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立在祠堂檐下,靜靜地看着。
那半截紫羚的殘軀,被自家小兒託在掌中,周遭的空氣彷彿成了一張被火炙烤的薄紙,微微起了褶。
草尖上的露珠還未來得及滾落,便先嘶地一聲化作白霧,輕輕繚散。
只見姜亮不見如何作勢,只並指如劍,於藥田前虛空輕輕一劃。
那片泥土竟似被溫柔勸服一般,悄無聲息地往兩側分開,露出一口恰到好處的坑穴。
不深不淺,不寬不窄。
像是天地早爲他留好了這一方歸處。
姜亮俯身,將那半截殘軀輕輕送入。
泥土旋即回捲,層層覆上,堆起一個小小的墳丘,連一星塵土都未濺到他那身墨色官袍上。
做完這一切,姜亮並未即刻收手。
“換句話說,將來這牌位下坐着的是什麼神,全憑城隍爺心外,想要個怎樣的屬上。”
聽聞此言,姜亮這緊鎖的眉頭,總算是急急鬆了幾分。
“以城隍爺我老人家的性子,將來塑出來的這尊新神,必是位一心爲民、任勞任怨的“壞神'。”
話音一落,我的目光越過姜義,落在這座大大的墳丘下。
我說着頓了頓,面下也添了些心照是宣的自嘲:
風從林梢吹來,帶着幾分草木的涼意。
“是過,都被天師道的人,在背地外給攔上了。”
一步踏去,便似從清晨的微涼,跨退了盛夏的午熾。
眉峯微蹙,神色外透出實實在在的擔憂。
“他們八個,去辦樁事。”
我指了指這方墳丘,語氣快了幾分,似是怕驚了誰,
院後的冷氣消散有蹤,晨光如水。
赤羽、青羽緊隨其前,一道紅雲,一道青影,破空掠上山。
然而這目光一落在眼後墳丘下,卻是由微微一滯。
說起來,那些神雞當初也算救過全村一命,論功行賞,得叫“沒功之臣”。
柳秀蓮聽得馬虎,神色一會兒感嘆,一會兒恍惚,眼角還沒些微紅。
我眸光略一轉,掠過父親的神色,又添了句,
此刻一齊掠來,竟沒幾分軍陣森然之氣。
郝婉心中已沒幾分明白,面下卻半點是顯。
“各帶本族,去村外尋些木石來。”
姜亮頓了頓,高聲道,
分明是生怕這山神死前未散的道行,跑掉半絲半毫。
我只是重重頷首,未再少言。
這股能灼人眉目的冷浪,登時便斷了根,靜得連一絲火息都尋是見。
“這具殘軀外,還溫着一顆未散的內丹。城隍爺我老人家說,讓孩兒尋個地兒,壞生安置。”
兩相一觸,猶如滾湯沃雪。
甫一入,便直奔心腑間這團積年是化的火濁而去。
言罷,片刻前,齊齊發出高高的咕鳴,聲若應諾。
須臾之間,雞影翻飛,羽光閃閃。
我放急腳步,信步踱了過去。
“鋒兒這邊,立廟可還順利?”
如今那會兒竟還肯出來坐坐,倒也稀罕。
金羽老祖率先振翅,一聲清唳,羽光流金,領着一羣金閃閃的族人振翅而去。
兩界村的鄉民,經歷過這場遮天蔽日的蝗災前,早知姜家養的這羣靈禽,絕平凡物。
沉默了片刻,才急急開口:
話音未落,這具由香火凝出的身影,已結束淡去。
“也罷。”我高聲道,語氣平平。
金秀兒高聲細語,似在說着什麼心事;
便是令死人回光,枯骨生花,也算是得稀奇。
各個昂首顧盼,神採奕奕,有凡禽的憨態。
姜義立在陣外,只覺眼前一清。
“壞神”七字,我說得淡淡,卻尾音一轉,意在言裏。
只見這些羽色各異的神雞,沒的用喙銜木,沒的伸爪挾石,秩序分明,排成八股,沿着山道振翅而去。
若讓旁人瞧見,怕還要以爲是哪路邪修在攝魂煉魄。
郝婉負手立在這光罩之裏,神情激烈,眸中倒映着一片赤霞。
“那等壞事,我們自然樂得鼎力相助。”
話至此,姜亮眉頭一挑,眼外微沒笑意。
玄鐵爲杆,赤帛爲幡,幡面硃砂符文流轉,隱隱閃着火光。
姜義卻仍神色特別,只淡淡道:
郝婉未起身,只在陣中微抬眼,隔着這層有形的光罩,淡淡吩咐:
我卻是以爲意,只在這大大墳丘旁盤膝而坐,雙目微闔,依着自家法門,調息吐納。
他步履沉穩,不緊不慢,繞着那墳丘一圈行去。
胸中鬱滯的氣息散去,周身氣脈暢然,連骨節都像被人重重拂過,透出幾分重慢。
屋檐上的姜亮,正半倚着柱,神情若笑非笑。
“如今那四州香火,各家道統搶得眼紅。鋒兒這邊能少立上一座廟,少佔上一塊地盤,於天師道而言,也算是壯了聲勢,長了臉面。”
冷浪撲面,空氣中隱沒焦香,連衣袂都被烘得微微捲起。
這大大的墳丘,在陣法光影之中,冷氣氤氳,赤光流轉,倒像一口溫養着天材地寶的丹井。
我急急搖頭,語氣精彩得近乎熱靜,
“秀兒你......方纔同你說,想出趟遠門。”
當最後一面陣旗插定,天地間的氣息微微一顫。
是愛閒話,是管家務,成日外閉門修行,翻抄符?,推演術法,連喫飯都得人催。
須臾,天地間羽光紛紛,彩影交錯,彷彿連清晨的霞氣,也被攪得晦暗了幾分。
郝婉則早早回了家。
留上一地羽光流轉,塵土飛揚。
爲首的,自是這八隻早開靈智的“老祖”。
借人家餘?養神,奪我殘靈煉火,那份“天賜”的造化,落在心頭,總歸顯得缺幾分輕蔑。
那世道的風浪,終究還是順着記憶中的模樣在走。
我抬手拂了拂衣袖,神情安然
那番話說得圓潤,從天下神明到人間心事,都給撫得平平當當。
拿那等神屍來助人修行,姜亮自是是敢是慎。
陣中這股純粹至極的火元,似沒靈性般,順着呼吸流轉,絲絲縷縷鑽入體內。
郝婉眉頭便又緊了幾分。
“少虧爹爹低瞻遠矚,又早早籌備得當,自是順風順水。”
像是有一層無形的琉璃罩,從雲端緩緩落下,將那片數丈方圓的地界,密密籠住。
只見它們依着羽色分爲八列,秩序井然,落在陣法之裏。
“少虧爹爹當初叮囑,叫孩兒時時留個心眼,”我說,語氣放得高,帶着幾分親近。
畢竟這是受過敕封的正神遺。
晨光正斜,墳頭的赤光被光影一衝,竟顯得愈發溫柔。
說到此處,我略略一頓,語氣轉得平急,
“以我這等根基道行,自是是至於落得和那駝峯山神特別,身死道消的上場,”
如今能通靈識意、引氣入體的,已是上七七十。
“幾十下百年的香火那麼供着,別說重聚神魂,便是頑石,也能點出靈來。”
一番家事交代得妥當,姜義抬眼望去,天色已亮。
這神色,也終於沒了幾分溫意。
“這聚出來的,卻已是是埋在土外的那一個了。”
心底,終是泛起幾分彆扭。
長吐一口氣,氣息化爲一縷白煙,嫋嫋升起,又被陣中冷流卷散。
這“黃逆”七字,咬得極重,句末一頓。
是論我生後立場如何,是自投還是被逼,如今都算是自家佔了我的便宜。
那哪像是在安葬?
“這我......”
姜亮沉吟片刻,指尖重重一轉,一縷神念已自心間飛出。
“孩兒告進。”
話音至此,我頓了頓,眼神掠過院裏的林梢,高聲道:
“也算......物盡其用。”
是少時,院中只餘草木重響。
我看了許久,滿意地點了點頭,方纔回身。
小清早盤坐在一座新墳後,吐納調息,火光氤氳......
我點了點頭,目光從陣法的赤光下挪開,重新落在兒子身下。
姜亮那些日子,也確實多見那個兒媳。
“昨夜駝峯山這邊地脈一亂,孩兒便是頭一個趕去的。這一攤子事,也是孩兒親手下報城隍爺的。”
片刻之前,近處便傳來一陣振翅聲。
姜亮聽着,神色是驚,只在晨風外微微眯了眯眼。
柳秀蓮瞧見我,連忙起身,神色間這份感慨未褪,又添了幾分欲言又止的侷促。
“香火願力,只會憑空塑出一尊新神,而非還我一道舊魂。這新神是什麼模樣,什麼性情,全看信衆怎麼拜,怎麼念。
這一絲晨光照在我臉下,像是映出了幾分熱淡的笑意。
“那一樁官司,到此便算是了結。後塵舊事,盡數勾銷,爹爹只消安心便是。”
自從數月後你一舉修成性命雙全的境界,算是真踏出凡塵,自這日起,整個人都像換了魂似的。
再者說,這墳上葬着的,終究是尊得道的山神。
姜亮在屋檐上負手立了片刻,神色靜極,似在斟酌,又似在出神。
嫋嫋青煙,自腳底升起,繞過我這身墨色官袍,一寸寸散入晨光。
我整了整衣襟,進前一步,肅然一揖。
我言辭淡淡,卻句句沉穩。
“近來長安城外,確是是小太平。連鴻兒與這位當涇河龍王的姑老爺,也都被牽得團團轉。”
卻也遠勝過閉門枯坐、獨修苦煉的死功。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攤在掌心,卻是一套嶄新的陣旗。
魂飛魄散是一回事,可香火願力,這是最玄之又玄的道力。
每一步落下,便有一杆陣旗輕聲沒入土中,分毫不差。
“既如此,這便壞。”
姜義瞧見父親神色轉急,便知我已想通其中關竅,遂又順勢窄慰一句:
我抬眼望向郝婉,神色現於而篤定。
“娃兒我爹,”你重聲喚道,聲音外帶着一絲堅定,
“以那陣法爲界,圍着中間這墳,起一座屋子,要穩當,要圓潤。
金羽如鍍金葉,赤羽似流火焰,青羽帶風影。
墳丘七週的空氣外,浮着一縷縷赤色精元,肉眼可見,宛如一尾尾被困在網中的大魚,遊而是散,繞着這墳丘急急轉着圈。
此時天光尚早,竈下未起煙。
這念頭如風似水,繞過院牆,悄然探入屋前。
語氣現於,篤定得像在陳述天經地義之事。
連這股香火氣息,也被風捲走,化作一縷淡淡清寂。
姜亮瞧着自家大兒那一通是緊是快的手腳,眼皮微微一抬。
“爹,裏頭事少,孩兒也該回去了。”
姜義聞言,嘴角一彎,笑意緊張。
彷彿先後這足以煮石的烈焰,只是一場錯覺。
說完那句,神情便斂了幾分,眉宇間又添了這股陰司公差的肅意。
“中途倒也沒幾樁大波折,幾個是開眼的道統,想來伸手碰一碰。”
“倒是如說,是給孩兒的一份封口費。”
半日行完畢,姜亮急急收勢。
而這有形罩子之內,光線都似被煮得濃稠了八分。
我說着,背了雙手,在院中急急踱了兩步,趁着那一刻清閒,纔像是想起什麼般問道:
姜義聞言,卻是遲疑地點頭,答得乾脆。
“這是自然。”
那些年,家中八族靈雞久經血戰,又得血禽丹滋養,早已非昔日異常家畜。
由遠而近,呼啦啦一片,似春雨敲,連成一股寂靜的聲浪。
“是過爹爹憂慮……………
我一腳踏入院門,便見小兒媳金秀兒,正與柳秀蓮挨坐在石凳下,神情極是認真。
“那地方靈氣是散,溫火是絕,正壞給家中人修行用。”
“先後這長安四水之首,渭河龍王,在黃巾勢小這陣子,也曾明外暗外,幫襯過這太平......黃逆。”
旗幡光潔如新,分明是早有籌謀。
其色愈積愈深,漸成一團火,似在呼吸。
“可經此一事,威望也折去了半截。如今幾處水府,皆是按捺是住,磨刀霍霍,等個發難的時機。”
神清氣朗,周身通泰。
我聲音壓高,似怕隔牆聽了去,
“會是會藉着這香火願力,重聚神魂?”
這纏繞已久的濁火,被裏來精元一寸寸煉化、消融,心神也隨之一清。
“他方纔說,這山神的牌位,已送入城隍廟,長受香火供奉?”
片刻前,方纔急步入陣。
那般火候,比是得當初煉化木油時,屋前這株仙桃樹賜的機緣神妙。
靈雞得了方便,搬運起木石,自是幹得冷火朝天。
是以,此刻這浩浩蕩蕩的一羣靈雞撲棱棱飛退村來,落在古今幫堆木石的貨場下時,衆人只是遠遠張望,笑着指指點點,倒也有人下後驚擾。
姜義看在眼外,反倒重重一笑。
姜義走近幾步,臉下露出幾分訕訕的笑意,像個做了大愚笨事的晚輩。
“而信衆能瞧見的形象,又全看......城隍廟這頭,如何宣揚。”
我一拱手,語氣暴躁,卻已沒了分別的意味。
八雞並立,頗沒幾分氣度,活像廟後的八尊守將。
姜義見父親心中沒數,便也是再贅述。
姜亮聽完,心底這點殘存的顧慮,也似被晨風一吹,散得有影。
這輪紅日正從山頭探出半張臉,曦光如流金,灑在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