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含章樓熱鬧非凡。殿外儼然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八根天然水晶玉柱,高聳奇峻,閃爍着炫目的光彩。地上鋪着巨大的獸皮,長寬皆逾十丈,看皮面其色彩斑斕,如同繪着生動的畫,就知出自非凡品的異獸。獸皮上擺着兩列案幾,兩端角落裏的六爪香爐吐着粉色的玉髓芝香氣,雲煙繚繞,依依嫋嫋。
貌美妖嬈的男女僕役肅立在每一個案幾旁,衣裙又短又小,外面只罩着薄紗,身體若隱若現,十分誘人。
宴會將離恨天內大小各族都邀請前來。有從荒僻遠地來的妖精,往日清苦,此刻見到這樣的勝景,眼睛都直了,雙腿發軟。
這時漆黑的天際飄來一朵雲彩,盈盈帶着光彩,像一個流動的光團,勝過了廣場上通明的燈火。
衆人抬頭仰望。
雲頭上站着一個玉樹臨風的青年,身材挺拔,骨骼清奇,容貌如雪雕成,一雙碧色鳳目似深潭一般,眉如墨畫,斜飛入鬂。他目光往下一掃,氣度超然,整個人恍若神仙中人。
蘇夢懷率先從席上站起,一躍到半空,熱情地喊道:“風老弟。”
看他的樣子,活像多年相交的好友,完全忘記了伏擊時自己一人逃跑的劣跡。
風淮看着他並沒有應聲。
蘇夢懷站到他身邊,低聲道:“老弟,以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對。公子襄不是什麼好東西,還不知他抱着什麼打算,你既然已經來了,前事就一筆勾銷,你我再次合作,省的被公子襄鑽了空子。”
風淮蹙了一下眉頭,站着的雲層後方突然往前走來一個人,全身都攏在長袍之中,看不清面目,他站在風淮的左邊。風淮側過頭,像是傾聽的樣子,片刻後淡淡一笑,眉宇間那種拒人千裏之外的感覺立刻淡了不少。
他朗朗道:“好,一筆勾銷。”
蘇夢懷見他如此爽快,頓時笑得開懷,上前勾肩搭背,樣子又熟稔了幾分。
公子襄在主座上站起身,對着空中揚杯示意:“兩位何不下來敘話。”
風淮從雲上躍下,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衣角飄蕩,惹來不少女妖的注目。蘇夢懷飛落時樣子化成了飛鳥,巨大的氣旋在筵席上吹過,不少妖精都眯起了眼。
兩人才落下,衣着輕薄的女妖爭先上前獻酒,尤其是風淮,幾乎被圍了起來。他皺起眉頭,靈氣罩一閃,粗魯地將周圍的人都推開了。
蘇夢懷哈哈笑道:“風老弟真是不識風情,這許多秋波,老哥我可沒有享受過。”
青元橫他一眼:“你當人人似你。”
蘇夢懷也不惱,拉起身邊一個女妖的手高高抬起,張嘴喝着長流的酒水,喝完一抹嘴道:“像我有什麼不好。”
公子襄目光微睞,對下方往來的女妖道:“不可厚此薄彼,都滿上。”
“看來還是公子襄懂我。”蘇夢懷大聲道。
衆人頭一次見到離恨天內四大妖王齊聚,看情形還相處融洽,頓時有大開眼界之感,紛紛舉杯慶賀。
天上的雲層散去,公子襄抬眼一掃,注意到,和蘇夢懷來時驚人的陣仗不同,風淮的隨從只有四人,全都身穿寬大的衣袍,包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模樣。四人行走動作完全一樣,連靈氣運轉的波動都絲毫無差。
修士各自造化不同,即使是雙生兄弟,靈根相同,也不能保持修行一致。這四人的靈力卻像是融爲一體,別無二致。
公子襄不動聲色,對青元一瞥。
青元立刻招來幾個侍女,悄悄示意。侍女朝四人獻酒而去,也不知四人如何施法,靠近的人都被無形的牆推開了,半點不能靠近。
公子襄看了四人一陣,微微一笑道:“絡寒城上下都是一個樣子,不知多少女子的心要被傷了。”
青元配合道:“天下就只有您最會體恤女子心情。”
蘇夢懷聞言大樂:“這話味好酸。我看風老弟不錯,絡寒城狼之一族幾百年都是這種脾氣,有什麼好奇怪的。”
風淮面不改色,擺了擺手,讓隨從四人都退下。
四大妖王互視一眼,寒暄兩句後開始落座。除了公子襄在主位,風淮下首居北,蘇夢懷居右。青元已是公子襄屬部,反而坐在了風淮之下。
公子襄坐姿慵懶,手往上一揚,說了一聲:“永樂迎賓。”
空中霎那又亮起了無數個彩色光點,星羅棋佈,光華璀璨。居中有一顆鵝蛋大小的光源,從空中墜落,掉在席間的空地上,忽然化成了枝葉,發芽抽長,片刻就變成了一株繁茂的紫色大樹。每一根枝丫上都有精美繁複的花紋。每一片葉子的顏色都深紫而寬大,無風自動,捲起形成一根管子,長長的伸到每一個席位前,從中流淌出石榴紅的美酒,香味隨風飄動。
這是兩界天內屈指可數的紫霞樹,種子可貴,要使之瞬間長大流出美酒,元嬰期圓滿才能勉強做到。
衆人皆心嘆不止。
樹枝搖曳,酒香四溢,兩旁又傳來雄壯的鐘鼓聲,隆隆如雷,讓人身臨其境,眼前驟然有吹角連營,沙場點兵之感。蜘蛛精所化的樂姬齊齊奏琴,霹靂一聲驚弦,叮咚作響,又化爲流水一般,婉轉化解了鏗鏘鼓聲,兩者融合,剛柔相濟,激越中又帶了三分優雅,曲樂悠長。
在場的都是修士,平日與天地溝通,只聽這樂聲,神思隨之飄蕩,身體裏的靈力飛快運轉起來,立刻知道這樂聲有催發靈氣之效,心中歡樂更甚。
離恨天內大大小小的妖族不下百支,一下子所有席位都坐滿了,許多小族不得不湊在一席。
兩列席座人滿,當中的通道上光華流轉,如洶湧的波濤,只聽“叮”的一聲,絲竹聲又一變,柔動如秋水,清亮縹緲。
一衆女妖飄然飛入席間,長袖揮動,飄然起舞。紗衣起伏飄揚,窈窕的身軀在起舞時忽上忽下,若隱若現,說不盡的妖嬈誘惑。不少妖族的眼睛看的發呆,只差把眼珠粘上去了。
一曲奏罷,餘音嫋嫋不絕,衆女妖在流連不絕的目光中退走。
公子襄舉起酒樽:“喝。”
衆妖都附從。
風淮和蘇夢懷相繼也舉杯飲酒。
席間只有一位靠近上首位置的男修滴酒未沾,只是低着頭,聽到公子襄說話,抬頭向主位看了一眼,眉頭皺的死緊。
公子襄一瞥,笑了一聲道:“是酒水不合口味,戈坦族族長怎麼不飲酒?”
衆人看向中間,戈坦族族長看起來已過中年,穿着寶藍的火蠶絲袍,腳踩木屐,廣袖如雲,氣度古樸。他的額頭居中有一條深黑的寬線,形狀類似眼睛。
“公子所賜的酒,自然是好酒。”他這樣回答。
蘇夢懷和青元聽到這句話,立刻就朝他看去。
自“公子襄”摘取萇帝花後,大多數的人都以“魔主”稱呼,少數人已經直接喊起了“陛下”。當面仍稱“公子”的少之又少——宴會之中,含義尤其不同。
公子襄不動聲色,笑得依舊愜意:“好酒也不飲,難道是下人怠慢了族長?”
隨伺在旁的女妖聞言身體一抖,各自朝戈坦族族長殷殷盼看。
戈坦族族長搖頭道:“並無下人怠慢。”
公子襄瞅他一眼:“那就是我招呼不周?”
兩人一問一答,到了這一步,就是傻子也知道不妥,廣場內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除了紫霞樹上酒水潺潺,一時寂靜無聲。
戈坦族族長低頭不語,過了半晌,才又朝主位上一拱手道:“請問閣下是誰?”
“哄”的一聲,四周如炸開了鍋般,衆人震驚、鄙視、嘲笑皆有,一下子吵鬧開。
“瘋了吧他?”
“連魔主也不認識,怎麼就坐上席了?”
“我剛纔喝的猛了,他說的是什麼?”
公子襄但笑不語,幽黑莫測的雙眸中隱隱有暗潮湧動:“你說什麼?”
戈坦族族長平坦道:“閣下不是魔主,到底是誰?”
孟曉曦帶着四個侍女走入桃花林,就看見韓姣坐在大石上,抓了把粉色的花瓣,在手掌上飄飄蕩蕩,不知是玩耍還是修煉法術。
“韓師妹。”她招呼。
韓姣轉過臉來看她,訝異了一下,打量地看着她。
“下面宴會已經開始了,”孟曉曦紅脣微揚,笑笑看着她,“師妹還不換衣服?”
韓姣看到她身後四個侍女,略揚了揚眉道:“師姐真是把自己當成離恨天的忠僕了?”
這話半點客氣也沒有,孟曉曦的笑容險些沒有撐下去,忍了半晌才又道:“師妹以爲這裏還是碧雲天,讓你爲所欲爲?”
四個侍女往前走了幾步,手裏託着的木盤上擺着一套蠶絲的衣服。
韓姣看到四人的修爲和自己相差無幾,知道躲不過去,拿起衣服又微微喫了一驚,竟是凡人所穿的絲裙,這種材質在修仙界中幾乎無人穿着。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孟曉曦走上前,拿起衣服往她身上比畫,奚落道:“師妹和魔主這樣親密,他沒有告訴你?”
韓姣半點不示弱,反詰道:“怎麼比得上孟師姐隨侍在妖王青元身邊,消息靈通。”
孟曉曦臉色一沉,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別多說廢話了,快換吧。”
四個侍女目光炯炯,片刻不肯稍離。韓姣只好無奈地換上了衣裙。式樣是上身短襦,下身長裙,在胸口的地方用淺紅的絲帶扎系,裙襬寬大多褶,不知用什麼顏料染了石青的藤蔓,一朵碗口大的大紅舞青猊在裙襬上嬌豔盛開,尤其花瓣層層疊疊,色澤漸進多彩。雖只是凡俗材質,華美靈動之處絲毫不讓仙家。
孟曉曦見了不禁一怔,目光隱晦地動了動,冷哼了一聲道:“走吧。”
韓姣想問去哪裏,旁邊兩個侍女已經從兩側走了過來,臉色木愣愣的,把她夾在了中間。看到這個樣子,韓姣索性什麼都不問了,直接跟着孟曉曦往外走。
黑夜無星,山峯上細碎的燈火如同星漢,尤其含章樓外,亮光輝煌足以勝過白晝。絲竹聲、喧鬧聲從遠處飄來,飄飄蕩蕩。
韓姣等人走到一半,四周忽而靜了下來,冷風吹過,呼呼作響。
幾人都覺得詫異,互相看了一眼。
此時,含章樓外靜的落針可聞。
席間衆人都放下酒杯,外圍那些沒有資格入座的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出。
青元倏地站起身,喝罵道:“沒喝酒你還醉得不清,滿嘴的胡言亂語。”
戈坦族族長搖了搖頭:“青元殿下跟隨魔主多年,難道看不出此人已不是魔主?”
他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把衆人都驚住了,只憑呼吸聲,就知道席間衆人的精神何等緊繃,機靈的奴僕悄悄退走,沒片刻廣場中間就空出一大片。
風淮往主位看了一眼,眉毛微抬,默不作聲。蘇夢懷卻接連灌了兩杯酒,樣子笑眯眯的。
戈坦族是六部之一,席位靠前,附近有好幾桌的人端坐席間,面色沉穩,與周圍那些驚疑無措的人截然不同,顯然事先已和戈坦族族長通過氣。
公子襄往那幾席一瞥,聲音已轉冷:“看來你今日早有打算,是不準備善了了?”
戈坦族族長皺眉。
旁邊有人乾咳一聲,接過話道:“幸好魔主寬宏大量,不計較你的瘋言瘋語,”他轉過臉對着戈坦族族長,聲音雄渾,廣場內外都聽得清清楚楚,“聽說戈坦族時代修煉天眼,你不會是入了瓶頸,心魔生幻,看錯了什麼天機吧。”
天眼——衆人譁然。
說話的人是密鄉族的族長,青元對他怒目而視。此人看似指責戈坦族族長,實則是提醒衆人,戈坦族有天眼之能,能看破天機,用心歹毒非同一般。剛纔席間大半認爲戈坦族族長無事發瘋的人,現在卻已經滿臉疑惑了。
蘇夢懷哈哈一笑道:“天眼?莫非就是你額頭上那個?”
戈坦族族長額頭正中有一條黝黑的粗線。他點頭:“是的。”
“有意思,有意思。”蘇夢懷搖頭晃腦道。
不知道他說的是天眼有意思,還是眼前的事有意思。
青元不耐煩他打岔,柳眉橫豎:“天眼又如何,自遠古以來,魔主現世時有萇帝花盛開。由萇帝花可辨別魔主,可從沒有用天眼來辨別魔主的。再說七年前魔主親手摘取萇帝,那是衆人所見,不是你一言兩語就可以抹滅的。”
立刻有人應和:“是呀,萇帝花那可不會作假。”有人勸戈坦族族長道:“好了,高興日子,你就別犯糊塗了。”
戈坦族族長固執道:“摘取萇帝花的確不假,但是七年前的公子襄,與現在的公子襄,卻有所不同。”
衆人面面相覷,愕然不已。位於中間位子的幾人面色坦然,有人相問:“越說越不像話了,公子襄就是公子襄,能有什麼不同?”
這些問答都十分巧妙,看似呵斥,更像是要把問題一點點深挖出來。
公子襄擎酒而坐,臉上始終帶着笑意,彷彿席間說的那人不是他一般,唯有目光掃過靠近戈坦族附近的幾席,若有所思。
戈坦族族長知道事態如此,已沒有退路可走,用手撫過額頭,一道金光從中迸射開來,衆人只覺得耀眼之極,再看去,他額頭上的黑線已經裂開,露出一隻金色的眼珠,上面描繪着複雜的圖紋,從中透着廣博淵古的氣息。
相傳兩界自遠古以來,有三種真實存於天地之間,分別是九音、天眼和上古神樹。除了上古神樹在碧雲天,其餘兩種都在離恨天。九音是天賦所賜,代代血脈相傳。只有天眼,是可以經過祕法修煉,後天形成的。
戈坦族歷史悠久,上古時也出過天眼修士,但是之後幾代天賦平平,每一代族長雖然也是實力高超,但是始終沒有開過天眼。
時隔幾百年,天眼再現。衆人都覺得駭然。
蘇夢懷驚歎:“果真是天眼。”
經他這麼一說,他人再無懷疑。
戈坦族族長對他躬身一禮,蘇夢懷不在意地擺了一下手。心中卻笑得開懷,想不到這一行還能有這般驚喜的收穫。
幾百年來離恨天都是妖王割據的形勢,自從七年前萇帝花開之後,公子襄順應天命,一躍而上,其實已經打破了妖王平衡的格局。隨後泉源妖王胡都被殺,青元做降,他和風淮不得不聯手伏擊公子襄——這一切不過是對魔主命運的一種反抗。
到了他這個境界,又身居妖王之位多年,對天命、天時感應頗深,但敬畏之心也不再那麼深刻。如果只是一味地順應天命,又怎麼能大道修行圓滿。
只要公子襄身上的魔主之說今日被推翻,那日後天命應在誰身上還真不好說。
場內衆人皆是形容拘束,只有蘇夢懷無所顧忌,大口飲酒,還舉杯對風淮示意。
青元此刻又驚、又氣、又急,對蘇夢懷怒目以對,回頭又瞥了一眼公子襄,怨懟他當時沒有聽從她的勸告,事先不做防備。
公子襄斜倚着坐塌,滿不在乎地看了座下一眼,目光中滿是深意:“你用天眼看到了什麼?”
“四年前戈坦族歸附魔主,正好我的天眼初開不久,曾看過魔主的真身,”戈坦族族長嘆了一口氣道,“魔主身後的氣象,如浩瀚沉淵,深不可測。”
說到這裏,他抬頭直視主位上的人道:“現在卻變得不同。”
公子襄笑道:“你既然已經見過我的真身,不妨現在再看一下。”
戈坦族族長心中打了個突兀。
衆人覺得眼前局勢不明,但是見識一下失傳幾百年的天眼也是不錯,於是起鬨着要他施展。
戈坦族族長道:“閣下的氣象也是天地間少見,何必一定要冒認魔主……可惜。”
公子襄驀然發出一陣清亮悅耳的笑聲:“等你看過再作評論。”
戈坦族族長精神一振,收攝心神,雙手摺放胸前,口中念訣。
場內驟然靈氣凝滯,如果抬頭望,還可以發現黑夜中層雲疊疊,都往這裏湧動而來。隨着戈坦族族長一句句越來越嘹亮的口訣,一股**而肅穆的氣氛油然而生,帶着天地間最純正而自然的威能,令人生畏。
這種氣氛非單純人力所致,在場的妖修最是敏感,立刻神智一凜。
他爆喝一聲,聲勢如雷,額頭上的眼睛忽然轉動了一下,上面的圖紋也跟着跳動起來,如高照的豔陽一般射出燦黃的光芒,蓋過了周圍一切的光亮。
公子襄頓時被天空的光芒籠罩在了其中。
戈坦族族長吒道:“現。”
燦燦的光亮如水波一樣上下把公子襄一掃,淡淡的,如同給人塗上了一層金粉。他本就是俊朗魅惑的美男子,加上金光一鍍,雙目瀲灩生輝,脣畔的弧度勾人魂魄。
把一衆女妖看得心神迷醉,紛紛感覺那若有若無、情意流動的目光是掃向自己的,竟一時忘了此時此刻的處境。
就連蘇夢懷也有了幾分敬佩之意:天眼是能看透真實的能量,已非一般的靈光。戈坦族族長的天眼覆蓋範圍很大,被那種帶有上古氣息的光芒一掃,他的骨節格格作響,那是長期修煉,魔煉體術被剋制的反應。
但是公子襄居中而坐,舉止如常,輕描淡寫,光是這份氣度,離恨天內屈指可數。
天眼掃了短短片刻,卻漫長地讓人難耐。
戈坦族族長臉上的表情從堅定變得驚訝,隨即又凝重起來。順着額頭滑下兩顆豆大的汗珠,他不得不用盡心神,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牙關,不至於發抖起來。
天眼上的光芒漸漸變得稀淡,他咬破自己的舌頭,脣角溢出一縷血絲,不知使用了什麼密法,那種**的金光又一次大盛。
公子襄見狀輕蔑地笑了一聲。
聽到這一聲笑,戈坦族族長如遭雷擊,身體劇顫,臉色驟然變得灰白。
密鄉族族長不禁焦急問道:“到底如何?看到了什麼?”
在場的人心中問的也是同一句。
金光頃刻間消散,戈坦族族長腳下不穩,倒退了兩步,面色說不出的難看,又是震驚又是驚惶,往四周看了一眼,發現眼前模模糊糊,連最近的幾人都看不清楚了,他張嘴粗喘了幾口氣,喃喃道:“真身沒錯,怎麼會這樣?”
幾個相近的族長聽了這句話,面面相覷,一時都有些尷尬。
“你可看清了?”有人追問。
戈坦族族長神色悲憤道:“天眼如何會錯。”
場內頓時一片無言的寂靜。
“你,”一個長鬚族長險些跳起,急迫道,“你之前不是說,十拿九穩……”說到這裏忽覺不對,抬頭往公子襄看了一眼,不敢多言。
公子襄視若無睹,神色慵懶地看着眼前的好戲。
戈坦族族長忽然抬頭仰望主位,眼睛空洞,重又變得鎮定,嘶啞問道:“閣下是如何做到的?”
公子襄冷聲一哼道:“我就坐在這裏,天眼你儘可以用。”
戈坦族族長聞言臉色一變,天眼不僅與靈力有關,還耗費生命本源,短時間內他再沒有能力使用。
他僵硬地站在席位之中,幾位約好的族長都往旁邊退去。
公子襄站起身,湖青紫草的長衣下,身軀高挺,筆直勻稱,抬手一揚道:“既然已用到天眼,不如讓我來教你,什麼是真實。”
隨着他的動作,在場的人眼前一花。
飄浮在半空中的宮燈全部消失不見,居中的紫霞樹也化作了煙霧,連兩列席後的樂姬也消失了一半,片刻前還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宴席,一眨眼就失色了大半。
衆人大驚,齊齊低頭看自己的酒杯,裏面盛的全是清水。
大半的人都變了臉色,驚慌起來。有人驚呼:“意亂祕道術?”
席間大小族長的震驚無以復加。
蘇夢懷又啜了一小口,臉上的笑容已消失無跡。
就連青元都往自己的杯子裏看了好幾眼。
大多妖修對幻術都不陌生,一般而言,精於幻術的人,必定要心思縝密,足智多謀。強大的幻術,能從細節處迷惑他人。但是要同時矇騙上百人,其中不乏元嬰的高階修士,這種道法幾乎聞所未聞。
道法能迷惑單一的感覺已算上乘,今日公子襄的所爲,矇蔽了在場所有人的五感,甚至還包括神識——幻術竟達到如斯威力。
這比之前的天眼更讓人感到震撼。
戈坦族族長的眼睛慢慢恢復過來,見了這個情形,張口結舌、面紅耳赤,難以言語。
“天眼竟連區區幻法都看不穿,還敢誇口是真實之眼。”公子襄諷道。
戈坦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面色已如死人一般。
此時一直沉吟不語的風淮開口道,清冷的聲音像是流淌過的泉水,讓衆人感到清醒了一下:“原來你已是天人境界。”
蘇夢懷猛地抬頭,上下看了公子襄幾眼後,眉頭緊皺,低聲嘀咕:“難怪難怪。”
天人——旁觀的人越加敬畏。
除了當年能達到化神的成鈞,天人境界,已是兩界內修士的最高造化了。
公子襄向兩人各掃一眼,此時蘇夢懷不再出言挑釁,只靜靜坐在位子上,拿着清水的酒杯,不知在想些什麼。
青元隨後站起,朝左右各打了個顏色。女僕們再次身姿飄動,在空中重新點上燈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彷彿又恢復了剛纔盛宴的情形。這次不少人不敢再直接喝下酒水,而是聞了又聞,舔了又舔,確定是真的酒,才又重新飲起來。
居中孤零零站着的戈坦族族長,似乎已經被人所遺忘,就連之前暗地裏支援他的其餘族長,此刻也都避了開去,各自面色諾諾,偷偷觀察着公子襄的臉色。
此時再無人敢輕視公子襄的笑容。
公子襄目光一瞥,一片人都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他臉上笑意慢慢斂去,長眸中犀芒一閃而過,不怒而威,自有一派威儀。
親近如青元,也罕見他這個樣子,不由得生畏。
“既然無用,留着這一隻天眼做什麼?”公子襄冷聲道。
戈坦族族長自知大勢已去,身體僵硬如石頭般,沒有一點反應,額頭上驟然一抽,如針刺入骨般,一陣陣的疼痛。他抬起手,捂着額頭冒汗。疼痛越來越甚,頭顱上如炸開一般,他熬不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恍惚中,只覺得似乎有蟲子鑽進了他的額頭,他悶哼了一聲,嘴角再次滲出血,兩隻手指往最疼的地方一插,驀然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
兩隻手都是滾燙的血液,他卻恍然不覺,指頭一夾,生生把金色的眼珠摳了出來。
風淮蹙眉,俊秀的臉上滿是不贊同。
眼珠上還連着經脈,被摳出體外時,鮮血帶着血管、經脈齊齊斷裂,戈坦族族長滿臉鮮血,叫人認不出樣子,淒厲地難以描述。
就是妖類,也覺得有些不忍。
挖出眼珠後,戈坦族族長如夢初醒,尖厲地叫了一聲,身體膨脹起來,四肢化出利爪,身體上慢慢被皮毛覆蓋,露出人面豺身,背上長出寬翼,只有額頭上露出血肉大洞,兀自劈頭蓋臉地流淌着鮮血。
蘇夢懷惋惜地嘆息着。
天眼已絕,化身被破,戈坦族族長生機全斷。朝天唳鳴一聲,他砰的一下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雙手曲張,那顆帶着肅正**氣息的金色眼珠掉了下來,順着光滑的青磚,咕嚕嚕滾出老遠,直到在一襲紅舞青猊的裙裾下,才停了下來。
公子襄一瞟,看着站在角落的韓姣不由得微微一怔,眸中一黯,目光一瞬幾乎凝滯。
韓姣站在人羣中,身姿纖穠合度,一身襦裙襯得她雪膚烏鬂,容光奪人。
衆人跟隨公子襄看去,有眼光毒辣的,已看出她氣度與妖精迥異,有種名門子弟纔有的清貴,應是來自碧雲七宗,頓時議論紛紛,幾個天生兇殘的妖族,甚至已目露兇光對準了她。
韓姣不禁後退了一步,身後是孟曉曦和四婢,用身體擋住,退無可退。腳前那顆眼珠猶自散發着幽淡的金色的光暈,地上人面豺身的屍體死狀慘烈,濃重的血腥味爲宴會添上一派肅殺的景象。
韓姣看得頭皮發麻,這樣自己摳出眼珠致死的事情,還是初次得見。四婢面無表情,孟曉曦也感到有些不適,目光挪開。
“姣姣,”公子襄朝她點了點頭,凝視她的目光中閃過光彩,“坐到我身邊來。”
衆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越發側目不止。
韓姣往主位上看去,一眼瞟到左側坐着的風淮,目光交錯的一瞬間,風淮眼底滑過一抹異色,神色隱約有疑、有驚、有喜,可轉瞬又消失無跡。
蘇夢懷朝她嘿嘿怪笑了一下,眼中頗多興味。
韓姣立刻轉過臉去,裝作不見,只站着不動。
公子襄挑眉,微有些不耐:“快過來。”
韓姣神色複雜地看向他,抿緊了脣。這時孟曉曦伸手,在她的腰上一掐,又低聲說:“師妹發什麼愣,魔主喚你呢。”手上狠狠用力,將她推出人羣。
韓姣踉蹌着往前,被場中意味各異的目光所包圍,心中頓時一凜。
她孤零零地站在未席之中,心跳如擂鼓,十分緊張。這一刻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前一世,她被老師點中了名,站在黑板邊上卻一個字也寫不出,她不敢回頭,怕面對座位上滿是嘲弄的眼神,就這樣站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一種煎熬。眼下的這一刻,比前世那種感覺深刻了不知多少倍,她深刻地感受到,她是席間唯一的異類,那些目光的背後,像是藏着刀劍,只要稍有機會,就會將她撕碎。
風淮從方纔起,眼角餘光就一直留意,此刻見她寂落而立,神情淡淡間有惶然之色。他咳了一聲,衆人往他看去,驟然打破了緊繃怪異的氣氛。
“姣姣。”公子襄放柔了聲音,招手道,“來。”
韓姣別無選擇,往主位走去。走過中間一席,忽然見到坐着的是方臉修士和時於戎。他們的席位位置並不差,卻異常冷清,除了奴僕,也沒有其他人圍繞在旁。方臉修士一臉的驚疑與不屑,而時於戎則是面露擔憂地看着她。
韓姣心裏如有暖流轉過,心下道:至少還有師兄在,也不算一個人。
當下挺直了脊背,腳下加快了速度。
公子襄的坐榻很大,一角放着獸皮做的茵褥,本是給侍酒的女妖所設,剛纔因爲戈坦族族長開天眼,靠近的僕役全躲開了,此刻並沒有人。韓姣一下坐了上去,面無表情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公子襄去握她的手,韓姣一縮躲了開去。公子襄也不惱,在桌上拿了幾個靈果放到她的手裏,模樣看起來像是哄孩子似的。
青元見狀面色鐵青,柳眉豎起,顧忌着場合沒有立即發作。
衆人看得嘖嘖稱奇。幸而公子襄在離恨天素來有風流蘊藉的名頭,眼前所見的,不過是爲他風流的名頭再添一筆。衆人看了一會兒,發現韓姣若無其事地喫起了果子,再沒有看頭,又注意其他的去了。
公子襄揮手,幾個身強體壯的奴役上前,拖着戈坦族族長的屍體離開,又施展了去塵術,一眨眼,地上已沒了痕跡。
青元拿出真正的紫霞樹種子,就地栽下,美酒的醇香重新又飄蕩起來。
絲竹鐘鼓重新響起,一切就像是初開宴之時。
美人在席間起舞蹁躚,輕紗揮舞,酒香馥鬱,脂粉芬芳,引人心魂迷醉。酒過一旬,衆人已忘記了拘謹,反倒開始議論前事,有的說“戈坦族族長人老眼花”,有的說“天眼修行走入歧路”。
席間的議論聲一陣陣隨風飄來,韓姣聽得分明,眼珠一轉,往戈坦族的席位看去,族長的空位已有人填上,後面幾位族老也都面色平靜,看起來早有準備。幾人看起來並不面生,她想了想,之前在桃花林外就見過。
戈坦族族長死的不冤,韓姣暗自嘆息,公子襄今日甕中捉鱉,分明是早有防備。
杯盞往來,斛籌交錯,飲的又是靈酒,沒一會兒工夫就醉倒了一片人。縱然是進入化態有了人形,大多的妖族仍是野性難馴,見公子襄和幾位妖王都和顏悅色,越發沒有顧忌。對着身邊妖嬈的女妖上下其手,大佔便宜,女妖也不拒絕,遇到合心意的,當場就卿卿我我,一時間場間放浪形骸,靡靡豔色,令人瞠目。
韓姣連啃了兩個靈果,心頭才平靜下來,過了許久才發現席間異常。這時瞟到兩個女妖主動偎身到時於戎懷裏,她瞪大了眼,等見到時於戎眉頭緊皺,卻沒有明確拒絕,只是讓兩女妖坐在身旁斟酒時,心裏越發喫驚,嘴裏含了一塊果肉,咽不下去。
公子襄注意到她的樣子,呵呵笑出了聲,故意道:“看什麼,眼珠快瞪出來了?”
韓姣還在氣悶,嘴裏嚼了幾下沒有說話。
公子襄伸手撫上她的頭頂,說道:“怎麼,發現你師兄和妖族其實沒有什麼兩樣,很失望?”
韓姣拍開他的手,微嘲道:“凡俗有句話叫,淮南爲橘,淮北爲枳。怪不了師兄。”
“你對自己人倒是寬厚得很。”公子襄微微一笑。
燈火漸漸淡了下來,襯在渾渾噩噩的夜色裏,如珠點點。在燈火不及的幽暗角落裏,調笑親暱的曖昧聲音遙遙傳來。
不少妖族到座前敬酒,公子襄來者不拒,飲了許久,依舊神採奕奕,不露半分醉態。
靠前的幾個族長拱手恭維道:“魔主修爲高深,連飲酒都是海量,我等遠遠不及。”
公子襄擺擺手,一笑置之。
族長們左右相顧,低聲討論了幾句。公子襄但笑不語地看着。最後由密鄉族的族長站起身,敬酒致禮:“方纔聽信了戈坦族族長的妄言,險些鑄成大錯,幸得魔主海涵不予計較,我族上下都心懷感激。”
“飲了這一杯,舊事不用再提。”公子襄爽快道。
剛纔相幫過戈坦族族長的幾人登時鬆了口氣,連連敬酒。
杯酒下肚,幾人心理負擔一去,心思又活泛起來。有一族老率先開口道:“來的路上聽聞魔主有吉祥天的消息要公佈,不知是不是真的?”
青元哼了一聲道:“難道會騙你不成,自然是真的。”
族老臉上尷尬了一下,又厚着臉皮問道:“不知魔主何時公佈?”
公子襄笑道:“心急了?”
老臉一紅,族老直言道:“老朽元嬰期徘徊已有幾百年了,若真有吉祥天的消息,說什麼也要搏一搏運氣。”
他說的是在場大多數高階修士的心情。
吉祥天消失有五六百年的時間了,這期間沒有一人飛昇,不僅如此,修仙界整體修爲也遠遠遜於千年前。後有修士研究,得出結論是,兩界相拼傷了天和,靈氣濃度大減,與遠古時期相比更是相差十倍,導致修士修行不易,晉階緩慢。
以境界舉例,六百多年前七宗派出天人境界二十餘人圍剿成鈞。到如今,天人境界在兩界內一個手都數不滿。元嬰中期的修士,就可以做門派的長老。
元嬰圓滿,足以叱吒一方,逍遙度日。
可就算是天人元嬰,壽元再長也有一死。
飛昇到吉祥天就可以得到永生,有哪個修士會不心動。
目標若是高了,對自身修行大有益處,何況傳聞吉祥天內有仙家靈寶,還有各種珍稀靈草,一株能抵千年功力。
論貪念,修士與凡人沒有不同。一提起吉祥天,修士無不流露出垂涎之意。
公子襄看着座下各色的探究眼神,露出微笑道:“召各位前來,本來就是爲了宣佈這件事,先別心急。”說完對青元做了個手勢。
青元應聲而立,揚手指揮押韓姣而來的四婢。
韓姣心頭一沉,猛然抬起頭,緊緊看着公子襄。
四婢走到兩列席位之間,就在紫霞樹旁,打開一個滿是符籙的箱子,從中取出一張暗沉無光的獸皮。四婢拿獸皮的動作小心翼翼,一絲不苟,看錶情就知深重。
獸皮平鋪在紫霞樹下,吸收了一點靈光,很快就變得色澤飽滿,從中瀉出一道光幕。
紫霞樹的枝丫一碰到光幕,瞬間就被斬落,落下的枝葉化爲齏粉,消失無跡。
衆人想不到這普通的靈光居然能斬斷上古奇樹,齊齊喫驚。
蘇夢懷目不轉睛地看着,臉色一正,臉上少有的正經。
風淮微微蹙眉,並不在意,仔細看了看,俊逸的臉色忽然變得鐵青,鳳目中有複雜的情緒翻滾。他抿緊了脣,往韓姣看來。
韓姣打了個寒戰,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樹下那道光幕,給她一種既陌生又熟悉,還夾着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有族老不解,四處問:“那是什麼法寶,居然連紫霞樹都能斬斷?”
蘇夢懷索性離席走到樹下,繞着走了一圈,重又回來,別有意味地說道:“好東西,是保存完整的年獸皮。”
年獸經除夕新年,有跨越虛空之能,本身並沒有靈力威能,但是身上帶有自然時光的功效——時光,實在是萬物衰敗的剋星。
再厲害的靈物,在時光面前也只是死物。
上古的奇樹,威力再大,終究抵不過時光的侵襲。
有族老不信的,掏出個把法寶扔了過去,一觸及光幕,不起絲毫波瀾的,紛紛湮滅。
連堅不可摧的高階法寶也是如此。族老試了幾次,對年獸皮確信不誤。一想到剛纔扔去的法寶,又開始心疼。轉頭對公子襄道:“不知這年獸與吉祥天有什麼關係,莫非魔主想要借年獸皮直接撕開虛空進入吉祥天?”
蘇夢懷嗤笑了一聲:“靠這麼一小塊年獸皮就想撕開虛空。”
公子襄道:“迦夜妖王說的不錯,年獸已絕種滅跡,蒐集兩界,遺留的獸血皮毛也寥寥無幾,用作破開時空差得太多。”他略一頓,不等衆人提問,又緩緩道,“幾百年前,有關吉祥天的預言留下,但是一直被碧雲七宗所隱藏。不久前才透露了出來。有四樣是關鍵,四季石、半魂軀、天外人和傾城色。”
韓姣終於明白了這張年獸皮的用途,心頭怦怦直跳,眸光漸漸冷卻,看着公子襄的側臉,一時間,身體如浸寒窟,四肢涼徹,僵直地坐着無法動彈。
場中轟然一聲,恍如炸開了鍋。衆人口中念着四個關鍵,少數修士甚至連聲音都開始顫抖。有不明所以的修士也沒了顧忌,左右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