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到了尾聲,九月初,學校開學,祝繁星、陳念安和祝滿倉各升一級,祝繁星的專業課變得更多更密,同學們聊天時的話題也開始往升學、就業方向發展。
有些同學早早地計劃好要出國留學,進入大三後,開始接觸留學中介,分析着不同國家與不同學校的優勢,爲申請學校進行鍼對性的準備。
張思彤學了兩年法語,學得萬分痛苦,之前還嚷嚷過絕對不會讀研,可在班級氛圍的影響下,她像是一夜之間改了主意,對祝繁星說,她想出國了。
祝繁星問:“你爸媽怎麼說?”
“我爸媽本來就想讓我出國,他倆給我存着錢呢。”張思彤說,“是我自己一直不答應,可能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吧,現在我覺得,出去看看也挺好的。”
張思彤是獨生女,是寢室裏四個女孩中家境最優越的一個,她鬆口願意出國,張爸爸張媽媽二話不說,趕緊給女兒找起了中介。
申露倒是真沒有讀研的打算,她想回家考公務員。小姜勸她去考合肥的崗位,申露有點兒動心,因爲她的哥哥也在合肥工作,合肥是省會,和六安離得不遠,機會要比六安多。
外教老師Esme很喜歡祝繁星,推薦她去參加一些法語類的演講、翻譯比賽,那些比賽大多在秋冬季進行,祝繁星對陳念安說,最近幾個月她會很忙,要爲比賽做集訓,家裏就拜託他了。
陳念安說:“姐,你加油,家裏交給我,不用你操心。”
小老虎一句話,祝繁星便放了心,全身心地投入到緊張忙碌的集訓中去。她跟着學校的隊伍去北京,去上海,參加了三場全國性的比賽。在一場口譯大賽法語類項目中獲得第三名,在另一場全國高校法語演講比賽中獲得優勝獎。
她見到了來自全國各地各個高校的頂尖法語生,驚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曾經引以爲傲的語言學習天賦,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變得不值一提。
這也激起了祝繁星的好勝心與上進心,她想,本科絕對不是終點,她必須繼續往上念。
只是,直到這時,她還沒想好,自己究竟要去哪裏讀研。
秋季是招聘旺季,俗稱金九銀十,A大迎來了熱熱鬧鬧的校招季,從九月開始,就有知名企業來學校做招聘宣講,日程排得密密麻麻,各大名企使出渾身解數,爲之後的校招做預熱。
上一年,也就是2013年,號稱史上就業最難的一年,因爲全國有700萬大學畢業生,而招聘崗位數的平均降幅卻高達15%,經濟增長放緩和產業結構調整對就業形勢產生了不利影響,連A大就業辦的老師都認爲,2014年和2015年的形勢可能會
更加嚴峻。
祝繁星計劃讀研,還未過多地考慮求職困境,而郭曉春不一樣,雖然只是個大三學生,她已經提前爲一年後的求職做起準備。
從九月到十一月,郭曉春聽過好多場招聘宣講,還去校招現場逛攤位,瞭解行情。校招分綜合性大型招聘會和針對某些學院、某些行業的專場招聘會,郭曉春目標明確,只瞄着那些需要外派去國外的企業或崗位,厚着臉皮湊過去和招聘方做交
流。
祝繁星跟着她去過兩回,也算是開了眼界。夾在一羣大四、研三的學長學姐中,她倆沒有心理壓力,也沒準備簡歷,就站在攤位前聽別人聊天,偶爾插幾句嘴。
逛完後,兩個女孩感受相同,那就是??女生找工作,要比男生困難得多。
尤其是郭曉春,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郭曉春已經把就業地點瞄準到非洲。法語是許多非洲國家的官方語言,而中國與非洲有特別多的基建合作項目,比如水電站、風電站、軌道交通、公路建設、港口碼頭建設等等。那些大型企業需要招聘大量的管理類、技術型人才外派去非洲工
作,包喫包住,初始月工資大多爲一萬到兩萬人民幣,每隔兩年才能回來探親一次,其中,自然也需要專業的法語翻譯人員。
但是,人家喜歡男生。
祝繁星能理解招聘方的顧慮,一方面是對女生安全問題的考量,另一方面,非洲條件艱苦,工作地點大多在鳥不拉屎的工地,一個項目一幹就是好幾年,女生們可能會接受不了。
而且,背井離鄉,只有一兩萬的月薪,對985高校的畢業生來說,並沒有足夠大的吸引力。
祝繁星自己就接受不了,她能喫苦,但無法接受不安全的工作環境。據她瞭解,即使工地封閉管理,女孩們不容易被非洲當地人騷擾,可工地裏的中國員工大多是男性啊!那些人的素質良莠不齊,在那麼遙遠、落後、法制又不健全的地方,女
孩若受到侵害,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祝繁星想想就覺得害怕。
非洲,她是不敢去的。
可郭曉春不這麼想,在她看來,廣袤的非洲大陸是個天堂,正因爲遙遠而神祕,她的家裏人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那邊去,比歐洲和加拿大都安全,只要她能登上去往非洲的航班,她就徹底地解脫了。
祝繁星勸她:“曉春,你不如考慮一下別的行業?比如歐洲的一些外企,也有外派機會的。我家樓上那個爺爺的女兒,當初就是進的一家通信公司,一年後被外派去德國,現在都在法蘭克福定居了,找了個德國老公,生了兩個孩子,過得可好
了,歐洲總比非洲安全吧?”
郭曉春搖搖頭,說:“那種,都是要在國內先工作一陣子,纔有機會往外走,機會還不是人人都有。我不想等,我必須一畢業就走,趁着戶口還在學校,辦護照,辦簽證,都更方便。”
祝繁星和梁知維約會時,聊到了這件事。
兩人坐在校園裏的一張長椅上,她開玩笑地說:“大壯,我問你,我要是畢業後去非洲工作,你會同意嗎?”
“開什麼玩笑?”梁知維說,“非洲?你小心被什麼部落酋長綁了去,給他兒子做壓寨夫人。”
祝繁星哈哈大笑,說:“可人家郭曉春就敢去。”
梁知維說:“郭曉春和你不一樣,她是想逃跑,你有什麼好跑的?家裏還有兩個弟弟呢,你不管他們了?”
祝繁星說:“陳念安長大了呀,等我大學畢業,他已經考上大學了,哪兒還用我管?”
梁知維說:“陳念安是長大了,滿寶還小呢,等你大學畢業,滿寶......滿寶幾歲來着?”
“十二歲。”祝繁星說,“小學畢業,哈!我們三個一起畢業哎,還蠻巧的。”
梁知維攬過她的肩,說:“你呀,就努力保研吧,錢塘是個好地方,我們學校又不差,到時候我買個房,爭取留在錢塘工作,等你畢業了,我們就結婚。”
祝繁星扭頭看他,梁知維被她看得心裏毛毛的,問:“你看什麼?”
“誰和你結婚啊?”祝繁星努努嘴,“我纔不要那麼早結婚呢。”
梁知維笑了,問:“那你想幾歲結婚?”
祝繁星說:“至少二十八歲吧,畢業後,我要先工作幾年。”
梁知維說:“工作和結婚又不衝突。”
“你們男生當然不衝突了,我們女生的話......”祝繁星噘起嘴,說,“我不想太早生孩子。”
梁知維笑得很開了:“和誰生孩子啊?”
“走開啦。”祝繁星害羞地推他,說,“反正我是一定要先賺錢的,我們家存款不多了。”
梁知維說:“你有兩套房呢,怕什麼?”
“你不懂,除了房租收入,我們家沒有別的固定收入了。”祝繁星發愁地說,“陳念安和滿寶讀大學都要花錢,我要是讀研,陳念安的學費是有的,但生活費會很麻煩,不是他一個人的生活費,是我們三個人的。”
梁知維表態:“你別擔心,到時候我已經工作了,我會幫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也不是你的責任。”祝繁星嘆了一口氣,“唉......先走一步算一步吧,這五年多,我們也熬過來了,我想,以後應該會越來越好的。”
在這一年的冬天,對於升學,祝繁星依舊沒有做出決定。
本校保研無疑最爲穩妥,費用低,成功率高,如郭曉春所說,A大的本碩畢業證含金量已經很高,至少在錢塘本地的就業市場,具備足夠的競爭力。
可她總有點不甘心,蠢蠢欲動,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北京,或是別的地方,深深地誘惑着她。
她敬佩郭曉春的勇氣,也羨慕她無牽無掛,去哪兒都沒有後顧之憂。
她不行啊,她有兩個弟弟,還沒有錢。
這些想法,祝繁星不敢和梁知維說,也沒有告訴過陳念安,困難太多了,隨着時間的流逝,她越來越矛盾。
想出去,會忍不住自我反省、自我譴責??祝繁星,你不能這麼自私!你肩上有責任,這個家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再說了,這樣的大事,你不該和梁知維商量嗎?
他不同意怎麼辦?
而不出去,留在錢塘,對所有人都好。她依舊是一個顧家又負責的姐姐,是一個可愛又迷人的女朋友。
她也許會一輩子留在錢塘,在這裏工作、結婚、生育,活到八十歲。
外面的世界?可以去旅遊啊,掙到錢了,哪兒不能去?
二十歲的祝繁星把這些煩惱藏在心底,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是在無病呻吟,和郭曉春一比,她夠幸福的了,怎麼還能這麼貪得無厭?既要又要?這是不對的。
但是,啊,她又但是了。
真的是......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