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此言差異,你這般說,先天便將我等妖族,放在了反面、邪惡的立場?上古之時,楚地信仰的各路神靈,什麼東皇太一、山鬼、湘君,都乃先天精靈所化。
哪怕是近代的道家仙話中,也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等四方神,我們妖族跟人族,本就無法割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七彩麋鹿目光平靜,言語中不時引經據典。
“非也非也!你既然這麼說,人與妖並不割裂,那麼就該用相同的規矩、法典去管理!那爲何數月前,渭州一些急功近利的道友,不過打殺了數十條人命,便被那魯達株連九族,在場近百道友,幾乎全軍覆沒……
爲何不判定罪孽,主謀、從謀,丈量每位道友殺了幾個人,喫了幾口肉,來劃分刑責?結果被一刀切,統統打死,所有人都拍手稱快,就無一人質疑?”
蝙蝠妖猛地變得激動起來,扇着翅膀。
“這……”七彩麋鹿有些語塞,一時間,卻不知如何反駁了。
“因爲罰必十倍施於有過,喫了一口肉,便必須千刀萬剮,讓它痛徹心扉,生生世世不敢遺忘,才能警戒他人!”
一道沉悶聲音傳來,打斷兩妖的對話。
魯達挺身而立,目光冰冷,氣息捲動了腳邊的落葉。
本熱鬧的清雅集,安靜了許多。
不少正交易的妖精,也忍不住回頭,目光各異的看着魯達。
蝙蝠妖愣了下,看了看魯達,見他一副人奴打扮,頓時勃然大怒,朝小青厲聲道,
“管好你的人!此乃我等妖族論道,哪有他置喙的餘地?”
小青頓時不樂意,臉色也變得不善起來。
她可以打罵、甚至爲難魯達,那是因爲魯達是她姐夫!
但哪有外人,隨隨便便一隻妖精就能辱沒魯達的?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小青眼中寒光閃爍。
“你!”蝙蝠妖大怒。
道道神情不一的目光看來,魯達負手而立,視野同樣逡巡在整個清雅集中。
“這隻黑山羊,頭上帶血的犄角居然是人骨煉製,渾身業力纏身,該殺……孜然烤着喫。”
“這些什麼雪兔、老鷂、石雞,個個陰氣叢生,不似好鳥……就該用酒醬椒料沃之,以風爐安座上,來一湯鍋,做個‘撥霞供’!”
“可惜了,灑家不喫蝙蝠肉……勉爲其難曬乾做藥引吧。”
這些妖精還在看着好戲,而魯達卻已經在默默盤算,哪些妖該殺,殺了該怎麼醃製料理了。
漸漸地,有的五感敏銳的妖精,隱隱察覺到魯達的那對眼珠子,綠油油的十分滲人,不由暗地裏心頭一驚。
這廝,怎麼看我等的眼神,在發光?!
“諸位……”
腳步踩動了層層堆積的落葉,一道聲音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分外誘人,還帶着甘甜的氣味。
便見一隻肥頭大耳,身上卻裹着厚實布帶,只露出個腦袋和四肢的白豬緩緩爬來。
它抬起一隻腿,十分靈活的從懷中取出兩塊肉食,分別遞給小青、蝙蝠妖。
“我等妖族修持本就不易,兩位何需劍拔弩張,不妨杯酒釋千愁,喫了我這肉,互相賠罪一二,就當結識個朋友。”
這塊肉十分新鮮,泛着粉嫩的紅色,肌肉紋理十分清晰,輕輕聞之,就能聞到一股草木的清香。
蝙蝠妖下意識的接過,有些忍不住血食誘惑,三兩口便將其吞食下肚。
小青稍稍猶豫了下,這塊血肉似乎有某種難以抗拒的魔力,居然讓她都忍不住想咬一口,一時間,目光閃爍,神情動容。
“青元大王!”
突然,魯達一把手抓住小青,臉上表情被那雜亂的髯須掩蓋,讓人看不清魯達的神色。
“您是什麼身份,豈可茹毛飲血,不如回去炙烤做成熟食再說……”
說罷,也不顧衆妖反應,魯達拉着小青,身形已似輕煙縱掠而出,到了桃林的另一端。
白豬看着魯達兩人的背影,目光幽幽,嘆了口氣,也不知在想着什麼。
隨着落葉紛飛而下,短暫遮擋視線後,便消失不見。
桃林的這邊要冷清些,大多都是些擺攤的妖精,基本都賣着些藥材和土跡斑斑的老物件。
也有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煮酒喝茶交談的。
魯達小青二人稍稍環顧了一眼攤位上賣的東西。
或許是由於魯達被白素貞‘投餵’良久,眼光也水漲船高了。
只覺得這些東西都是不入流的垃圾貨。
要麼是什麼年份悠久,但不算靈根的山精、石斛,要麼則是不知從哪座荒墳裏刨出來的法器殘片,或許是伴隨人類久了,沾染了些神韻的老物件。
想來也是,無論是真正的天地靈根、還是祭煉了地煞禁制的法器,抑或入了天、地、人三元的丹藥,即便對於那些名門大派的修者來說,也算是不錯的東西。
對於這些基本沒有跟腳背景,滿山‘放養’而開智的妖精來說,那就是壓箱底的寶物,哪裏肯隨意拿出來兜售。
“你們反應倒是機靈。”
一隻正擺攤兜售着本地特產的蜈蚣精,似乎一直在注意魯達一行人。
它伸展着數百條手臂,不少手臂還接肢着各種兵刃,此刻正在整理攤位上的物品。
蜈蚣精輕笑道:“那頭白豬,我們叫他豬善人,本是長武縣大雲寺僧人豢養的一隻家豬,長壽不死,活了百年,開智化妖,耳濡目染之下還習得功法《坐滅白骨觀》……
世間皆白骨,何惜一塊肉?大雲寺的廟田連年災害,顆粒無收,他割肉;山下鬧饑荒,易子而食,他也割肉;路遇不平,爲化解恩怨,他又割肉……
割的,皆是自己的肉。”
小青本還在好奇的打量附近攤位,此刻聞聲駐足。
得知那頭白豬的來歷後,有些毛骨悚然。
居然有妖怪,如此‘無私’,割自己的肉,來填飽他人肚子的?
“這是它的修持?”魯達突然開口問道。
蜈蚣精詫異的看了這青不青、黑不黑的人奴,沒成想魯達還有這等見識。
“沒錯。色空不二,非空非有,亦空亦有,此乃豬善人白骨不淨的修持。”
蜈蚣精似乎想到了什麼,表情有些難看,
“它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塊肉,但又會很快長起來,生生不息;旁人每喫它一塊肉,體重也會隨之增長,卻又由於無法剋制口腹之慾,會一直向它索取……到最終被活生生撐死!
唯有某一日,豬善人成了無數人的‘施主’,割肉餵食的速度,超過了自身生長的速度,到最後化作一具白骨,便算是功法圓滿,甚至一日連破數境,也不無可能。
而且最關鍵的是……”
小青雖在驪山修行多年,但也並未接觸到太多修士,基本上都過着朝飲清露,夜枕月色的生活,唯有數年一次,前往驪山道宮蒲團求道時,纔有機會增長見識。
所以此刻聽聞世上還有如此詭異的修行功法時,不由得驚詫連連,大呼過癮。
只是,這蜈蚣精說到最關鍵的地方,就戛然而止,任由小青如何追問,也不回答,只是埋着頭,一直看着自己攤位上兜售的貨物。
言下之意,溢於言表了。
魯達蹲下身,便見這蜈蚣精攤位上,擺放的東西不少,雜七雜八的好似個古玩鋪。
什麼似乎記載某種藥方的青銅片、從河底挖出來,帶着漫漶字跡的秦石、還有一些字畫書卷,還散發着微弱的靈性……
“咦,這是?”
忽然,魯達隨手拿起那塊秦石,忽而太陽流珠金身傳來異樣,似乎從秦石內部察覺到什麼東西,一股暖意火熱傳出。
“火龍草?”
魯達反應過來,心底難免掠過一絲火熱。
似乎撿漏了?!
火龍草,可以說是靈根之下,最頂尖的那批珍草了。
而且這株被石封的火龍草,看氣息,似乎不遜色娘子當初專門進岷山,採集的那株。
如若有了這株火龍草,魯達甚至有可能一口氣將金身修至一煉圓滿,覆蓋體表的各個角落,力量暴漲數倍!
魯達自詡是個聰明人,漫不經心的放下這塊秦石,轉而詢問起其他東西的來歷、兌換價值……
蜈蚣精笑呵呵的一一回答。
很快,魯達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蜈蚣精攤位上,包括那塊秦石在內,所有的物品,到這蜈蚣精的手裏,價格都會較之其他攤位,上漲個兩三成。
甚至有的還要以物換物,除非法種珠這等修仙界的硬通貨外,概不接受世俗的金銀財寶。
魯達再次拿起那塊秦石,很快就發現了破綻。
這秦石內部的那股暖意火熱之韻,看似濃厚,連石身都無法掩蓋,但若是仔細沉下心去感知,便會察覺到它在以一個極爲輕微的趨勢,快速消散着。
似乎,是被有心人施展類似移形換位等法術,將內部石心和火龍草替換後,用火龍草滲透、改變秦石的氣息。
之後再將火龍草取出,專門來坑騙修行火行功法的修士。
察覺到這,魯達哂笑一聲。
世上哪有這麼多撿漏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