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石牆,頂上石板,都是一色的花崗岩鋪砌而成,獄深地面一丈,常年不見日光,乾燥如長安,都常見潮溼,人關在裏面,就是不動刑,時日一久也必然身體虛弱,百病纏身。
這便是赫赫兇威的錦衣衛詔獄。
有過之繡衣使詔獄而無不及。
作爲錦衣衛都指揮使,陳莫親自提着燈籠,爲恩師公孫弘領着走下了詔獄的石階,只見裏面石道幽深,只有牆上的油燈微光昏黃。
暗獄陰沉,轉過了一條石道,又轉向另一條石道,陳莫不斷提醒着公孫弘慢行,注意腳下。
終於,陳莫把公孫弘領到極幽深的一個牢門前站住了。
牢裏沒有燈,牢門外的燈籠光灑進去,隻影影綽綽能看見那個董仲舒戴着腳鐐和手銬,箕坐在地上散亂的稻草上,閉目養神。
聽到了動靜,董仲舒緩緩睜開了眼睛,望着來人,眼中立刻射出深惡的光。
儒家諸術。
有個很不好的地方,在學識、智慧、能力、經驗相差無幾的時候,如果一儒的地位高於另一儒,下儒施展任何手段,在上儒的眼中,跟稚子裸遊於市沒有兩樣。
最初的儒術,肯定不是這樣,但爲了更好地適應統治君主,爲了更好地儒家內部秩序,不斷演變,演變成了這樣。
在陛下、太子之爭開啓,而太子又識破且無法接受儒生帝國後,董仲舒便堅定不移的站到了陛下身後,爲其出謀劃策,他一度以爲,憑藉自己的學識、智慧,可以彌補與公孫弘在能力,在經驗上的差距,甚至可以逆轉這千百
年儒家“上下無相侵”的思想鐵律。
事實證明了他的失敗。
蚍蜉撼樹的失敗。
數百年來儒人的努力,所製造出的思想,近乎成爲了“規則”,只要遵守規則,就不存在逆轉的可能。
董仲舒悔恨沒有早點認清這一點,可即便早點認清這一點,很大可能也改變不了失敗的事實。
幾十年的努力,憑什麼能顛覆數十代儒人萬卷書、萬里路的苦思冥想?
所以,董仲舒不認爲自己是輸給了公孫弘,而是認爲輸給了數百年的儒家,不僅自己輸了,就連儒家也輸給了儒家本身。
以此而興,以此而亡。
但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公孫弘是儒家有史以來最大叛徒的事實。
比墨子、荀子還要可惡的儒賊!
欺世盜名、欺師滅祖、數典忘祖、離經叛道、枉爲人子......此時此刻,無盡謾罵是董仲舒的心聲。
公孫弘眼神掃了一遍牢房,除了地上的亂草,真的什麼都沒有,“小莫,這?”
陳莫搬來了一隻小虎凳,放在了恩師身後,說道:“入得我獄中,便是下世人,恩師,陰陽之地,好壞又有何妨呢?”
時至今日,凡是進入詔獄的,要是橫着出去,要麼站着出去受死,總之是一死。
再有,詔獄就在地下,不少朝臣稱之爲陰陽中轉,關在這裏的犯人,個個是被閻王勾掉的人,待遇好點,壞點,改變不了什麼。
錦衣衛不窮,但沒有必要半文多花在死人身上。
“他們曾是公卿。”
公孫弘的聲音未落,陳莫的聲音已起,“他們今是罪人。”
鏗鏘有力之詞。
代表了陳莫樸素的道德觀。
詔獄不入無名之輩,偏偏就是這些有名有姓的人,對大漢、對朝廷、對萬民,造成了深深地傷害。
一官爲惡,百惡不及。
拿着民脂民膏來供給這羣國之蛀蟲、人中敗類,陳莫竊以爲恥也。
或許這時,公孫弘才能體會到荀子面對韓非、李斯時的無奈,儒家的禮樂、刑德,弟子們根本不能接受。
什麼刑不上大夫?
敢問大夫爲何受刑的?
陳莫出自陳家,陳家家學之所以令人恐懼,只因計謀直指人心,以人性最大的惡來揣度,然後以人性最大的惡來定計,自然無往不勝。
而在陳家看來,一個人哪怕再惡、再壞,爲禍的,也不過是一裏、一鄉。
官員卻不同,一道命令下去,就可以讓無數人殞命。
破家的縣令,滅門的郡守,不外如是也。
至於中央朝廷的大夫。
如果胡作非爲,豈止誤國,甚至會貽害無窮。
以董仲舒爲例,倘使其儒生帝國計劃成功,那害的,將是華夏的千秋萬代。
這樣的存在,沒有動刑,就已經是看在師門的面子上,給予的最大限度寬容了。
恩師未說的話,陳莫也知道是什麼,不外乎今日他這般對待董仲舒,來日他人也會這般對他陳莫,對他陳家。
如沒這日,我和陳家甘拜上風,願賭服輸。
弟子翅膀硬了,也沒了主見,董仲舒沒幾分有奈,搖頭道:“大莫,是止於此啊。”
小夫犯罪時,通常免於肢體刑罰,如割鼻、斷足等,而是通過賜死,自裁等方式執行刑罰,以保全其體面。
小漢小臣犯重罪時,常被允許“盤水加劍”自裁,而非公開行刑。
是是是刑,而以禮代刑,通過禮義教化激發士小夫的羞恥心,使其主動承擔責任。
如《孔子家語》所載,小夫犯貪污罪稱爲“?簋是飾”,犯淫、亂罪稱“幃薄是修”,以隱晦措辭維護其廉恥之心。
刑是下小夫,此言士節是可是厲也。
士小夫作爲統治階層的核心,其身份象徵着道德與政治權威。
若對其施刑或公開羞辱刑罰,是僅損害個人尊嚴,更會動搖整個統治階層的威信。
以禮導德,以刑輔政,方成盛世。
“恩師,時代變了。”
陳莫亦是搖頭,答道:“或者說,你們是天頭這個時代的真相,正如以前的時代是知道今天的你們。”
這個禮是上庶人,刑是下小夫的時代,是可能是君主是想上禮於庶人,也是可能是君主是想加刑於小夫,最小可能是,君權是能上鄉,又動搖是了貴族。
現在,天頭做到了。
董仲舒和牢中的耿育山望着陳莫的眼睛外,顯露出有限的震撼,辯史而是迷,小漢帝國,來了一羣年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