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釭劍化作一粒劍丸,錚然一聲,青光掠過,便重新飛入小青口中。
小青連忙從枯樹上跳下,剛靠近魯達兩三丈,便覺一股寒暑交加的詭異氣浪,撲面而來。
只見那片陰陽光亮,旋轉不休,時而陽面孤懸,立於上端。
便讓小青如墜六月酷暑,滿地積雪瞬間消融,就連她口鼻間噓唏的都是滾燙濁氣,形成煙霧沖天而起。
陰陽光亮,時而有陰面孤懸,立於上端,只見得如水紋般的寒芒瞬間籠罩方圓半裏,方纔還消融的煙霧,頓時凝結成晶。
小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睫毛,入手一片霜露。
“沒有看錯,這等引得天地交感的異象,非得是修行正法真解,成仙道章不可!
可惜,魯達他修行的,不是什麼三陰吐納法,乃旁門左道嗎?
根本之法不可逆,除非重塑根基,有大機緣洗去一身舊力,否則怎麼改修他道?
而且……他哪來的功法、師承?!”
小青甚至某個瞬間,懷疑是自己心魔入侵,昏了頭看到幻覺了。
先不提改修功法的困難性,便是這正法真解的入門,便談得上難如登天了。
法不輕傳,能修行這等正法的修士,除了本身的資質悟性外,背後必定還有存在一樁曾經出現過仙人的道統。
想她小青,在驪山廝混數百年,更有白素貞這位拜驪山老母爲師的姐姐在,如今修行的功法,尚且不算是正法真解。
他,魯達,一介凡夫,怎麼做到的?
然而這似乎只是個開始。
繼而在小青瞠目結舌的目光下,那陰陽光亮,又兀自崩解,化作一道道粒子狀的霞光,赤、橙、藍、綠、青、藍、紫……
絢麗霞光互相糾纏、融合,到了某一瞬間,卻又歸於異畝同穎、涬溟難分的混沌狀態。
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寂寥而深邃,如同宇宙之初的狀態,既非光明,亦非黑暗,只是純粹的、原始的“有和無”。
而在這‘有和無’之中,漸漸瀰漫出一股不可言喻的黑暗與……魔意。
伴隨着死寂、絕望,形成一股大恐怖、大破滅,讓人似乎看到了屍山血海,蒼天涕血。
但若仔細看去,所有的黑暗與魔意,追根溯源之下,都是從一道身影中映出……
魯達。
嗖!
但也是短短數息,這股異象一晃而過,緊接着似乎無力維續,恢復到最初的陰陽之貌。
但即便如此,也讓小青不知不覺間有些看入迷了,全然忘我,甚至腦海中不時翻滾掠過道道靈光,自身的法力都隨之運轉修行起來……
忽然。
從遠方傳來道道氣息,有遁光快速而來。
這些修士,似乎是被魯達這片突破關隘的異象吸引,誤以爲是什麼天材地寶出世。
小青猛地反應過來。
雖然往日裏,她一直口頭上如何如何嫌棄、憎惡魯達,甚至巴不得魯達喫癟。
但在要緊事上,小青也分得清輕重。
此刻她一拍腰間纏袋,從中飛出九柄顏色各異,圖案不同的陣旗,又遵循九宮八卦之規格,倏然落定這方峭壁方圓數里。
只見得嫋嫋無形漣漪升起,峭壁上的人影連帶着種種異象,頓時消散無形。
即便是築基修士,當面落地,仔細搜尋,也難以發現半點端倪。
論修爲、論法術,小青或許都要遜色於白素貞。
但論陣法一途,尤其是劍陣,小青卻自詡是得了箇中精髓,絲毫不遜色那些鑽研此道百年的老修士。
做完這些,小青後退幾步,靠在枯樹上,臉色微白,紅脣都有些沒有血色。
她目光復雜的看着峭壁之上的那道身影,喃喃自語道,
“若是這樣,你或許有資格守護姐姐……不,還不夠,如今的你,還不夠……你根本不清楚,驪山老母,玉清聖祖紫元君的門下親傳弟子,意味着什麼……”
……
峭壁之上。
魯達盤膝坐於暮氣之中,凝神淨心,降服內外雜念,全神貫注,一股玄奇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又成了那位佛前小沙彌,燒火挑水砍柴十餘年……
只是這次,沒了觀山海而悟道,也沒了叛出佛教,入得道門。
恍惚間,魯達似乎看到自己跪在莊嚴佛像之前,接受老和尚的剃度賜名。
“靈光一點,價值千萬。佛法廣大,賜名智深。”
魯達受了法號,穿上袈裟。
猛地一定神,又發現自己不知何故,奮起了八九尺金剛也似的身軀,按捺不住殺人怪膽,掀了殿上三世佛,又打翻了滿寺僧侶。
他手持錫杖,奪門而出,卻又發現山下,黑煙罩地,紅焰遮天,旌旗紛飛,馬蹄踏屍,一副生靈塗炭之景。
而他俯身看向手中,提着的哪裏是錫杖,分明是一個脫了黃袍、丟了朝靴,拿繩索綁着的男子。
其他人都叫這男子……方臘。
“哈哈哈!!這和尚當真是個聖僧羅漢,如此顯靈!在下立即回京奏聞朝廷,爲你還俗爲官,在京師謀個蔭子封妻,光宗耀祖!”
“師父莫不是聽錯了,哪裏有戰鼓響,乃是錢塘江潮信響……”
“魯智深坐化了,魯智深坐化了!!!”
“魯智深,魯智深,起身自綠林。忽地隨潮歸去,果然無處跟尋。咄!解使滿空飛白玉,能令大地作黃金。”
魯達忽而從火光中轉醒,只覺全身處於一種奇異至極的狀態。
那一幕幕場景,是他非他。
是魯智深,又非魯達。
是《三陰札青種魔吐納法》,卻又似是而非。
到了最後,他突然漸悟。
哪裏不是他?
魯智深是他,魯達也是他,火中燃燒的骨殖舍利也是他。
他不由大笑起來:“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閒,莫把是非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幹……”
轟隆隆!!
話落,他眼前猛地一暗,像是歸入一片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天地中。
此乃,萬象!
魯達下意識運轉功法,駕馭三陰之氣,從手太陰肺經入,途徑上中下三處丹田,再從厥陰足厥陰肝經出;
又有三陽之氣,少陽、陽明、太陽被他攝來。
從手三陽經入,途徑下中上三處丹田,再從足陽明胃經、足少陽膽經出。
恰好形成完整的陰陽循環。
之前的《三陰札青種魔吐納法》,只存三陰,且是從上丹田起陰火,只管燒,不管水往何處去,只能勉強牽引至下丹田。
這樣形成的法力和陰神,質沉渾濁,雜滓污穢,一遇到雷霆之力,尤其是‘雷天大壯’這種蘊含驚蟄和濃郁生機的雷霆,幾乎是被完克。
而此刻,隨着魯達消耗了海量香火,重譯功法,三陰匯聚了三陽,就宛若後一塊拼圖終於補齊。
無數靈機從他穴竅中沖刷而過,每一次氣脈經過時,穴竅便會震動,如雷音嗡鳴,發出絲絲縷縷絳紫色亮光。
既然被雷霆剋制,便不如身養雷霆。
漸漸地,魯達整個人陷入一股靜謐安寧的狀態,如同迴歸先天母體,體內的三陰法力,也漸漸蛻變、提煉,轉化成一種全新的力量,從身軀四肢百骸中萌芽而出。
“噗呲!!”
然而或許是否極泰來,當這股力量運轉入經脈之中,魯達準備一口氣將其遍滿臍輪,充斥經脈,推至練氣圓滿之境時。
魯達身體猛地一震,竟是一口精血噴出。
太陽流珠金身,其火如電光灼照,從毛孔中外放。
就穩住了傷勢,快速痊癒。
魯達一咬牙,繼續運轉,溫養法力,將其化作一股清流,向體內諸般穴竅衝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軀體中傳出此起彼伏的嗡鳴聲,如金石相交的脆鳴。
精氣神三寶,在此刻悄然合一,化作一道金光,兀自在魯達心室中浮現,悄然落定。
從魯達體內,傳出一種圓滿和諧的氣息,法力無質如太虛,飄忽不定,深邃無比,無法琢磨,卻又在無聲無息間見得雷霆。
此刻的魯達,精氣神三寶如北辰居所,而衆星自然拱之,百節萬神,莫不肅然。
哪怕魯達不運轉法力玄功,單單站在那裏。
只要魯達願意,便能成爲一個‘人形闢邪符’,念頭一動、目光一轉,便可讓尋常鬼神肅驚、退避,甚至被活生生嚇死。
“練氣境界,終於走到極限了,剩下的,便是謀求築基之機……”
峭壁之上,魯達緩緩睜開眼。
這一刻,他的眸光深邃而玄妙,還似乎帶着某種魔意,讓人望之便心神搖曳。
若是有玄門高人在此,便會驚駭的發現,這是魔根深重的表現。
雖然重繹了功法,還將渾身法力重洗後凝聚,甚至一口氣修得練氣圓滿。
但魯達還是感受到一股虛弱之感,只覺體內已經完全蛻變的法力,宛若脫繮的蛟龍,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讓他的經脈都生出撕裂膨脹感。
不過此非壞事,反而是一樁天大的喜事!
證明他重譯出來的這門功法,威力極大,法力磅礴,居然壓得他如今的一煉太陽流珠金身,都隱隱有些相形見絀,無力容納!
“該爲這門功法,取個名字……”
魯達默默思索着。
此門功法,以最初的《三陰札青種魔吐納法》的骨架,其他功法領悟爲薪柴,更以魯達那關於‘魯智深’的記憶爲神韻。
最終去陳出新,彌補了諸般破綻漏洞,陰陽交匯。
驀然,魯達回想起,剛纔那一晃而過,卻又無形無質,無處不在神祕異象。
“萬象……”魯達喃喃。
有道是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
萬象,乃一種早於陰陽、四時、五行出現的存在。
無形無相寂靜無爲,萬事萬物都淵源於它。
所以……
“便稱其爲《萬象誅剪說常天魔篇》吧……”
雖然目前,此萬象誅剪篇,還不算徹底完善。
涉及到的境界還僅止於練氣、築基,甚至築基境界的中後期,那些關於煉煞、聚天罡的細節,還有些生澀模糊。
但此法立意極高,脫胎於萬象,更是完美契合魯達的脾性,在魯達手中,足以綻放出遠超其他正法真解的威能。
也就是此刻,魯達纔算真正擁有了成仙之本,問道之基。
‘嗡嗡!!’
魯達心意一動,背上札青中一股盈盈青炁沖天而起,一隻遊蠱揚天嘶叫,飛到半途,忽而光芒一閃,分化成兩隻,宛若兩道互相糾纏的綵帶,還帶着滾滾雷火。
轟隆隆!!
兩隻遊蠱只是輕輕一剪,便將不遠處丈高的巨石,攪得粉碎!
隨着魯達轉修《萬象誅剪說常天魔篇》,他的渾身本領,可謂是鳥槍換炮,連這遊蠱術的威能、境界都水漲船高不少。
……
片刻後,魯達又將那株火龍草吞服煉化,金身漸全,覆蓋住了後庭、身根等關鍵部位。
本來按理說,魯達該花上數月時間,穩定道行、瞭解如今的一鍊金身的實力上限。
只可惜時不我待,魯達堪堪熟練身體細節和法力特性後,便豁然起身。
“你看我什麼眼神?”
魯達收功走下峭壁,便見小青一副癡呆模樣,呆呆傻傻的立在原地。
見此,魯達突然心中一動,玩性升起,也不作剋制,伸出蒲團也似的手掌,按在小青的頭上,反覆揉捏。
隻手可握,單手鎮壓,冰冰涼涼,手感很好……
“可惡!!我咬死你!!!”
小青猛地反應過來,眼底危險光芒大盛,只見得青光一閃,魯達只覺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到自己的手腕上。
隨着火光濺射,小青的身影出現在十丈之外,正皺着眉頭,面露疼痛之色,捂住自己那對鋒利的獠牙,支支吾吾,嘴裏漏風道,
“怎麼這麼硬!差點把姑奶奶的牙給崩了!!”
魯達無奈,看着手腕上那對淺淺的牙印。
“都五六百歲的妖了,豈能如此不穩重?”
小青惡狠狠的瞪了魯達一眼,突然開口問道,
“你是什麼玩意兒變的?”
魯達有些奇怪:“什麼意思?”
“一夜之間,逆改修行之法,還是正兒八經的正法真解,莫說這大宋凡間了,即便是那些高居洞天福地的仙苗……反正我是沒聽說過,誰能做到這點,怕是真得要仙神轉世纔可。”
小青腳尖一踩,恢復了蛇身,看似龐大卻無比輕盈的軀體,在魯達身體周遭蜿蜒盤旋,不時伸出舌頭,在捕捉着什麼氣息。
下一刻,小青倏然而至,纏繞在魯達身上,腦袋從他胸膛前探出,抬起頭,仰視着魯達,眸光溢彩,脆生生的說道,
“姐夫,你教我這門功法好不好?”
魯達聞言,搖了搖頭:“此法尚且不全,我亦在逐漸驗證,無法傳給他人。”
魯達說得不錯,這《萬象誅剪說常天魔篇》目前止步於築基階段,而且存在大量無法用文字、圖案去形容、記載的信息,必須融入觀想圖之中,才能轉述他人。
這也罷了,此法幾乎可以說是爲魯達量身所創,即便其他人拿去學了,也難以到達魯達的高度。
學我者生,類我者死,便是如此。
“還逐漸驗證,你怎麼不說是你創造的這門功法?!真是謫仙人呢……”
小青抿嘴,嗤笑一聲,不痛不癢的譏諷了魯達幾聲。
只當做魯達出於某種法不外傳的鐵律,委婉拒絕了自己。
她收回蛇軀,化作人形,又恢復了那懶散不羈的模樣。
“走吧,爲你護法,可費了姑奶奶我一番心血,腰痠背痛……”
說着,小青看了魯達一眼道:“現在怎麼說?”
魯達輕輕一笑,露出神祕莫測的笑意,
“山人自有妙計。”
……
笠澤江上。
一艘從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樓船,內部卻被打通,形成完整空間的船艙之中。
一豆燭光斜插於牆壁之上,落下昏暗不清的光亮。
便見這船艙內,那些陰影之中,隱藏着不少人影,偶爾一晃即過的靈光,帶着綿綿不絕的韻味,證明着這些人都是道行不弱的修士。
“諸位。”
船艙中央,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
“我等相聚於此,皆爲匡扶正義,釐清邪祟。那地窮宮擅自封神,封的還是些邪神、惡神……此舉若不阻止,我涇州修行界、整個仙道,又該如何自處?我等,還修什麼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