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將自己的感情完全釋放出來,第一次那麼大聲的說話,第一次放開聲大哭,第一次說出了一直壓在心底的不安。
李老頭紅着眼眶把她連拖帶拽的扯上車兇道:“講什麼孬話,城裏不知道多好!”看着孫女的眼淚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抹了把老淚:“乖,爺爺還等着你考大學呢!”
葉爾確實不知道城裏多好。
十二歲,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大城市,一個人茫然四顧,東西南北都分不清,那種感覺就像被丟到一個杳無人煙的海島上,四周除了隨時能將她湮滅的海水,什麼都沒有。
當沒有人給你依靠的時候,你往往能爆發出強大的潛力。
她揹着一個幾乎能將她瘦小的肩膀給壓垮的書包,一隻手拎着行李,一隻手攥着行車路線指示:出了車站坐哪路車到哪站下,再轉哪路車再在哪裏下。到了給李媽打個電話,她去最後的那個站臺接她。
城裏的房子是三室一廳,李爸李媽一個房間,李明珠一個房間,李奇一個房間。
到家之後李媽將她推到李明珠面前:“明珠,小二跟你睡,帶她收拾一下,我去上班了!”說罷急衝衝地出了門。
李明珠看着她滿不情願地對她說:“來吧!”
房間不大,也很簡單,一張木牀,一張摺疊式一米寬小牀,小牀上鋪土黃色竹蓆,一架衣櫃,一面書桌,桌上壘了一疊複習書。
書桌面對的窗戶,水紅色的窗簾上繡着吉祥如意幾個字,牆面上歪歪斜斜地貼了些明星的畫報。
李明珠指着角落摺疊牀,“呶,你就睡在那裏。”接着坐到自己牀上雙手撐着涼蓆身體後仰,表情帶有幾分凌厲:“房間內所有東西都不許亂動,我最討厭別人亂翻我東西!”
“知道。”
在陌生的環境,葉爾本能地不安,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心想,這恐怕就是傳說中的下馬威。
好似很滿意她的態度,李明珠一邊聽歌一邊對她說:“隔壁是奇奇房間,他去補習班了。”
頓了一會兒,見這妹妹跟悶葫蘆似的,也就不知道再跟她說什麼,拿了本書躺在牀上:“我看書了,你別吵我。”
葉爾也知道姐姐下半年讀高二了,是很關鍵的時期不能打擾。
她輕聲輕腳地來到客廳,坐在那發了會兒呆,見客廳有電話便給家裏打了電話,電話是李老太接的,問她到了沒有,家裏好不好,囑咐她要乖,要聽話,不能玩,要好好學習什麼的。
說了一會兒電話到了李老頭手裏,告訴她誰欺負她就打回去,別害怕,想要什麼東西就打電話跟他說,他給她買,快掛電話的時候還補了一句:“別餓着!”
葉爾笑應着,說一切都好,叫他們別擔心。
傍晚李媽買了菜回來,有魚有肉,一家人聚在飯桌上,李明珠很自在,往常做什麼現狀做什麼,李奇夾了些菜就做到沙發上看電視去了,李爸也不知道怎麼跟着這個二女兒溝通,只說:“需要什麼就跟我們說。”
李媽見葉爾喫飯非常規矩,細嚼慢嚥,知道這是自詡大家小姐的李老太教出來的,皺了皺眉夾了一塊肉給她。
她望着碗了菜愣了一下,心底湧起一陣暖流,綻開一抹微笑:“謝謝。”
李媽夾菜的手頓了頓,臉上閃過受傷,馬上說:“喫快點,別讓大家都喫完了等你一個人。”
葉爾有些無措,直覺自己做錯了什麼,又想不到哪裏錯了。
“你準備報考哪所高中?家附近就是文瀾高中,你姐就在這裏,你要去讀的話她還能照顧你。”李媽看着她說出自己的意思。
葉爾眨眨眼,“能跟我說說都有哪些學校嗎?”
李媽一聽她這話就明白,這女兒雖然不大卻是個有主意的,對李明珠說:“這個你熟,跟她說說。”
李明珠聽着懶洋洋地說:“本市最好的高中是二中、十四中、人文高中、軍城高中,不過這四所你不用想了,考不上的。”
“我想試試。”她靦腆地笑着,奶奶想讓她報最好的高中,爺爺也一直爲她驕傲,她不想讓爺爺奶奶失望。
李明珠把筷子往桌子一拍,“說了你考不上聽不懂是不是?”
“明珠,怎麼說話的?”李爸非常不悅地說。
“爸,你看她,說的好像我不讓她讀一樣!”她非常生氣的說:“先不說本市最好的二中,就其它三所高中,哪一所不是需要關係的?有關係還不行,還要有錢,你沒個十幾二十萬別想進去,她以爲只要成績好就能進嗎?別的不說,這三所中學非本市人不收!”她輕蔑地掃了眼葉爾,“你有本市戶口嗎?”
葉爾也沒想到進個高中居然這麼複雜,她才十二歲,哪裏會想到這些。
李明珠氣勢恢宏,說話像吵架一樣,想到曾經在她手下喫過虧,不安地動了動,問她:“那二中呢?”
李明珠冷哼一聲:“二中你就更不要想了,你以爲本市最好的高中是這麼好進的?它在全國都赫赫有名的!分數線過了不說,還要面試筆試,你以爲這很容易,聽說考題常常出人意料,十分刁鑽,全市誰不是擠破頭想進去?你以爲在你那小破縣城裏有點成績就能擠進二中?”
李爸放下碗筷,“你去考,考上了就給讀。”
“說的輕巧,一年光借讀費就要好幾萬!你來付!”李媽狠狠瞪了李爸一眼。
李爸眼睛一瞪,兇道:“她要能考上你不給她讀怎麼辦?”
被李爸一兇,李媽聲音立刻大了起來:“就你知道當好人我來當惡人,明珠下半年就高二了,馬上就要高考,上大學不是小開銷,她下半年讀高一緊接着也要上大學,家裏哪樣不是開銷?”
李爸也火了,“你看哪家不是把孩子搶着往二中送,就你這目光短淺沒出息的把自家孩子往外拉!”
李媽也氣的把碗往桌上一摔:“去考去考,我看她能不能考的上!”
氣氛一時很詭異,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李明珠狠狠瞪了她一眼,扭身進了房間,房門摔的‘碰咚’一響,李奇兩耳不聞窗外事,眼睛一直盯着電視,手和嘴配合的十分默契,幾乎沒停過,一會兒就將飯都喫飯,碗往桌上一放,沒事人一樣說了聲:“我做作業去了。”跑回自己房間。
葉爾見大家都喫完了,趕緊將碗裏飯菜喫完也放下筷子,幫助李媽收拾碗筷。
李媽看也不看她,動作十分麻利地收拾了送去廚房,沒有她半點插手的餘地,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時間尷尬地站在那不知所措。
李媽從廚房吼了一句:“不去洗澡還杵在那做什麼?讓所有人都等着你是不是?”也不知是在吼她還是吼李爸。
李爸拿了衣服就去了洗手間,半個小時後纔出來,坐在沙發上拿毛巾擦頭髮上的水;見葉爾拘謹地坐在那,說:“這幾天叫你姐帶你熟悉熟悉,自己想報考哪個學校就跟我們說,沒的你能考上卻不讓你讀的。”
她看着李爸,輕輕地應了一聲。
家裏有張全家福,被爺爺用相框框着掛在客廳,那時候李奇大概出生不久被李媽抱着,李明珠站在李爸身邊,中間坐着的是爺爺奶奶,全家人都一臉樂和;照片的背景是開的紅豔豔的桃花,映的李媽年輕的臉龐也像桃花一樣豔麗,李爸也是身姿挺拔英俊非常。
李爸現在依然俊朗,不是電視上明星打扮起來的帥,而是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帥,這一點從李明珠和李奇身上就能看出來。他自覺對這女兒有愧,和聲說:“去洗吧,洗完好好睡一覺。”
鄉下時,李老頭雖然粗心卻是將她一切都打理好的,洗澡時連熱水澡都放好,不讓她做一點事。此刻她抱着衣服站在熱水器龍頭前研究半天,才弄出水來,一會兒燙的半死,一會兒涼的半死,對生活瑣事一竅不通的她就是調不到剛剛好的水溫,想問姐姐和弟弟,那兩扇門都緊緊關閉着,李媽也在氣頭上,李爸看着也不在客廳。
沒一會兒就聽到外面李媽的聲音:“身上哪粘了屎啊,一個澡洗半個多小時!”
葉爾趕緊用涼水沖沖好出來。
李媽看到她沒好氣地說:“下次洗澡快點,後面還有姐姐弟弟等着洗!”可能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緩了緩又說:“知道自己洗的慢就等姐姐弟弟洗完再洗,家裏不是沒水!”
葉爾點點頭,李媽看她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的樣子就皺眉,拿出一條毛巾毯和一條溼毛巾給她:“晚上你蓋這個,自己去把涼蓆擦一擦。”
她接過去,輕輕打開門,安靜地擦牀。卻聽李明珠生氣地說:“有你這麼擦牀的麼?笨死了,擦個牀都不會。”
葉爾轉過臉疑惑地看着她,“爺爺就是這麼擦的。”
李明珠無語了,冷哼一聲:“還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書本一收就出了房門。
李老頭本身就是個大老粗,以前給葉爾擦牀時就像拿抹布擦桌子一樣,隨便劃弄兩下就好了,葉爾從小跟在爺爺身邊,看多了,以爲牀就是這麼擦的,也有樣學樣隨手劃弄兩下,惹的李明珠看不慣。
李老太是有編制的國家教師,退休金比很多在校教師拿的還多,李老頭以前是軍官,退休金和傷殘補助金加起來比李老太拿的還多,二老不種菜不種地,就照顧一個孫女,孫女又聽話懂事,除了燒飯洗衣就沒別的事,二老隨手就做了,加上李老太對葉爾學習上看的緊,初中也一直是二老貼身照顧,以至於葉爾跟個白癡一樣什麼都不會。
葉爾拿着抹布要送給李媽,出房間門就聽到李明珠對李媽抱怨的聲音:“……我纔不要帶她……受不了……”
李媽好像拍了她一下,不知輕聲說了什麼,就聽李明珠不以爲然的提亮了嗓音,指着李媽正在洗的砧板冷哼一聲:“切~她要是能考上二中,我就把它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