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哥~感覺你今天……特別的有勁兒啊。”
“確實有些不同。”
“等一下,你們兩個怎麼湊一起了?”
“當然是因爲《武媚娘傳奇》嘍。”
天都亮了,幸虧是大過年的,馬尋很可以不幹啥事...
辦公室裏空調溫度調得偏低,窗外初冬的陽光斜斜切過百葉窗,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窄條。冰冰跪坐在吳兵座椅後方,指尖沿着他西裝外套肩線緩緩下滑,指甲輕輕刮過襯衫領口邊緣,帶起一絲微癢的顫慄。她沒說話,只是把臉頰貼在他後頸處,呼吸溫熱而綿長,像一尾無聲遊弋的魚。
吳兵沒回頭,右手擱在實木辦公桌上,食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節奏沉穩得近乎冷酷。他盯着電腦屏幕上剛彈出的郵件提示——來自光線法務部的合併協議終版修訂稿,附件命名規整:《樂時-D站戰略整合框架協議(V7.2-終審)》。文件大小2.8MB,密密麻麻三十七頁,條款嵌套如藤蔓纏繞,每一條都標紅加粗着“不可撤銷”“排他性”“優先認購權”字樣。
冰冰的手順着脊椎往下,停在腰線處,拇指按進皮帶扣下方兩釐米的軟肉裏,力道不輕不重。“馬哥……甘總今早又去片場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點鼻音,像剛睡醒,“聽說《心花路放》補拍最後一場大理洱海戲,她親自拎着保溫桶去的。”
吳兵終於動了。他抬手,將電腦屏幕一推,合上。金屬底座與玻璃檯面磕出清脆一聲響。
“她拎保溫桶?”他嗓音微啞,卻聽不出情緒。
“嗯。”冰冰往前湊了半寸,嘴脣幾乎貼着他耳廓,“還給寧皓導演遞了薑茶,說‘您嗓子啞了三天,這方子是我老家老中醫開的’。”
吳兵忽然笑了一下,短促、冰冷,像刀鋒刮過冰面。
冰冰順勢環住他脖頸,十指交扣,指甲輕輕颳着他後頸突起的骨節。“馬哥,您說……她圖什麼?”
吳兵沒答。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驟然收緊,指腹摩挲着她腕內細嫩皮膚下跳動的脈搏。那搏動很快,帶着一種近乎莽撞的鮮活。
“圖我手上這份協議籤不簽字。”他終於開口,聲線平直,“圖我把《一步之遙》宣發資源勻給她五分之一,圖我把賀歲檔排片協調權讓渡三十天,圖我……”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圖我把D站首頁開屏廣告位,從七十二小時延長到一百四十四小時。”
冰冰呼吸一滯,環着他脖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可她明明知道,”吳兵側過臉,目光沉沉落進她眼底,“《一步之遙》這片子,黎瑞綱投了三千萬,淘系流量池開了白名單,鷹煌連映前十五分鐘貼片都預定了——她拿什麼跟我賭?拿她那套‘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的理論?還是拿她在好萊塢剛焐熱的那點洋氣光環?”
冰冰沒躲他的視線,反而仰起頭,脣角彎起一個極淡、極銳的弧度:“可馬哥,您不也賭了麼?賭她真敢把《心花路放》剪成那樣——用公路片殼子裹荒誕劇內核,拿文藝腔調講中年廢柴的尿褲子哲學。您賭她能說服寧皓把所有臺詞重錄三遍,只爲了那個‘噗嗤’一聲漏氣的擬音效果。”
吳兵靜了一瞬。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捏住她下巴,拇指用力擦過她下脣飽滿的脣珠,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你倒是看得明白。”
冰冰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柄收鞘的薄刃。“我不看明白,怎麼敢跪在這兒?”
話音未落,她忽地傾身,舌尖靈巧地探出,舔掉他拇指腹上沾染的那點胭脂色。動作快得像一次偷襲,帶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吳兵眸色驟然一沉。
他猛地起身,西裝褲腿擦過桌沿發出窸窣聲響。冰冰被他帶得向前一撲,額頭險些撞上他胸口,卻在他臂彎收緊的剎那穩住身形。他一手扣住她後腰,另一手已掐住她後頸,指腹粗糲地碾過她頸側跳動的血管。
“你最近很閒?”他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她額前碎髮,“閒到替甘葳打探我的底牌?”
冰冰仰着臉,睫毛輕顫,卻笑得愈發清晰:“馬哥,我不是替誰打探。我是怕您……太清醒。”
“太清醒?”
“對。”她踮起腳尖,鼻尖幾乎蹭上他下頜,“清醒到忘了自己也是個男人。忘了您上次熬夜改完《一步之遙》終剪版,凌晨三點衝進洗手間吐得膽汁都泛綠;忘了您爲保《心花路放》賀歲檔排片,連續七天睡在光線總部沙發;忘了您答應甘葳‘電影歸她管’那天,親手撕掉了自己藏了十年的《民國八部曲》分鏡手稿——就因爲她說,觀衆要的是笑,不是史。”
吳兵掐着她後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力道。
冰冰立刻捕捉到這細微的鬆動。她往前再送一分,溫熱的脣瓣貼上他喉結,輕輕一吮。“您太習慣贏了。贏資本,贏導演,贏市場……可馬哥,”她聲音忽然輕下去,像一片羽毛落進深井,“您試過輸一次麼?輸給一個女人,輸得心甘情願,輸得……連協議都不想看了?”
窗外,一隻灰鴿掠過玻璃幕牆,翅膀扇動聲被隔絕在雙層中空玻璃之外。辦公室裏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和空調低沉的嗡鳴。
吳兵久久未動。
良久,他緩緩鬆開她後頸,卻並未退開。掌心滑至她後背,隔着薄薄羊絨衫,能清晰感受到她肩胛骨凸起的線條,以及下方肌肉繃緊的微顫。他另一隻手伸進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正是那份協議終審稿的第一頁。
紙張邊緣被他指尖無意識摩挲得微微起毛。
“你知道閆瑞生爲什麼休養十年,去年才重新露面?”他忽然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冰冰搖頭,呼吸卻下意識屏住。
“因爲他輸過。”吳兵垂眸看着手中紙頁,目光落在“乙方承諾於2023年12月31日前完成全部資產交割”那行小字上,“輸給一個比他小十五歲的姑娘。那姑娘沒簽他公司,沒拿他一分錢,就靠一部沒人看懂的紀錄片,把他捧上金馬獎最佳導演寶座,又親手把他拽進輿論漩渦中心。他輸得乾乾淨淨,連翻身的力氣都沒剩下。”
冰冰瞳孔微微收縮。
“甘葳學到了。”吳兵終於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鐵,“她學的不是怎麼贏,是……怎麼讓別人心甘情願,把刀遞到她手裏。”
他指尖一鬆,那頁紙飄然落地,正巧覆在冰冰鞋尖上。
“所以我不賭票房。”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我賭她到底敢不敢,把這份協議,當着我的面,撕成兩半。”
冰冰怔住。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三聲,短促有力。
“馬總,甘總來了。”祕書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平穩剋制,“她說……協議的事,想當面跟您確認最後細節。”
吳兵沒應聲。
他彎腰,指尖拾起那頁紙,慢條斯理撫平褶皺,然後——在冰冰驟然縮緊的瞳孔注視下,將它對摺,再對摺,塞進自己西裝內袋深處。
“讓她進來。”他直起身,整了整袖釦,聲音恢復慣常的疏離冷硬,“順便,把咖啡續上。黑咖,不加糖。”
門開了。
甘葳站在門口,米白色羊絨大衣勾勒出利落肩線,髮髻一絲不苟挽在腦後,唯有鬢角一縷碎髮被風拂得微亂。她左手拎着個素淨的藤編食盒,右手握着一份文件夾,封皮印着“樂時-D站整合方案(執行版)”。
她目光掃過吳兵挺直的背影,掃過冰冰仍跪坐在地、指尖無意識絞着裙襬的姿勢,最後落在吳兵整理袖釦的手上。
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馬總,”她開口,聲音清越如碎冰相擊,“咖啡我帶了。雲南產的,現磨。”
她抬步走進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規律而篤定的噠、噠、噠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無形的鼓點上。
冰冰終於緩緩起身,垂眸退向角落,身影幾乎融進陰影裏。
甘葳徑直走到吳兵面前,將食盒輕輕放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上。木質蓋子掀開,裏面是兩隻青瓷杯,一隻盛着琥珀色液體,另一隻浮着幾粒飽滿的枸杞,氤氳着微苦清香。
“您嚐嚐。”她指尖點了點那隻沒放枸杞的杯子,“我說過,不加糖。”
吳兵垂眸看着那杯咖啡,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眼底神色。
甘葳沒等他回應,已翻開文件夾,抽出最上面一頁。紙張翻動聲 crisp 而清晰。
“第七條,關於IP協同開發。”她語速平穩,字字清晰,“我們約定,樂時存量影視版權庫中的全部S級以上內容,需在合併生效後九十日內完成D站獨家上線。但昨晚法務發現,其中三部網劇的原始合同裏,存在‘窗口期豁免’條款——這意味着淘系視頻有優先續約權。”
吳兵終於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
甘葳迎着他的視線,毫無閃躲,甚至微微揚起下頜,露出修長脖頸上一粒小小的、褐色的痣。“所以,”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刺入談判最核心的縫隙,“我建議,把‘獨家上線’,改成‘優先上線’。淘系那邊……我來談。”
吳兵沉默着,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抵在文件夾邊緣的左手。那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唯有無名指指根處,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戒痕。
像一道舊傷疤。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文件,而是直接覆上她按着文件的手背。
掌心滾燙,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甘葳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卻沒抽回。
“甘總,”吳兵聲音低沉,像砂紙磨過木紋,“你知不知道,‘優先’兩個字,在併購協議裏,等於給對手留了一扇永遠不關的門?”
甘葳脣角微勾,笑意卻未達眼底:“可馬總,您更清楚——這扇門,現在由我來守着。”
吳兵凝視着她,足足五秒。
然後,他慢慢鬆開手,指尖卻在收回的瞬間,極其短暫地、意味不明地刮過她無名指根那圈淡痕。
“好。”他終於頷首,聲音沉靜,“就按你說的辦。”
甘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微光。她迅速低頭,在文件空白處簽下名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
簽名落定。
她合上文件夾,轉身欲走。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剎那,吳兵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平靜無波:
“《一步之遙》的宣發預算,批了。”
甘葳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另外,”吳兵補充,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杯咖啡,“明天下午三點,D站技術部會議室,我要見你和他們所有IP運營負責人。《心花路放》的物料,需要提前一週,全量接入D站算法推薦池。”
甘葳這才側過半張臉,眼角餘光掃過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脣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明白。”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重歸寂靜。只有咖啡餘香固執地瀰漫在空氣裏,苦澀,微甜,帶着某種不容忽視的、凜冽的暖意。
冰冰從陰影裏走出,靜靜站在吳兵桌旁。她望着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輕聲問:“馬哥,您剛纔……是不是故意的?”
吳兵沒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着甘葳手背肌膚的微涼觸感,以及那圈淡痕帶來的、若有似無的鈍痛。
“故意什麼?”他問。
“故意讓她籤那個‘優先’。”冰冰聲音很輕,“因爲您知道,淘系那邊,根本不會接這個‘優先’。”
吳兵終於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像寒潭乍裂,透出底下溫熱的活水。
“不。”他搖頭,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是故意……讓她覺得,這扇門,真的能由她來關。”
他抬手,將桌上那隻沒放枸杞的青瓷杯端起,熱氣氤氳了眉眼。
“因爲甘葳從來不怕門開着。”
“她只怕——”
他頓了頓,將杯沿送至脣邊,深深啜飲一口。
“沒人敢把鑰匙,親手交到她手上。”
苦味在舌尖炸開,濃烈,純粹,帶着一種近乎暴烈的清醒。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天空。遠處CBD樓宇羣的玻璃幕牆,開始次第亮起燈火,如同無數星辰墜入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