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0。
早盤,收盤最後十分鐘。
展訊通信的股價在397港元的超高位震盪了幾分鐘,便再度迎來瘋漲狂潮。
400元!
12點29分30秒,股價跳至420港元!
屏幕上的曲線如利劍般刺破天際,成交量雖依舊稀薄,卻足以讓整個港股市場陷入沸騰。
港府、媒體、股民,每一方都被這股狂熱裹挾,卻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與反應。
界定着各自認知與行動邊界的,是信息。
股價衝破420港元的瞬間,香港各大財經媒體的編輯部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記者們手裏的信息參差不齊,有的拿到了港交所的交易數據,有的挖到了券商倒戈的小道消息,有的則只能靠着盤面波動和零星爆料,拼湊着這場資本狂歡的真相。
由李家二公子通過信託公司入股的香港第一份財經金融報紙《信報》網絡編輯部今早格外忙碌。
港交所第一次發佈風險提示時,編輯們匆匆敲定第一版標題:《展訊定局180元,官方風險提示:散戶切勿追高》,還配了分析師“股價已見頂”的解讀。
結果剛發佈不到五分鐘,盤面突然拉昇,股價衝破200港元,編輯手忙腳亂重發《展訊衝至200元,風險提示仍在,後市或看250元》,悄悄刪掉了“見頂”言論,加了一句“多方勢力仍在發力”。
沒等編輯喝口水,股價直奔300港元,評論區已經炸了,一片嘲諷。
編輯不敢耽擱,火速改標題:《破300!展訊瘋漲不停,港府沉默引猜測》
又過半小時:《瘋了!展訊衝破350元,軋空潮愈演愈烈》
最後幾分鐘:《史詩級暴漲!展訊400元股價創紀錄,港股沸騰》
收盤之前,編輯已經麻了,直接把上一篇標題的“400元”偷偷換了個“420元”。
與之相比,偏向本地資本的《東方日報》則顯得格外謹慎,報道中重點強調“股價無量暴漲暗藏風險”,引用分析師觀點稱“當前股價已嚴重偏離展訊實際價值,散戶追高需警惕血本無歸”,隱晦地爲李家發聲,暗示陳學兵
的“野蠻操作”正在破壞香港金融市場的秩序。
無線電視、鳳凰衛視等電子媒體,更是實時直播盤面波動,邀請財經嘉賓現場解讀。
嘉賓們各執一詞。
有人驚歎。
“陳學兵的資本實力深不可測,大陸基金的計入,意味着大陸資本對香港科技市場的全面佈局。”
有人則憂心忡忡。
“港交所的沉默,可能會讓這場軋空愈演愈烈,最終引發系統性風險。”
對於香港股民而言,他們所能獲知的信息僅限於盤面波動、媒體報道和網絡傳言,而且只看他們關注的那部分。
今早媒體一直在講軋空、搶籌,他們便認爲:軋空既然還沒有結束,那就還能漲。
看到一千塊!
管他什麼風險,港交所都控制不了,才代表能掙大錢呢!
絕大多數人雖然都搶不到籌碼,卻仍在孜孜不倦地掛高價,往裏衝。
而拿到籌碼的少部分人格外惜籌,都等着一場造富神話降臨到自己頭上。
而此時。
中環財經事務及庫務局辦公樓三樓會客室,氣氛略帶凝重。
匯金香港負責人、社保基金香港投資部負責人並肩而坐,二人身着筆挺西裝,神色沉穩從容。
“周局長,社保基金的核心職責是實現資產保值增值,爲民生保障築牢根基,這一點與香港強積金優先考慮受益人利益”的原則高度一致。展訊作爲國產3G通信核心企業,其技術自主價值與發展潛力,此前被市場嚴重打壓,
此次股價攀升,正是價值迴歸的體現,也是我們佈局的核心考量。”
打壓二字,社保負責人林主任咬得很重。
陳家強指尖在桌面來回敲打,節奏有些焦慮,臉上褪去了平日的從容,多了幾分無奈與壓力。
“夏總、林主任,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當前港股市場早已岌岌可危,恆生指數連續暴跌,今日上午跌幅達3.2%,散戶恐慌性拋售、券商瀕臨承壓,財庫局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首要職責就是死死守住金融市場穩定,絕不
能讓系統性風險爆發!展訊單日暴漲數倍,股價至420港元,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價值迴歸,是赤裸裸的異常波動!若再任由其瘋漲,跟風追高的散戶只會越陷越深,一旦空方徹底爆倉,牽連的券商、機構不計其數,到時候香港
金融市場的動盪,誰也承擔不起!”
周文耀亦緊接着說道:“二位務必理解我們的難處,聯交所的監察系統早已拉響警報,股價波動幅度遠超紅線,我們隨時可以指令展訊停牌覈查!李家等機構違規融券做空固然有錯,但匯金與社保作爲國家級資本,此時手握
大量展訊籌碼,只會被市場解讀爲“國家隊背書炒作,現在散戶已經開始盲目追高,瘋搶天價籌碼,一旦股價崩盤,這些散戶只會聚衆投訴、宣泄不滿。”
“背書炒作?”夏總皺了皺眉頭:“這只是市場行爲...”
他正準備反駁,房間玻璃門外卻傳來笑聲。
“兩位言重了吧。”
有工作人員敲了敲門,把門推開:“局長,陳先生...”
一個高大人影徑直走入,身後還跟着一位女助理。
異常年輕而自信的面孔,已無需工作人員再介紹。
陳總到了。
陳家強防禦性地抱起手,細細觀察這個年輕人。
陳學兵跟社保匯金兩位負責人握了握手,轉身,便不客氣地開門見山:“聽聞香港是最講法的社會,剛纔我聽陳長官說牽連券商、機構,那我請教一下,是我讓他們牽連進來,還是他們自己違規違法?”
他說罷,看了看對面二人,還未等對方回答,便又笑道:“只有陳長官和周總在?怎麼證監會沒來?今天不商量違規券商的處置嗎?”
財庫局是證監會的政策主管部門,算是上司機構,可以指導證監會的工作方向,但證監會是法定獨立機構,擁有獨立執法權,具體處罰得由證監會來定。
今天證監會不在場,便是給違規商留了餘地,並不討論違規事項。
陳家強被問得啞口,但他已從今天開盤前的那通電話瞭解了陳學兵凌厲的風格,便又順着早上的話風道:“陳總,我已經解釋過了,券商的處置是另一件事情,我們得先把眼前的危機解決掉,再去定券商的責任,你也說了,
那是證監會的事情,是講法的,不是通過討論決定。”
“好啊,那就說眼前的‘危機”
陳學兵今日有備而來,笑着說道:“我並非不接受投降,今天早上,偉易達,郭家的新鴻基證券,甚至還有別的券商給我打來了電話,商量和我場外平倉,我也接受了一些條件,可是,這次做空的主力,卻是一點消息都沒
有,甚至跟我在市場上搶籌,一點沒有投降的意思,他們也是今早拉昇的主力,既然要協商,李總在哪?他們是否並不在意你們說的‘危機’?還是說李家的面子損失比被軋空來得更大?亦或是....李家已經到了這裏,是你們,在代
表李家和我談?那麼李家在香港,代表什麼呢?”
殺人誅心。
殺人誅心!
陳家強和周文耀都尷尬至極。
他們沒想到,空方裏的偉易達和新鴻基都被陳學兵剝離了,僅剩下了李家。
他們並非沒有讓李家來,只是李家那位老太爺接了電話就表示認罪認罰,一副隨你們便的口吻,逼得他們不得不來找陳學兵。
展訊這事看着很大,但處罰李家,事情便更大。
就說處罰,怎麼處罰呢?
證券市場禁入?
有用嗎?事情解決了嗎?
還是讓李家承擔無限責任,把展訊股價越拉越高,最後把李家都賠給陳學兵?
長江與和黃兩大集團業務覆蓋香港民生、金融、地產、基建等核心領域,直接及間接關乎幾十萬市民的生計。
讓它垮了,這可能嗎?
這話已經不好接了。
周文耀此時才感覺到昨日宴會上沒有接下陳總的友好邀請是個多麼錯誤的抉擇,此時在臉上調整出微笑說道:“既然陳總已經和券商們協商好了,那就先....”
陳學兵搖搖頭打斷:“周總,你算盤珠子打得太響了,我耳朵都快震聾了,李家的投降協議不籤,不公開爲做空展訊道歉,其他談好的事情也不可能執行的。”
開玩笑。
對方想讓他把偉易達和新鴻基的場外平倉先執行了,這樣籌碼部分迴歸市場,李家也有了平倉的空間。
怕不是把他當傻子。
好不容易收找了盤面,那所有的空方都必須來找他投降,場外平倉協議但凡有一家沒簽,他都不可能放出一分錢的籌碼。
所有人平倉的價格都必須由他來掌握,價格是階梯式的,先投降的便可拿低價,犟到底的就得超高價,這才能達到分化的效果。
“兩位也不用急,券商陣營崩不了。”陳學兵笑道:“幫李家融券的券商也有人投降了,不過就是照當前市價買入而已,他們現在只要繞過李家來跟我籤協議,頂多承受420元每股的價格就可以平倉,至於他們的損失,儘可以
找李家去要,說不定還能要得更多呢,融券費可不便宜,李家拖一天不結清,都是天價的利息。”
他說完這話,若有深意地看着倆人。
你們若真出於維護券商和市場,現在去找券商,讓他們繞過李家來投降即可。
可這又是一個令兩人爲難的選擇。
“你的條件太苛刻,要讓所有券商都跟你簽完協議才肯放券,你心裏應該清楚,有的券商是不會來的。”陳家強直接道。
有的券商是李家直接參股的,沒有李家許可,他們怎麼可能來呢,李家聽聞陳學兵這樣分化券商陣營,又怎麼可能認呢。
這樣,其他券商也只能被拖着等死。
陳學兵微笑:“這就是本土企業幾家獨大的結果,他們已經大而不能倒了,即使有朝一日要與公平性規則對抗,你們也無能爲力,只能給他們護航。”
陳家強臉色沉了沉,沒有說話,心裏明白陳學兵在提醒着什麼。
陳學兵又話鋒一轉:“我也不需要你們幫我聯繫券商,我已經讓人放話,今天中午來籤協議的是420,下午開盤以後,協議就是新的價格。”
周文耀當即搖頭:“股價不能再拉了,我們必須停牌,停下來大家協商好了才能復牌。
陳學兵深深看了周文耀一眼,第一次發現對方說話有所立場。
怪不得,在宴會上對自己的暗示視而不見。
他語氣冷淡下來,口風也變得強硬:“協商?協商的條件我已經給了,不可能變的。”
陳家強神色凝起,覺得周文耀表態也太快,恐怕得罪了陳學兵。
但他此時亦不好再退:“如果這樣,只能一直停牌下去了,陳先生。”
"
“好啊,給我一個依據,憑什麼停牌,講清楚,否則我會把這件事打成一場國際官司,我背後的國際股東們也不會答應,如果你們違反了規則的公平性,你們中有些人會感受到壓力的。”
陳學兵坐到了社保,匯金倆人旁邊,冷臉翹起了二郎腿。
他說的,不止是社保,匯金。
CL基金背後是哪些人,對面兩位還不清楚。
有些關係他至今沒有動用,也不想動用罷了。
只是有這筆錢在裏面押着,那些人不會來找他這個財神爺,而會通過各路關係施壓,他也攔不住。
這種關係就不是針對單位,而是直接壓到一些人頭上。
此時,對面倆人意識到事情比眼前看到的還要複雜。
社保,匯金二人聽到“國際股東”,心裏凜了凜,但也沒有說話,用目光堅定地給陳總站臺。
除了上級指示要支持國產3G重點企業,陳學兵亦承諾了3G產業基金收攏的近700萬股票會以價格梯隊中最高的那一檔賣出,這是絕對優厚的條件。
他們來得最晚,收益卻最高。
現在這麼一算,最高的一檔價格,700萬股票要賣30億。
按照分成原則,兩方要拿到近50%(42億中佔20億)裏的70%利潤,那是10億以上。
操作週期目前僅一天而已啊,確定性的浮盈已經實現。
陳總這支基金,已經是雙方單位回報率最高的一筆投資,是大家的財神爺和KPI。
辦公室內的目光交鋒,陳家強有些頭大,周文耀也開始緘默,有些謹慎地閉口不言了。
都不好惹啊。
“我們停牌,自然有依據。”陳家強語氣公事公辦起來:“展訊股價從本週二開盤前的23港元,短短三個交易日暴漲至420港元,漲幅超17倍,後續拉昇過程中成交量始終稀薄,符合「需要停牌穩定市場情緒」的觸發條件,且
價值與價格嚴重背離,停牌後需上市公司主動澄清估值合理性纔可復牌,陳先生如果需要法律依據,可以自行查詢《第11項應用指引》和《上市規則》第13.10條。”
“哦。”陳學兵冷笑不變,“那你們認爲,展訊的公允價值是多少?合理溢價空間又是幾倍?麻煩給我開個公函,我需要一個具體的衡量標準。”
這個問題,周文耀都不太好回答,因爲前一陣港股大爆發,溢價區間太高了。
陳家強卻緩緩坐直身體,目光直視陳學兵,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監管立場:“陳總,公函可以給你,但公允價值從來不是一個固定數字,更沒有所謂的‘具體倍數標準,這一點,無論是香港的上市規則,還是國際資本市場的
慣例,都是如此。”
話音剛落,他從桌下拿出一份文件,指尖點在文件上,繼續說道:“展訊作爲新股發行價66.8港元,結合其當前的營收規模、3G技術落地進度,以及行業平均估值水平,公允估值區間應在60至100港元之間,合理溢價最
多不超過發行價的三倍,這是市場普遍認可的範圍,也是我們結合券商研報、行業數據得出的客觀判斷。”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幾分:“我們並非否定展訊的技術價值,更不是要打壓大陸科技企業——相反,我一直支持優質大陸科技企業赴港上市融資。但你要清楚,420港元的股價,較最高公允估值翻了4倍不止,
較發行價翻了6倍多,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合理溢價”的範疇,更違背了市場價值規律。”
這話其實已經讓步,等於認可了陳學兵一開始打算的300元目標股價。
但李家還打算用規則壓他,不肯投降,他的主意就變了。
大陸科技企業,也需要一場公開的認可。
陳學兵早有準備,也向任穎招招手,拿過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根據展訊的上市前評估,技術壁壘價值佔100億港元,其中包括了TD-SCDMA/TD-LTE技術話語權、芯片研發與生態佈局;市場預期內的成長空間溢價約50億,其中包括3G/4G行業爆發紅利,合作研發的業務延伸與生態擴
張;資本背書帶來的信任與流動性支撐價值約25億。”
“這些,我都算認可。”
“但是,業務規模商業化價值居然只有75億元,其中芯片銷售與供應鏈綁定只有45億港元,基站建設與通信業務只有30億港元,我對這份估值從一開始就不認可。”
“別說以後了,展訊光是過往一年的Turn-key業務營收就超百億,利潤率超18%,你們知不知道,這裏面給展訊折了多少價?”
這話把倆人問惜了。
他們當然不知道了。
要不是這件事,他們怎麼可能專門去研究一支個股的內在價值?
此時也只是粗淺看了看罷了。
陳家強眼神示意,周文耀只能把展訊的上市資料拿起來細細查看。
“額……”
“陳總,這份上市評估中明確說明,展訊TURNKEY業務過往一年超百億的營收,存在顯著的‘收益可持續性存疑問題,因此進行大幅折價覈算。”
“評估報告指出,展訊TURNKEY業務的核心合作方中,近60%爲大陸華強北及周邊地區的非正規、無品牌授權的電子廠商,此類廠商多存在“盜版侵權行爲——包括未經授權使用展訊芯片設計方案、盜用其他品牌固件,規避
行業合規認證等,其業務模式高度依賴低價競爭,抗風險能力極差,且隨時可能面臨監管處罰、侵權訴訟等風險。”
“香港資本市場對企業長期收益的界定,核心在於合規性、可持續性、可驗證性。此類盜版關聯廠商的合作,並非基於長期穩定的商業契約,而是短期利益綁定————旦大陸加強知識產權監管、打擊盜版行爲,此類合作將立
即斷裂,對應的大部分營收被認定爲“短期偶然收益,而非長期核心收益,無法構成企業長期可持續的收益來源。”
“所以...折價是正常的。”
周文耀逐一念出,陳學兵臉上也慢慢浮現笑容。
“二位。
“形勢變了。”
陳學兵再次抬手,找任穎拿來一份報道,放到桌上。
“就在上個月,大陸手機覈准製取消,展訊合作的十幾家核心廠商正在申請成爲正版廠商。”
“兩個周內,我會讓展訊所有核心廠商通過產品驗證,並且拿到3G手機的相關技術許可,提交給港交所。”
“你們所認定的折價,不存在了。”
“這些廠商,也具備了在3G甚至是4G時代的長期盈利的能力。”
“那麼展訊的Turnkey業務,應該按照多少倍市盈率計算呢?”
“30倍?50倍?70倍?”
“這份市盈率,乘以每年超20億的利潤,光這一塊的市值,應該是多少?”
會議室驟然安靜。
陳學兵自信起身。
“兩位要是不清楚,我給你們一個參考價。”
“聯發科目前在臺股的市值,是2800億新臺幣,摺合約620億人民幣,645億港幣。”
“而聯發科主要依存的大陸市場,被展訊壓着打。”
“阿裏上市市盈率近百倍,展訊20億Turnkey利潤,乘個50倍市盈率,不多吧。”
“所以呢,我只要證明這塊市值,結合陳長官所說的3倍合理溢價區間,我把展訊拉到3000億市值,也屬於正常溢價。”
“3000億,每股應該是多少?”
“我算過了,展訊3.8億股本,每股790元。”
倆人在震驚的情緒中還未回過神,陳學兵又咧起嘴角,笑道:“哦,這還是人民幣,換算成港幣,820元。”
“呵呵,不多吧?”
陳學兵再次發問,身體靠近辦公桌,光影籠罩在二人眼前,聲音帶着明晃晃的威脅。
“既然大家都講規則,那到時候,可不許再管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