襲面而來。她梳的是最普通的髮式,瞬時就被吹的長髮凌亂,如一條飄舞的黑色軟綢。

襄含笑看着她,手指微動,四周就好像突然豎起了一道牆,風勢頓消。

韓姣看着他,他就直直地回視她,漆黑的眸裏流光轉動,卻只凝注了她一個身影。韓姣首先就敗下陣來,微微垂首:“你叫我做什麼?”

襄神色溫和,良久才吐出一句:“我要走了。”

韓姣愣了一下,忽的一下抬頭,驚訝地看着他:“走了?”

“是啊,”襄道,“是時候該走了。”

韓姣不知道他說的時候是指哪個時候,一時腦中有些空白,茫然地眨了眨眼:“去哪裏?”

她此刻的樣子與平日截然不同,迷茫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脆弱,有些嬌憨,有些孩子氣。襄心中一動,伸手在她的臉上虛摸了一下,並沒有觸及肌膚,順着她的臉頰溫柔地向下滑,溫柔繾綣,勝似情人。

“你跟我去嗎?”襄柔聲問。

韓姣被他深海般漆黑的眼眸迷惑了,聞言後怔了一會,又問:“去哪裏?”

襄無聲地嘆了一下,秀長的眉毛微微擰起:“我要去奪回身體。”

他說話的樣子依舊那麼風流自若。韓姣慢慢瞪圓了眼:“可……可是,公子襄是魔主,你從他手上搶回身體?”

襄呵呵笑了兩聲:“我纔是公子襄,那身體本來是我的,不是嗎?”

韓姣沒有被他的笑給糊弄住,輕問道:“可是他能耐極大,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這樣去有把握嗎?”

“傻姑娘,”襄眯起眼看了看她,“知道擔心我了?”

韓姣又焦又躁地看着他,一點也沒有調笑的意思。

襄被她看的心裏發虛,摸了一下鼻子,斂容道:“我不能再等下去。已經過去七年了,再等下去,身體就真成了別人的了。”

韓姣神色認真道:“有句話叫,不打無準備的仗。爲了更有獲勝的把握,等多久都值得的。”

“我不能像孤魂野鬼一樣總留在你的身邊,”襄露出一絲無奈道:“奪我身體的人,我大致已猜到他的身份,這一次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韓姣感覺到了他的決心,心中被失落所充斥。在短短時日裏,她經歷了太多的改變。不僅是熟悉的人,習慣的生活,還有突如其來的別離。

儘管她修行的是大道,追求的是永生,這一刻卻感悟到——並不是一切都能長久。

“你決定了那就去吧。”她低聲說。

襄長眸微睞,讓人看不出表情深淺。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他驀然握住她的肩膀,貼着她的臉頰,吐息緊貼她的臉頰:“跟着這些個弟子,你的修爲都耽擱了,真的不和我一起?”

韓姣又搖頭,十分堅定。

襄驟然生出咬牙切齒的感覺,在她的臉上狠狠捏了一把。

韓姣雪白的臉上立刻就起了紅印子,低聲呼疼。

襄的身體被風捲起,飄浮到了半空,姿態瀟灑飄逸。他往下俯看着她,目沉如夜,口中輕聲說了一句什麼,卻被風聲給颳走了。

“保重。”韓姣對着半空招了招手,看着他的身影如風一般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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