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羅彬大概摸過四顆頭顱。
單個摸骨,時間用得不多,可要將其細節感觸完全記住,就耗時很久。
這和單純去看,差距太大太大。
甚至羅彬還觀察到一個細節,能夠從骨和麪來判斷死因。
當然,這種能力對他來說看似沒什麼用。
天亮了,饒是他喫過那麼多情花果,鐘山白膠,還是一陣昏昏沉沉。
有句話叫貪多嚼不爛,羅彬沒有死待在地相廬不走,出去後,按照先前蔣鴻生所說的方向,果然在後方找到另一片建築,這兒相對要矮小許多,怪不得從前邊兒瞧不見。
沒有院落,單調的幾排屋舍。
沒有多餘的人,只有兩人在打掃。
一眼羅彬沒瞧見徐彔和白纖,倒是看到了苗雲同苗荼。
打掃的兩人正要放下笤帚朝着羅彬走來。
苗雲苗荼先匆匆往前,且和兩人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去掃地。
“先生,白真人又閉關了,徐先生在外邊兒守着,他們在最裏面。”
“昨夜那位地相場主獨自回來,讓你不要擔心灰四爺,它喫夠了自然會找你。”
“對,地相場主回去登仙山,說要徵求供奉意見我。”
苗荼和苗雲,你一言我一句,就將事情說得差不多了。
緊接着,兩人領着羅彬往裏走。
到了後方最後一排屋舍,羅彬看到了在其中一間屋外的徐彔。
徐彔坐在一張椅子上,手中拿了個轉經筒,竟然衝着門不停地唸經。
陽光照射下,能清晰瞧見汗珠從徐彔額角一顆顆淌下。
白纖的情況不好?
徐彔並未扭頭來看羅彬,羅彬便並未上前打擾。
苗荼說去弄點兒喫的來,苗雲領着羅彬進了個房間。
這時,苗雲欲言又止。
“無需扭捏,有任何事情,直說即可。”羅彬開了口。
“先生,咱們真的被困住了麼?一年兩年,哪怕是三年五載,你不回三危山沒問題,十年八年……千苗寨不能沒有苗王……”苗雲臉色發苦。
“不會。”羅彬搖搖頭。
“可……徐先生的確說了,符術的也講了,所有人都被困住了,這裏的出口只有符術一脈,往後走,是更險峻的山林,根本就出不去,而符術一脈屍鬼失去壓制,它們四處爲禍……外加出陰神……”苗雲苦澀更多。
“被攔住的只是屍鬼,問題是它們會形成阻攔,路是在的。”羅彬回答。
“先生已經有辦法了?”苗雲眼中有了喜色。
羅彬只是微微一笑,並未仔細回答。
地方小,喫食顯然早有準備,苗荼很快就回來了,端着熱氣騰騰的飯菜。
從上一次被請出符術一脈,羅彬就沒喫過熱乎的飯食。
苗雲同苗荼兩人退走。
喫罷了飯,那股昏沉感依舊存在。
羅彬躺上牀睡了一覺。
醒來時,剛好過了中午。
他沒有繼續去地相廬摸骨,而是回溯了幾遍記憶,加深對那些頭骨的認知,感觸,理解。
回溯這個能力,再度展現出羅彬的異於常人,與衆不同。
記憶在重複的時候,觀感是在的,甚至羅彬還能產生不同的想法,發現先前沒有關注到的點。
一件事情做一遍是一個理解,做一百遍,就是另一種質變的認知!
當然,回溯也要消耗時間,並非容易事兒。
腦子又開始隱隱脹痛的時候,羅彬停了下來。
恰好此時,房門被咚咚咚敲響,聲音不大。
羅彬起身去開門。
站在外邊兒的正是徐彔。
“我感覺不是太對勁兒呢。”徐彔不自然地說。
“什麼地方不對?白纖道長麼?”羅彬扭頭,視線中能瞧見白纖屋門。
“哎,羅先生慧眼,明妃被抽掉是好事兒,可纖兒姑娘先前明明不需要明妃上身,十蟲也能壓制,這會兒明妃完全不在了,我感覺她壓不住的樣子,昨兒我們還能走來這裏,今天她就沒出過房間,我從門縫兒裏看了,她那神態,奇奇怪怪,臉上一直在笑。”
“那麼久了,我就沒見她笑那麼多。”
“而且,那些蟲子扭來扭去,感覺她皮下全都是。”說着,徐彔還打了個寒顫。
“空安那老小子轉世之後是不是學得更壞了,喇嘛傳承留了一手?”徐彔眼中有一絲不安。
羅彬稍稍皺眉,一時間無法回答徐彔。
他出了房間,徑直走向白纖屋子,停在門前,同樣通過門縫往裏看。
白纖坐在一張牀上,看上去雖然盤膝,好端端的,但的確如同徐彔所說,蟲一直在皮下。
還有,她的神態表情,隱隱有點兒接近白觀禮。
“多多少少,明妃是有作用的。震懾是其一,手腳是其二,白纖道長感受到的順利,應該就是因爲這兩個原因,實際上,她所學到的喇嘛手段,大概不夠深。”羅彬說出自己的判斷。
“那不是扯了嗎?不會成白觀禮那樣,喫老鼠吧?灰四爺得嚇死。”徐彔眼中着了急。
“就不該將明妃弄走……得等纖兒姑娘再深入一些。”徐彔扭頭,是目視着天心十道的方向。
“那像是慢性毒藥,看似解毒,實際上毒根一直在深重,等久了,白纖道長認爲自己可以的時候,往往已經泥足深陷,徹底的不可分離。”羅彬解釋。
“艹了……這道理是這樣沒錯,可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現在這個樣子……那些蟲子會鑽出來嗎?她一個女子,萬一破了相,我……”
徐彔明顯是關心則亂。
羅彬陷入了思索。
一時間,徐彔沒有開口去打亂羅彬,保持着安靜。
“我們身上的“東西”,尚且不知道空安什麼時候動的手腳,它們未曾被引動,就不會出現,且可能沒到時機。要引出來,那纔是對的,否則我們遲早有一天會失去自我,成爲正副首座,當了黑城寺的奠基石。”羅彬開了口,話題卻從白纖身上拉開。
“我不理解,這和纖兒姑娘現在的遭遇……”徐彔話沒有說完,羅彬抬起手來,豎起一根手指,顯然是告訴徐彔,不要打斷。
“郭百尺先前信誓旦旦,纔會那麼強硬,之後任由我們離開,閉口不提我們兩人身上的問題,當然,這和我們解釋了,東西不會鑽出來有關。”
“憑藉郭百尺的強勢,他一旦解決掉明妃,會來找我們的,至少會找你。”
“有一段時間了,無法解決,恐怕就是解決不掉。”
“苗荼反噬了奪舍他的鬼,自身還是人,生魂卻強了不少,對於蠱蟲的控制也加強,並未被那隻鬼的意識主導。”
羅彬語速飛快。
“嘶……”徐彔一拍腦門兒,眼中驚色不減。
“這……會不會有點兒太大膽了?風險呢?”徐彔眼皮不停地微跳。
“風險自然在我們身上,這是目前來看唯一的辦法,還有,我再三思考了,明妃要拿回來,我們才能離開此地。”
“徐先生,這裏雖然是你家,但是直覺告訴我,你的想法已經落空了至少一半。”
“或許你能安心長住,可白纖道長不會。”羅彬再道。
一時間,徐彔瞳孔再縮。
他眼中稍稍有一點點的不甘心。
只是,他沒有反駁羅彬的話。
從符術一脈的反應,已經說明了很多。
“郭百尺解決不了明妃的,他總不能不要自己那個道殿,成了明妃的神堂。”羅彬切入正題。
“如果他鎮住了呢?我去找蔣老爺子說明情況,去將明妃要回來,比我們自己去,要強得多。”徐彔長舒一口氣,才說:“郭老爺子一百八十斤的身子骨,心眼子就半個指頭大,我們直接去,他會很沒面子,那這事兒就沒得談了。”
“多等幾天?看看纖兒姑娘究竟能撐住多久?”
“還有,羅先生你也多看看地相廬裏的頭,機會不多的。”徐彔要比先前鎮定了些。
羅彬嗯了一聲。
“不過,羅先生我不理解,拿到明妃,咱們就能出去了?這又是什麼道理?明妃是兇,她不至於能對付符術一脈現在四散的屍鬼,想出去,恐怕行不通啊。”徐彔眼中透着詢問。
羅彬正要回答。
忽然間,他卻覺得腳底一陣微微刺痛,小腿都是一抖。
“怎麼了羅先生?”徐彔不解。
羅彬脫下鞋子,單腿站立,腿盤起。
陽光照射在大腳趾上,那裏有一點血珠。
赤腳站着,羅彬拿起來了鞋子,手伸進去。
他很小心翼翼了,可指尖卻忽然一陣生疼,本能,是要將手拔出來。
不過,他忍住了這種感覺,輕輕觸碰到細細的銳物,捏住之後拔出。
那是一截針,折斷了。
針材質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簡簡單單的繡花針。
“嗐,羅先生,這我就得說你了,這啥時代了,就連我徐某人,都知道買一雙好鞋,上次見你,你就一雙布鞋套在加上,咱們行頭都換過了,你這雙鞋子還是穿着,布鞋針納線啊,斷針的概率不是沒……”
徐彔話音戛然而止。
一時間,他眉目緊蹙,有了一絲絲驚疑。
“這鞋,什麼來頭啊?”徐彔又問了一句。
羅彬沒說話,只是眉頭愈發緊皺。
見羅彬這種表情,徐彔又補了一句。
“要不是買的,那應該是來事兒了,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命數,羅先生你先前沒算過卦,命數這東西,更飄忽不定,你打過第一卦,就會源源不斷地開始算卦。”
“我感覺你來事兒了,算一卦試試呢?”
羅彬無言。
放下鞋子,針換到左手,緊接着,他右手開始掐訣。
其實先天算最好的算卦方式,並不是靠掐指,而是要利用龜甲。
祖師棺材中有懸龜鏡,鶴骨釘,丹龜殼。
甚至於櫃山一脈的法器是玉龜符,這都是細節。
只是羅彬手頭不便,拿不出一套龜甲。
儘管已經算過一卦,羅彬第二卦,還是不夠輕車熟路。
他需要回溯,更確切一個人的相貌,身形。
因此,這一卦相對花費的時間長一些。
可算了一半,羅彬忽然一聲悶哼,右手陡然一下散開,左手猛地抬起。
這一幕十分怪異,那根斷針,竟然直接插在指縫指甲蓋下邊兒,血直接冒了出來,像是斷線珠簾似的往下掉。
“亂卦?”
徐彔臉色再度一變。
“好傢伙,羅先生,你的仇家,可都不簡單吶。還有,他們好像都不懂,不傷家小,不動老弱婦孺?”
無他,徐彔只能覺得,給羅彬做鞋子的是這一類人,不太可能是其他人。
冥冥之中會有異變告訴先生有事情發生。
先生必須要有對應的發散思維,才能清晰地捕捉到,大概率是什麼事兒,才能針對性起卦。
羅彬顯然是算對了事兒,只是,對面的情況沒那麼簡單,甚至是對起卦者本身有風險,纔會亂卦!
“羅先生?”徐彔又喊了一聲。
羅彬卻沒反應,他拔掉指甲縫兒裏的斷針,又一次開始算卦。
第二卦,第三卦,第四卦,全部都亂了,羅彬的指肚開始出現裂紋。
本身他手上先前就有傷口,這下更是傷上加傷。
終於,第五卦成了!
徐彔繃着一張臉,時而盯着羅彬的手,時而盯着臉。
他不再發聲,不打斷羅彬解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