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沒有選在奢華的酒店,而是在楊青喜歡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鍋。
這樣的見面已經不需要支撐排場,一個小小的包房,反倒讓五個人都十分鬆弛。
席間,於春燕的熱情與項雪芳的周到相得益彰,楊宏話不多,但每每開口,都切中要害。
他沒有詢問陳學兵具體的資產或生意規模,而是在聽陳學兵提及奇點公司正在搞芯片IC設計以後,沉吟片刻,說道:
“我有個老同學,在中科院微電子所,他們最近在研究高性能處理器設計,或許對你們有幫助,能給你們提供一些意見。”
他拿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皮質電話本,翻找了片刻,抄下一個號碼和名字,遞給陳學兵。
“這是我非常好的同窗,你可以聯繫他,就說是我的女婿。”楊宏的語氣平淡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這句話,讓氣氛變得微妙。
楊青紅着臉,於春燕也喜出望外得不知如何接話。
項雪芳怕陳學兵覺得唐突,匆忙打圓場,說老楊是怕他的老同學拒絕。
陳學兵卻並未覺得唐突。
他不需要中科院微電子所的專家指導。
但這個身份定位,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他不是一個需要被考察的“外來者”身份,而是以“楊青的未婚夫”的身份,被自然而然地納入到這個家庭的知識與人脈網絡之中。
“叔叔,這份心意太貴重了。”
他鄭重收下那張紙條,沒有再多的表達,只是起身給楊父母舀了一碗牛骨湯。
項雪芳也爲於春燕舀了一句剛剛燙好的牛百葉:“於姐,你也喫,青爸爸這個人啊,一輩子沒學會說漂亮話,他這是沒把你們當外人,要是客客氣氣的,那反而是心裏有距離了。
於春燕笑得極爲爽朗:“哎呀!這可太好了!以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要多走動!多走動!”
晚飯變得融洽,陳學兵也沒再提工作。
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鍋中的餘溫尚未散盡,席間滋長的那份親密仍在飯後無聲地延續。
一行人走出餐館,晚風裹挾着湖邊植物的清潤氣息撲面而來,恰到好處地洗去了室內的些許燥熱。
於春燕和項雪芳走在前面,低聲交談着,不時傳出輕笑,楊宏稍稍落後半步,目光溫和地追隨着妻子的背影,神情是久違的鬆弛。
陳學兵很自然地落後了幾步,與楊青並肩,看着這溫馨的一幕,心裏也很舒暢。
“叔叔,我先送你們回酒店,我和青去逛逛,我們習慣飯後消消食。”他朝楊宏說道。
“哦,那挺好。”
楊宏笑了笑,滯了腳步,似是準備跟他們說話。
倆人停下。
“學兵,叔叔今天很高興。”楊宏說道,“不是因爲你生意做得多大,而是我看到了一個年輕人的奮鬥與擔當。”
這個開場白讓陳學兵和楊青都有些意外。
楊宏又嘆了口氣,緩緩道:“青?在我和她媽媽的呵護下長大,缺乏的正是你身上的特質,她和你在一起,以後也許能在你身上學到一些東西,能夠成長,我想到這些,覺得很欣慰。”
陳學兵恍然,點了點頭。
楊青?咬了咬脣,忽然意識到爸爸對她其實有很多寄望,她一直以來沒有做好,但爸爸從來沒捨得說她。
“那套房子,”楊宏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卻堅定,“我和你項阿姨商量過了,心意我們領了,但不能收。
這話是對陳學兵說的。
楊宏接下來的話,又讓楊青的眼眶瞬間溼熱。
“??,我們希望你也不要收,以後的發展,還要靠自己。”楊宏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我們不是捨得讓你喫苦,也不是看不到學兵的誠意,恰恰是因爲,我們看到了他的誠心,才更不能收。”
一個父親此時的心態是無比複雜的,他希望女兒成長,學會獨立,也深知女兒的脆弱,不想她受到傷害。
“爸爸希望,我的女兒,將來在自己的家裏,是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你不是被給予了潑天的富貴,而是我們最重要的寶貝,鄭重地交到學兵手上的。”
楊青的視線模糊了。
“我知道了爸爸。”她低聲回應,聲音裏帶着一絲哽咽,更多的是被深深理解的感動。
旁邊陳學兵也明白,這話其實是對他說的。
他並非如同楊青般感動,更多感覺到了一個父親的意味深長。
他對於感情方面一向比較理智,但並非冷血,只是心懷志向,熱血總爲事業點燃,其他的都成了次優先級。
細細想來,這或許跟他早早失去父親的教誨有關,父親只教了他如何堅強成長,卻沒有來得及教他關於男人的家庭責任,而楊宏此時的一番語重心長,給他缺失的部分觀念作了一些溫情彌補。
父女都意識到,陳學兵此時的心態是羨慕。
“學兵,你的廠子我就不去看了。”楊宏直視陳學兵說道:“我知道,你想給我提供一份待遇更優厚的工作,我不否認,我很心動,但是我作爲一個父親,更要給我的女兒做好榜樣,DCT的工作安排比以前更加緊湊,更累,也
有一定的挑戰性,但我有信心可以勝任,我會把它做好,工作於我是人生價值的實現,而非價格決定,如果只爲了更好的價格去奔走,那就不好了。”
陳學兵沉吟了一下:“您誤會了,我確實缺個好廠長。”
楊宏擺了擺手:“香港只休五一當天,最近還比較忙,新公司我要負責德國設備的對接事項,明天我得完成一個多品牌設備橋接的方案,後天開會要用,所以明早我和阿姨就要回去了,學兵既然你打算去廠裏,就不用來送
我們了,咱們忙好自己的事情。”
“好吧。”
陳學兵想了想,還是表示尊重他的意見。
“那...我也回酒店,陪你和媽媽待會。”楊青?紅着眼睛道。
“我接下來爭取給你們DCT多融點資,給你們提高待遇。”陳學兵也道。
“那就辛苦你了。”楊宏誠懇道。
陳學兵笑了笑,沒說話。
次日一早。
陳學兵還在酒店房間打領帶,於春燕領着陳學瑾來敲門,急匆匆的。
“你咋不接電話?楊青和你楊叔叔項阿姨都喫完早餐去港口了,你咋個還睡懶覺,不起來送送?”
陳學兵輕笑:“人家昨天專門告訴我別送了,要跟女兒交代一下,說點悄悄話,我起來了,怎麼能不一起去?我跟着去,人家還怎麼講?”
“哦!”於春燕一拍腦門,也笑了,高興得在房間來回踱步,“這回算是談成了,談好了!等下回見面,我就好跟人家說訂婚的事了!我對你爺爺奶奶,對你爹,也算有個交代了!學兵,你說我下次是先談訂婚,還是直接把結
婚的日子一起談好?”
“時間還早,你慢慢想吧,我馬上要去工廠,車和司機我留給你,這幾天青?帶你們去玩,實在閒得無聊,你買點傢俱把那套別墅裝點一下也行,那個房子錢味太重了,沒有人味。”
有套房子,也夠老媽折騰幾天了。
“噝...你不是休息幾天嗎?又要上班?”於春燕問道。
“七八千號員工要喫飯,現在公司很多事還脫不了手,把深圳的事情處理了,我還要回上海總部。”
楊宏拖家帶口尚且要去香港加班,他手下不知有多少楊宏這樣的員工,人人背後一個家庭,他揹負着這麼多家庭的期待,雖然談不上壓力,但也感覺任重道遠。
兩年多的公司,現在只是規模逐漸起來了,說到底還是新公司,很多事還談不上進入正軌。
“你手底下現在這麼多人啊?七八千?”於春燕喫驚道。
“不止。”陳學兵想了想,“加上展訊...有一萬二三。”
這還是控股的,他還沒算那些投資的。
“其中三分之一都是楊叔叔那樣的高級知識分子,985大學生,博士,研究生。”他略帶自豪地向老媽顯聖。
“嘖嘖嘖。”於春燕連忙道:“那你好好工作!我帶你弟弟玩兩天就回去!...對了!那個小焦,你就把人家丟在重慶不管?人家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門口等我們,接送你弟弟去上學,人家是給你當司機,又不是給我們當司機,
還是你讀書時候的朋友,你就算員工多...也要對人家負責啊!”
陳學兵擺擺手:“我現在到處跑,都是蹭各個分公司的車,人家配了司機班,有自己的管理制度,我自己的車又還沒到,怎麼配司機?先讓他混着吧!等我車到了再讓他來上海,他福利待遇好得很,有任穎管着,用不着你操
心!說真的,你要願意來深圳,我倒是省心點,免得來回跑...上海也行。”
“算了算了,我還是在重慶過得慣。”於春燕連忙搖頭:“你工作忙,小楊也要上學,來了也沒人陪我,你弟弟還要遷學籍,麻煩。”
“去上海啊!上海有辛姐姐陪你!”某個小王八蛋忽然竄了出來。
陳學兵還沒動手,於春燕已經抬手給了陳學瑾腦門一下。
“你成天辛姐姐辛姐姐的!讓你楊姐姐聽到了,我不揍你纔怪!”於春燕少有地對着小兒子橫眉瞪眼。
“不是我,不是我!”陳學瑾抱着頭委屈道:“是我哥!他自己談兩個嫂子!哥,你給辛姐姐什麼迷魂湯了?”
陳學兵見狀淡笑道:“你辛姐姐去香港了,近期也忙,沒時間回上海,你是見不到她了,不過你跳級的事情,她說等你放暑假了,抽空到重慶給你參考一下,你好好學,她到時候要給你考試。”
陳學瑾立馬變臉了,樂滋滋道:“她跟我說了!”
不過陳學兵這話不是說給弟弟聽的,是說給老媽聽的。
有些事總得攤牌,以後還得見個面的。
“你啊你啊。”於春燕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咋就不學學你爹?花心得很!”
辛夢真的事,她怎會不懂?
可這頭是她親兒子,她又不能戳破,能怎麼辦?
“你給你弟弟當個好榜樣!別把他教壞了!”她只能說道。
陳學兵瞥了陳學瑾一眼:“他敢,我不把他腿打斷。”
陳學瑾撇了撇嘴:“我纔不跟你學!”
陳學兵這才滿意地整了整衣領:“那我走了。”
“哥,我想跟你去工廠!上次你工廠沒開業,我還沒見過呢!”
“你跟媽說。”
“媽,我想去工廠!”
“去吧去吧。”於春燕擺擺手,想到香港還有個“辛姐姐”,抬手捂着腦門唉聲嘆氣:“哎喲,怎麼整哦...”
“怎麼整?”陳學兵出門前笑了一聲:“到時候要是都懷孕了,一次生兩個,這還不合你的意?”
門關了,空氣陷入安靜。
“兩個...”於春燕坐在沙發上,有些怔怔的。
她琢磨着兒子的話。
臉上不知怎麼有了一絲壓不住的竊喜。
“兩個!”
她忽地收斂笑容,小心地左右看看,而後才猛地拍了個巴掌,大笑起來,樂得前仰後合。
“兩個!嘿嘿嘿……”
“最好是龍鳳胎!一兒一女!”
奇點科技,一號工廠。
產線開端,注塑成型的塑料外殼由工人碼放到傳送帶上,進入第一個日本進口的封閉式電鍍槽。
槽體是全自動,負責完成清洗、鍍膜、烘乾等一系列精密流程,每隔兩小時,就必須有工程師手持老式萬用表,上前手動校準電流和溫度參數。
??國產控制系統還達不到穩定性要求。
“機械臂呢?機械臂怎麼停了?!”車間主任對着對講機大喊。
“正在復位!程序又報錯了!”技術員在控制檯前焦急地回應。
所謂的機械臂,僅能完成工序間30%的搬運工作。更多的中轉,依賴工人們推着特製的防靜電週轉車,在各工位間奔跑轉運,爲彌補自動化不足,他們甚至發明了土法:用帶有多卡槽的不鏽鋼夾具,一次性手動轉移二十片
外殼,效率反而超過了時靈時不靈的機械臂。
電鍍後的強光檢驗區,二十名質檢員正用肉眼和手持放大鏡,一寸寸地檢視着每一片外殼的光澤度與平整度,尋找可能存在的麻點或劃痕,這是目前保證品質的普遍方式。
如果說生產線是技術與人力的共舞,那發貨區則完全是一場依靠人海戰術打贏的戰爭。
今早要發一批貨,五萬臺包裝完畢的麒麟手機湧入發貨區。
機械化貼標還未普及,上百名臨時招募的女工坐在長條桌旁,組成一道人工流水線,她們的職責是爲每一個包裝盒貼上特製的防拆標籤。
分揀區現場,各小組長用帶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話大聲喊號:
“大連中轉的,這邊!五十箱!”
“江浙滬加急通道,一百三十箱快點!”
快遞的貨車直接開進了廠區。
順豐來了三輛去往不同地區的貨車,京東則臨時調來了一批流轉極快的皮卡進行補位。
工人們將一箱箱手機像傳遞彈藥一樣送進車廂,一輛裝滿的貨車迅速駛離,下一輛立刻補上位置。
一片紛忙中,一行西裝革履的人穿行在各個節點,檢查着每道工序的工作情況。
“還是有點亂。”陳學兵噴了一聲。
他想把楊宏調過來,可是真心的。
奇點工廠的齊光明和高樹都是山寨廠來的,適應的都是作坊式生產,在正規工廠管理模式上還是有點力不從心,黃勁暫時也頂不上,全靠新招的兩個副廠長調度。
工廠接下來還要擴大,應該換一批人了。
齊光明早已察覺到董事長的不滿,遲疑道:“董事長,我確實能力不夠,要是有合適的人……”
陳學兵搖搖頭:“你暫時不動,放心,公司對初期員工會有優待,把這段時間幹好,即使讓你退出,也是功成身退的待遇。”
齊光明提着的心總算是掉地上了。
但旁邊盧韋冰一句話又讓他喜不自勝:“放心老齊,董事長給你準備了80萬‘退休金,你要去別的地方工作,公司也會給你開推薦函,認可你的能力。”
幹了兩年,八十萬,多在深圳買套商品房了!
“謝謝,謝謝董事長,謝謝盧總關心!”齊光明振奮道。
老齊能力確實一般,連一個溼化學工藝專家都要盧韋冰操心,盧總也顧不上他的喜悲。
盧總此時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手機屏幕上,他瀏覽了一個半天才加載好的網頁,一臉喜色遞到陳學兵面前。
“董事長,你看!”
陳學兵瞧了一眼,是今天的微博話題。
#麒麟手機真機#、#我的麒麟初體驗#
數碼酸酸君(粉絲5.2萬) 09:15
【全網首開?!麒麟真機開箱!】兄弟們,拿到了!連夜蹲在3G魔方等來的!這質感,這包裝,妥妥的旗艦範兒!感覺摸到了未來!
[圖片:未拆封的麒麟手機包裝盒][圖片:打開包裝,手機靜靜躺在盒?]
轉發 1.2萬,評論8500,3.5萬
熱評第一:@胖虎要減肥:快測續航!快測!別光顧着拍照!@數碼酸酸君回覆@胖虎要減肥:急啥,我剛開機!這動畫帥哭了!
熱評第二:@時光膠囊:看着比廣告裏還精緻,這真是國貨?我眼淚都快下來了。
熱評第三:@華爾街之牛:分析師在此!就看今天市場的真實反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