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失去了這個年輕又漂亮的工具,想必會有些難過的。
老辛的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塊冰,無聲無息地滑進了趙天伊的心裏。
趙天伊感覺到自己的體溫都彷彿驟降了好幾度,心臟似乎都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一股涼意從後腰處升起,沿着脊柱蔓延,最後在整個後背擴散開來,久久不散。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想要將那股涼意壓下去。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趙天伊在心裏對自己說道:“撐過去,就是海闊天空,一定會的。”
不過,即便心中無比緊繃,她表面上也沒有露出絲毫波瀾。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老辛,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晨霧裏的一縷輕煙,卻偏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還在強行讓自己顯得很淡定嗎?”老辛把趙天伊的所有表情都收入眼底,淡笑着說道,“天伊,沒必要,如果害怕,你就表現出來,這裏沒有人會笑話你。”
“我不害怕,老辛。”趙天伊迎着老辛的目光,眼中沒有半點惶恐的情緒,她的聲音十分平穩,簡直不像是一個被綁架的人,“你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天真?”
老辛挑了挑眉,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線精芒。
趙天伊繼續說下去,語氣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你以爲蘇無際會爲了一個接觸了兩三次的女人,就把自己置於險境?你以爲他這種機關算盡的人,是那種衝冠一怒爲紅顏的愣頭青?”
“當然。”老辛搖頭,笑着說道:“因爲,你說過,蘇無際,還不夠狠。”
趙天伊的心微微一緊,但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她搖了搖頭:“你佈局二十年,在淮東輸得一塌糊塗,不就是因爲你低估了蘇無際?現在還想用我來考驗他的人性,你就不怕再一次看走眼?”
老辛的目光落在趙天伊的臉上,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賞,有感慨,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天伊,你果然聰明。”他搖了搖頭,微笑着說道,“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試圖說服我放棄,而且找的理由讓我都無法反駁。”
說完,他轉過身,朝那棟孤零零的三層民房走去,還丟下一句話:
“把天伊帶進來吧。”
兩個夾克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趙天伊的胳膊,把她拖向小樓。
趙天伊沒有掙扎,任由他們架着。她的眼光沉凝,腦海飛速轉着,拼了命地思考着脫身之計。
可想來想去,她都沒有太好的辦法。
那兩個男人的實力明顯在自己之上,老辛雖然年邁,但周身的氣機深不可測。這老傢伙在周邊說不定還有不少人手,極有可能提前佈下了埋伏。
趙天伊把所有可能的路線、所有可能的時機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蘇無際身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自嘲,有苦澀,也有一絲……期待。
自己和那個男人之間的關係那麼複雜,他給了自己不願回首的屈辱,可現在,她確實在發自內心的期待那個人的到來。
這種時候,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趙天伊只能儘量控制面部表情,不讓自己的害怕情緒被老辛所發現。
民房從外面看比較破舊,裏面也比較樸素。
這牆壁應該是加裝了隔音材料,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客廳裏擺着一張老式的八仙桌,幾把椅子,牆角堆着些雜物,看起來像是普通農戶的居所。
但趙天伊注意到,桌上有幾部手機,還有一臺開着的筆記本電腦,電源線並沒有拔。
房間裏的所有傢俱,都沒有灰塵,趙天伊看似不經意地用手指輕輕劃過桌面,指尖乾乾淨淨……這表明,這裏經常被打掃,而且打掃得很仔細。
說不定,這棟房子就是老辛在臨州的祕密藏身點,且長期有人居住在這。
老辛在八仙桌旁坐下,示意趙天伊坐在對面。
趙天伊沒有反抗,坦然坐下,雙手放在桌面上,姿態竟是頗爲從容,一如她以往在凱恩資本參加商務談判一樣。
老辛看着她,目光裏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說道:“凱恩資本的埃裏克沒有選錯人。”
趙天伊反問道:“如果這位全球總裁知道我現在的遭遇,會來救我嗎?”
老辛同樣反問:“你明明有了答案,還有必要這麼問我嗎?”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趙天伊直視着對方,眼神很是堅持。
“會。哪怕他對淮海的事情很失望。”
老辛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隨後目光變得悠遠了起來,像是在看遙遠的過去,他說道:
“天伊,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十二三歲,扎着馬尾辮,坐在你父親旁邊,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可我看得出來,你那雙眼睛一直在觀察,一直在思考。”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感慨:“我當時就在想,這孩子將來不得了。果然,你的高度不可限量。”
趙天伊看着他,沒有說話,她現在還看不透老辛在下一盤什麼樣的棋。
這個老人,明明已經輸得一敗塗地,明明所有的棋子都被拔得乾乾淨淨,可他坐在這裏,身上卻沒有一絲潰敗者的頹喪。他的目光依舊平靜,語氣依舊從容,就像是一個旁觀者,在看着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棋局。
這讓趙天伊的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其實,蘇無際如果知道了你在這兒,他就一定會來救你。”老辛的話鋒一轉,又把話題扯回了蘇無際的身上。
趙天伊依舊堅持着說道:“我說過,我只是他的工具而已,他不會爲了任何人冒險。”
也不知道她之所以這麼講,是真心這麼認爲,還是怕把危險帶給蘇無際。
老辛看着她,搖了搖頭。
“我已經開始用他的邏輯來想事情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自嘲,也有一絲玩味,“以這個小傢伙的性子,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應該救的人……哪怕不是你,哪怕被我綁起來的是一個無辜的人。”
趙天伊輕輕地咬了咬嘴脣,沉默了。
她沒有反駁。
因爲她知道,老辛說的是對的。
這時候,她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那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趙天伊的心猛地一跳,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竟是蘇無際的來電!
“說曹操,曹操到。”這一通電話似乎並沒有出乎老辛的預料,他的聲音慢悠悠的,說道,“如果他這時候還沒給你打過來,我會有些失望的。”
趙天伊抬起頭,看着老辛,目光裏閃過一絲冷意:“你布了二三十年的局,被他一朝推翻,你現在還有什麼資格來談失望?”
她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挑釁:“這電話……我能接嗎?你敢讓我接嗎?”
老辛看着趙天伊,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芒。
“當然。”他微笑着說道,“接吧。”
趙天伊按下接聽鍵。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深處湧起了一抹難以抑制的光芒——那光芒裏有希冀,有期待,也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依賴。
“你在哪裏?”電話剛一接通,蘇無際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那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焦躁與着急。
趙天伊的心,忽然安定了許多。
她看了老辛一眼,聲音平穩地報出了自己的位置:“我被帶到了距離臨州大約一小時車程的地方。具體位置不清楚,但應該是往西邊……”
她頓了頓,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聲音竟是柔軟了幾分:
“謝謝你還記得給我打電話。”
不知道爲什麼,在接到這個電話之後,胸口那一直隱隱作痛的淤痕,此刻都不太疼了。
“還是大意了。”蘇無際終究沒能算到所有。
平心而論,他對趙天伊的重視程度確實是低了一些,比慕千羽和江晚星等人靠後了很多。
甚至,蘇無際對趙天伊不僅沒那麼多的關心,反而還有不少的提防。
在老辛的車子消失在前來臨州的路上之時,蘇無際覺得對方可能是衝着他的大本營來的。
而首都、臨州以及周邊的各個“老闆娘”,早就被蘇無際嚴密保護起來了,絕對不可能出問題。
但他沒想到,這個老辛,竟然對趙天伊動手了。
百密一疏。
畢竟,嚴格說來,作爲凱恩資本代表的趙天伊,和這個老辛,就算不是同一陣營,應該也是有立場重合的纔對!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來說,得知趙天伊被綁架,第一時間會認爲這是邊緣組織的苦肉計,以此來引誘蘇無際上鉤,但後者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蘇無際只覺得,這個老辛陰險至極,選中了一個他最疏忽的點。
“趙天伊,你現在的情況怎麼樣?”蘇無際問道。
這語氣裏明顯帶着焦躁與着急。
“目前還沒受什麼罪。”趙天伊說道:“但這個老辛,可能要開始折磨我了……他說,要用我考驗你的人性。”
老辛的目光落在趙天伊的臉上,看着她那微微泛紅的眼眶和那輕輕咬住的嘴脣,搖了搖頭。
傻子也能看出來,趙天伊此刻在強忍着某些情緒。
然後,這個老辛伸出了手,緩緩說道:
“還是我來跟蘇無際說吧。”
他從趙天伊手中接過手機,打開了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