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阮清楚地知道。
從她來到這裏,到現在,至少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他一直在前面指揮、佈局、應對生死一線的局面,水恐怕都沒喝上幾口,怎麼可能不餓。
他只是想先顧着她。
只是想讓她先喫好,先安穩。
姜阮看着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鬧着要他一起喫。
簡單的一餐喫完。
姜阮小口喝着溫熱的湯,視線偶爾抬起,落在張時眠身上。
他就坐在桌邊的椅子上,沒有動筷子,只是安靜地看着她,背脊挺得很直,卻掩不住一身沉沉的疲憊。
眼底的青黑格外明顯,下頜線條也繃得有些鬆散,顯然是長時間連軸轉,早已撐到了極限。
這一路邊境奔波、布控、接應、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衝突,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先前在指揮現場全靠一股勁硬撐着,如今暫時退到這間安靜的小屋裏,緊繃的神經一鬆,倦意便排山倒海般湧上來。
姜阮把碗輕輕放下,心裏輕輕一澀。
他永遠都是這樣。
永遠先顧着她,永遠把自己放在最後。
永遠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扛着一切,硬撐一切。
張時眠見她喫完,伸手收拾食盒,動作輕而穩,怕發出一點聲響吵到她。
他站起身,低聲道:“你早點休息,我先出去,外面還有事要收尾。”
他說着便要轉身。
姜阮心頭一急,幾乎是脫口而出:“不可以坐下聊聊嗎?”
話音一落,她自己也微微一怔。
其實她並沒有想好要聊什麼。
是問當年的事,問那場虛假的婚約,問他爲什麼忽然離開,又爲什麼拼了命回來。
還是問他對自己究竟是責任,是習慣,還是真心……太多問題堵在胸口,她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張時眠的腳步頓住。
他背對着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轉過身,眼底帶着一絲複雜,卻還是依言走了回來,在牀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不會冒犯、卻又足夠親近的位置。
“好。”他聲音低沉,“你想聊什麼,我都聽着。”
房間一下子又靜了下來。
姜阮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千頭萬緒,一時竟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沒有記憶,說出來只剩空白與猜忌。
他身負任務,身處險境,她也不想再給他添壓力。
他們連彼此的心意都沒有挑明,未來更是虛無縹緲。
她只是……不想他走。
不想他剛進來,又立刻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與緊張裏。
不想兩個人好不容易安安靜靜待在一起,卻只剩下客套與疏離。
半晌,她輕輕抬起眼:“……不聊了。”
張時眠微微一怔。
“我們看個電影吧。”她說。
這個要求來得突然,又格外不合時宜。
外面是戒備森嚴的邊境臨時營地,隨時可能有突發狀況,遠處的對講機還偶爾傳來沙沙的電流聲,一切都緊繃得像一根弦。
可偏偏,在這樣的環境下,“看電影”這三個字,卻顯得格外溫柔,格外珍貴,像是從尋常日子裏偷來的片刻安寧。
張時眠看着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心猛地一軟。
他拒絕不了。
“好。”他點頭,“你想看什麼?”
姜阮拿過放在牀頭的平板,這是她一路隨身帶來的,裏面存了一些電影,大多是舒緩溫情的類型。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幾下,選了一部節奏很慢的文藝片,沒有激烈衝突,只有日常的細碎與溫柔。
她把平板放在牀頭,調小音量,畫面緩緩亮起,柔和的光映在兩人臉上。
房間裏不再只有沉默,多了電影裏輕輕的背景音樂與對白,氣氛一下子鬆弛了不少。
姜阮靠在牀頭,張時眠坐在椅子上,兩人並肩看着屏幕,誰都沒有說話。
沒有追問,沒有解釋,沒有尷尬,也沒有刻意的親近。
就只是安安靜靜地,一起看一部電影。
電影裏的男女主角在平淡的歲月裏慢慢靠近,一點點確認心意,沒有轟轟烈烈,卻細水長流,溫柔得讓人心安。
姜阮看得很認真,偶爾嘴角會輕輕彎起。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張時眠。
他依舊坐得筆直,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平靜,可眼底的倦意卻越來越濃。
眉頭微微蹙着,像是在看片,又像是在走神,思緒飄回營地、任務、那些未處理完的風浪裏。
可他沒有走。
沒有起身,沒有藉口離開,就那樣陪着她,安安靜靜地坐着。
姜阮心裏輕輕一暖。
其實答案,早就不用他說了。
一個願意爲你深入險境、爲你擋下所有黑暗、在生死一線的間隙還抽時間陪你看一部無關緊要的電影的人,怎麼可能只是責任,只是任務,只是託付。
他不說,只是因爲他覺得自己不配,不能,不敢。
電影慢慢接近尾聲。
舒緩的音樂還在流淌,畫面漸漸變暗。
姜阮輕輕轉頭,卻發現身旁的男人,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就那樣坐在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傾,雙手自然放在膝頭,眉頭依舊微微蹙着,卻呼吸均勻綿長。
顯然是真的撐到了極限,在這片刻安寧裏,徹底放鬆下來,陷入了短暫的沉睡。
姜阮一動不動,生怕驚擾了他。
她就那樣靜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真的太累了。
一直爲別人奔波,爲別人拼命,爲她撐起一片天,卻從來沒有好好爲自己活過一天,沒有好好睡過一個安穩覺。
她輕輕掀開被子,想要下牀,去櫃子裏拿一牀薄毯給他蓋上。
夜裏涼,他這樣坐着睡一夜,一定會着涼。
她動作極輕,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可房間太小,光線又暗,她心神又全都放在熟睡的他身上,一個沒注意,腳尖忽然被地上的電線輕輕一絆。
“唔——”
她低低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朝着前方直直倒了下去。
而她倒下的方向,正是坐着熟睡的張時眠。
下一秒,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撲進了他懷裏。
柔軟的身軀撞進他結實溫熱的胸膛,臉頰貼着他頸間的肌膚,鼻尖蹭過他凸起的喉結,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與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
姿勢曖昧至極,近得呼吸相聞。
姜阮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頰瞬間爆紅,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
她想撐着起身,想離開這個過分親密的懷抱,可慌亂之下,手卻不小心按在了他的胸口,指尖觸到他溫熱結實的肌肉,更是讓她心跳失控,大腦一片空白。
而被她撲倒的張時眠,也在這一瞬間,被驚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還帶着剛睡醒的迷茫與惺忪,可下一秒,感受到懷裏溫軟的身軀,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清香,他整個人也瞬間僵住。
低頭,便撞進她慌亂泛紅的眼眶。
她趴在他懷裏,髮絲凌亂,臉頰通紅,眼神慌亂無措,嘴脣微微抿着,像一隻受驚又無辜的小鹿。
兩人距離近得離譜。
呼吸交織,體溫相融,心跳在同一頻率裏瘋狂加速。
空氣瞬間變得燥熱黏稠,曖昧的氣息瘋狂蔓延,幾乎要將兩人徹底包裹。
張時眠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全身肌肉瞬間緊繃,眼底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暗沉與壓抑不住的悸動。
他下意識想抬手扶住她,卻又在半空僵住,不敢觸碰,怕冒犯,怕唐突,怕破壞這片刻難得的親近。
姜阮更是緊張得渾身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曖昧到極致、連呼吸都變得滾燙的瞬間——
“叩叩叩——”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而禮貌的敲門聲。
緊接着,是下屬略顯緊張的聲音:“三爺,前方有新情況,需要您立刻過去一趟!”
一句話,硬生生打破了房間裏快要失控的曖昧氛圍。
姜阮猛地從張時眠懷裏掙扎着起身。
張時眠也迅速收斂了所有失態的情緒,眼底的暗沉與悸動被強行壓下?
他輕輕咳嗽一聲,掩飾住剛纔的慌亂,聲音恢復了平日的低沉冷冽,只是微微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門外的下屬沒有聽到動靜,也沒有推門,只是守在外面等候。
房間裏,兩人依舊僵在原地,氣氛尷尬又曖昧,心跳依舊沒有平復。
姜阮垂着頭,手指緊緊攥着衣角,臉頰燙得嚇人。
剛纔那一瞬間的貼近,那猝不及防的撲倒,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還有他懷裏清晰的溫度與氣息……全都深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你待在這裏,不要亂走,鎖好門。”
姜阮輕輕“嗯”了一聲。
張時眠最後看了她一眼,才轉身,輕輕拉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再次恢復安靜。
只有平板還亮着微弱的光,電影早已結束,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屏幕。
姜阮緩緩抬起頭,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心臟依舊在瘋狂跳動。
剛纔那一瞬間的曖昧與心動,真實得不像話。
她忽然很確定。
不管記憶有沒有回來,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不管他身處怎樣的黑暗與危險。
她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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