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押金在香港買債,要發離岸人民幣國債吧?”

外匯管理局李局長下意識問了這麼一句,確定陳學兵要說的是否對準他的工作領域。

“對,是離岸的。”

陳學兵說完也有一陣短暫的遲疑,因爲面對國債這麼一個知識體系龐大、影響十分寬廣的金融議題,他思考着應該從哪一級戰略說起。

這可是美國之根,美聯儲之根。

而面前這幾位,也可以說是中國政策之根了。

好,那就從根上說起,今天既然在關鍵人物面前聊到了,那就聊透。

他抖擻了一下精神,清了清嗓子,鄭重說道:

“如今我們的貨幣,是事實上的美元捆綁,去年我們的外匯佔款接近2500億美元,有75%以上的增發貨幣是依據這一基礎,外面來了外匯要兌換人民幣,我們就發,基本是被動發貨幣。”

“同時如此龐大的外匯拿在手裏,我們卻做不了什麼,外幣不可能拿到國內去花去投資,對外也不能隨意投資,否則可能會有損失,所以我們最大的消費途徑就是買美債,中國人賺的外匯,給美國人拿去投資,他們賺了錢給

我們付利息,賺我們的差價。

“所以我們也不甘心,要搞中國主權基金,集結一批專業的投資家,用中國外匯儲備做海外專業投資。”

領導們緩緩點頭。

中投公司,今年就要成立。

註冊資本金初定2000億美元。

“但這還是不夠的。”陳學兵搖搖頭道:“中投的業務要尋找機會逐步展開,國家也要留一些靈活的外匯應對各種風險,投資美債的比例還是佔了很大一部分,這一部分,持續處於低收益,和國內投資的增長率不可比。”

“我們應該利用這樣的外匯信用背書,做自己的離岸國債。”

陳學兵越說頭腦越清晰,索性站了起來,聲音也愈加昂揚。

“近年我們的人民幣持續升值,很多外資開始把中國資產視爲避險資產,大量外資潮湧而來,通過各種渠道換取人民幣在境內投資,對我們是種幸福的煩惱,我們願意吸收熱錢,但也怕外匯佔款過大,一朝行情改變,會導致

巨幅流出,帶來經濟失調。”

“離岸國債,首先可以重構貨幣發行錨點,在吸納外資的同時,減少外匯佔款壓力,讓央行重獲貨幣政策自主權,自行決定如何發幣。”

“其次,打破窮國補貼富國的悖論,我們來吸引資金,買我們的債,資金投入建設香港基建,享受香港發展的紅利。”

“第三,建立人民幣國際化基礎,當離岸人民幣有了離岸國債市場這個流通市場和盈利空間,人民幣才真正有了讓外資持有的慾望,離岸人民幣的自由進出也能大幅降低外資投資的心理壓力,達到與資本自由世界的同等優

勢,一種貨幣的國際化,正是從這樣的基礎開始。”

“嗯……”國稅許局長點頭:“香港作爲我們與世界的超級聯繫人,承擔的就是這樣的職能,打破蒙代爾不可能三角。”

蒙代爾不可能三角,意指貨幣政策獨立性、資本管制和匯率穩定性這三個目標,只能三者取其二。

兩地匯率穩定性是必須保留的,所以也可以說是二選一。

香港擁抱資本自由流動和匯率穩定性,鎖死1:7.8的美元聯繫匯率,放棄了貨幣政策獨立性。

大陸則保留貨幣政策獨立性和匯率穩定性,選擇資本管制而放棄資本自由流動,香港則作爲離岸金融中心,爲內地提供資本流動渠道。

這樣的互補機制讓中國完成“全都要”,形成“有選擇的開放”,這也是大陸欣然維護“一國兩制”,保護香港資本市場的根本原因。

這樣的話題,在這年頭仍屬於少部分人的討論,這不止是智慧能力的問題,還是國際眼光的問題,很多老派學者的生長環境導致國際眼光缺失,腦子裏完全是計劃經濟那一套,對這類理論重要性並不完全理解,而陳學兵看起

來已經完全融會貫通自由發散,許局長說着,眼神也讚賞起來。

中國的年輕人,成長起來了。

陳學兵看到幾位若有所思,繼續發散道:

“我們的離岸人民幣還處於探索期,港澳自由行開通,內地遊客可以帶6000元人民幣現金出境,基本都積累在香港街頭,有...幾百億存量吧?這些錢,只能存銀行活期或找地下錢莊換匯,黑市匯率差巨大,根本達不到公平貿

易,所以這些錢依然是死錢。”

“如果沒有自由交易政策,沒有公平的交易所,就談不上人民幣國際化。”

“所以離岸人民幣制度必須先行。”

“但是我們要創造一攬子貨幣交易制度和交易所,成本龐大,以資本國家對社會主義國家干預可能的低信任,買了不知如何升值,所以做出來也不一定有人買賬。”

“而現在,機會來了。”

“人民幣面對持續升值壓力,有紅利期。”

“離岸國債發行有了頭一批保底市場,也就是這筆15%押金,形成了原始流動性,這批外資也將享受匯率和利率的雙紅利,成爲我們的第一批客戶。”

“第一炮打響,就能爲離岸人民幣帶來更多的信任基礎,會有更多的外資願意買人民幣,把人民幣本身作爲避險資產,有國際買賣,就有國際流通,可以逐步把離岸人民幣導向大宗交易市場,逐漸走向真正的人民幣國際化。”

“人民幣國際化帶來的好處就不必說了,跨境交易的反制能力,人民幣資產定價權,甚至是成爲亞洲資產的定價基準。”

“明年,中國奧運讓中國形象走向世界,中國房地產,也能讓人民幣走向世界,數百億甚至上千億的交易押金,將給香港離岸人民幣帶來一個十分龐大的起步託底。”

房地產稅收風險,離岸國債,離岸人民幣,這話是越講越深了。

李局長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這離岸人民幣還在探索階段,每次專家討論談及外資吸引力都是千難萬難,要麼人家就是進大陸投資,享受完全的發展紅利,要做純粹的離岸人民幣,只能邀請一部分友好外資,從小盤子開始,經年累月積累信用,期間還可

能遇到諸多波折,比如信用評級機構的作難,其他主權貨幣的短期利益虹吸等等。

沒想到...就在大陸之內,還有這麼一個終極解法?

“而且”陳學兵的目光第一次看向了證監會洪主任,“聽說證監會在做港股通的規則制定,如果同步開啓離岸國債通道,讓大陸的股民基民也可以買離岸人民幣,將對市場流通性帶來極大的支撐,這算是天時地利人和吧?”

港股通的計劃可是初期引資三千億。

這個計劃,陳學兵其實知道最終不會成功,因爲大陸港股互通其實在很久以後的“滬港通”,他看到這個計劃方案的時候,便猜想此計劃應該是正好遇上金融危機而暫停了,不想讓大陸股民去港股賠錢。

不過他是一定假裝不知道的,這次互聯網的人撤了大半,他還指望拉着那幫準備開闢香港市場的券商們去填補數碼港租約空白,完成對吳光正的承諾。

吳光正是他在香港的第一個助力,上來就合作失敗那怎麼行?

人民幣國際化需要信任,股安國際化也需要好吧?

爲此他請領導找來證監會。

他剛纔就在想怎麼解釋請證監會的事情,要是來個小領導也就不用解釋了,現在居然來了這麼大個領導,總不能說就是爲了找人家幫忙吧。

有了這些,一切也就說得通了。

離岸人民幣的二級市場構建,港股通設計,都是需要證監會主導的。

一個“離岸國債”,涉及的部門也太多了,如果參與進去,他幾乎能認識一切他需要的部門。

如果涉及“人民幣國際化”,那幾乎是想找誰就找誰了!

想到這裏,他趕緊補充:“離岸人民幣不是印出來的,是記賬記出來的,必然要做即時登記和統計,方便制定迴流與釋放政策,這需要龐大的數據管理能力,正好,我們股安在前海發展大數據中心計劃,本次的香港金融監管

試點可以給我們的金融數據流動測試能力做支撐,離岸人民幣的標記和網絡自動化分析能力都將在未來幾年得到非常大的提升,可以說將給人民幣國際化打下技術基礎。”

幾位一時沉默,互換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個信息:

好大的一盤棋!

“額,可是。”李局長提出了核心疑問:“依你所說,離岸人民幣市場是需要流通的,流通才能讓更多外資參與進來,也只有更多人蔘與進來才能談及國際化,這15%的押金既然稱之爲押金,買入國債以後如何釋放流動性呢?

讓他們自由賣出?那不是喪失了押金的避險能力了嗎?”

陳學兵思緒早已理順了,此時笑了笑:“李局,你別忘了,剛纔我們要做的稅務限制,主要是針對囤地套利的外資,這些外資大多是有其他中國資產的,有「押金政策」作爲限制就夠了,有這一政策的存在就決定了國稅有追

溯權,重點確保的其實是這一點,如果後續決定要追稅,勒令其補稅就好了,拒不補稅有拒不補稅的法律打擊,即使是真逃出去了的,我們也可以將其列入經濟犯罪黑名單,只要有資產從中國渠道過境,就可以扣。”

偷稅跑掉的錢,和到了押金賬戶再跑出去的錢,是有很大區別的。

此時,許局長點頭首肯:“如果是有說法,我們也確定要追繳的稅,即使錢走了,執行力也不會差,而且要面臨40%甚至是80%的鉅額罰款。”

陳學兵轉念一想:“這樣的話不耽誤他們的資金使用,國家主權基金其實也不需要作什麼分別了,全部三年期,丟進國債市場,就以三年期的短期國債作爲第一期,把離岸國債盤活,而且地產離岸押金每年都有,一年一期,

2012年之前,能做三期國債,各方面的運營經驗都會得到快速提升。

所有的環節,似乎都說得通了。

“等等,小陳。”領導的眼神裏也有了一絲欣喜與振奮,抬手道:“你今天沒其他事吧?咱們擴大一下討論,讓其他相關部門也過來。”

半小時,財政部的人到了,央行到了,中投公司籌建部的人也到了。

簡單介紹之後,問題也一下多起來了。

中投的率先發問:“這個國債投資職能是不是和我們有重疊啊?三年的時間也短,準備投哪裏呢?”

財政也沉聲道:“對,先說最實際的??這筆國債的錢,準備怎麼用?如果虧了,是不是要財政兜底?”

三堂會審的氣氛已經變成了大家一起想辦法,也不需要陳學兵來回答,李局長提道:

“三年回收週期的項目其實比較多嘛,像口岸建造,電網增容,都是兩三年吧?預期收益也比較高,基本都是7%以上,國債成本是最低的,如果我們發4%利率,大多數基建建設移交的收益都可以覆蓋成本,你們中投投資國

外爲主,國債儘量在香港本土作戰,不衝突。”

大家想了想,香港近期有項目可做,算是可行。

央行則很跳脫地問道:“人民幣國際化始終繞不開美國的SWIFT系統,我們連資金通道都沒有,要走這一步,是不是先跟美國知會一下?"

陳學兵忽然說道:“沒法知會,因爲我們要搶的是國際利率市場的定價權,即使只是輻射亞洲,跟美國利益也是衝突的。”

“定價權?最終具體怎麼體現?總不能拿個概念去國際市場上博弈。”

這件事情對央行仍然是個很新的話題。

陳學兵手指敲了敲沙發扶手,左右看看,恨不得有個PPT。

“這麼說吧,當我們香港的離岸國債市場日交易量達到百億級,就會自然形成一條人民幣的離岸收益率曲線。”

“而現在國際大宗商品貿易絕大多數以美元計價,全球金融機構都緊盯美國國債收益率。”

他說着轉頭看向李局長:“李局長,如果有朝一日我們和沙特談成了人民幣購買石油,他手裏攥着大把人民幣,第一選擇就是配置我們離岸國債,而東盟,非洲等國家買我們的貨物,我們也可以要求他們買人民幣或者借人民

幣來結算,這意味着,未來沙特配置人民幣,東盟國家發行人民幣債券、非洲國家借人民幣貸款,全部都要參考我們香港的收益率曲線。”

李局長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通過這個市場,我們能掌握人民幣資產的定價尺?”

陳學兵手指再次點了點:“沒錯,我再舉個例子:如果中國企業現在要在海外發債,利率要由穆迪、標普根據美元利率來定,但如果有了我們自己的國債收益率曲線,比如一家央企到香港發債,利率就說「按3年期離岸國債

收益率上浮1.5%」。”

這一下,所有人恍然。

以前的世界貨幣,一切與美元體系綁定。

這個美元體系,不是“讓大家一起賺美元,買美債”這麼簡單。

一款世界貨幣,還要從全方位爲世界融資和評估體系提供參考。

當所有菜價,菜的質量標準都要參照“隔壁老美菜攤”的價格來定,我們完全沒有話語權。

當離岸國債市場具備足夠深度和規模後,它就擁有了獨立設定價格的能力,而不再看“老美”的臉色。

這個定價尺,不是一個具體的價格,而是一套由中國人掌控的、基於人民幣的金融規則和價格體系打入世界。

陳學兵看到一個一個明白過來卻又不好說得太明白的臉色,輕笑着爲大家撕破那層窗戶紙:“所以嘛,徐徐圖之,咱們先玩自己的,對外有『爲押金提供解套的國債市場,這個理由就夠了,不必聲張啊。”

打破美元霸權,從今日始。

這個始,不是轟轟烈烈,是悄然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