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辰一邊傾聽一邊注視着不遠處的張一謀，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本人。

張一謀講完，沒什麼掌聲，接着是馮小鋼。

今天主要的議題是商業電影經驗分享，選擇的分享者也都是今年電影票房破億的幾位。

張辰本來以爲會有陳詩人的，並沒有。

這位的大作《無極》現在還在拍攝當中，要今年年底纔會面世，到時候引起一片轟動。

按照順序，馮小鋼完了就是張辰。

張辰聽得很認真，他第一次參加這種會議，前面的部分的確聽的他昏昏欲睡，但到了經驗分享階段，沒想到還挺有收穫的。

馮小鋼也講了不少乾貨。

“《天下無賊》集中了香港，灣灣和大陸的一種明星，電影中針對南北文化差異我們做了……”

從《天下無賊》的設計初衷，從市場角度考慮如何選角，就連廣告植入都說了一些。

這時候的馮小鋼對待電影還是充滿熱忱的，說到電影，能感覺他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但現場的氣氛卻並不熱烈，張辰甚至從一些人的表情中看到了不屑一顧的情緒。

這讓他不禁上輩子看到的一則報道，大概是2000年的時候吧，電影局同樣召開過一次類似的座談會。

那時還沒有入世，但電影屆同樣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問題。

國營電影製片廠每年出產不少影片，都是文藝片，無一例外的賠錢。

只有馮小鋼獨樹一幟。

他的電影不走文藝路線，卻能年年創造票房記錄，堪稱一股清流。

電影局就舉辦了一場座談會，專門讓他分享成功經驗。

然而結果呢。

座談會上馮小鋼說的東西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視，那些自譽爲精英的老藝術家們沒有絲毫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的覺悟，反而對馮小鋼的電影口誅筆伐。

無外乎他的電影沒有藝術屬性，就像是一個京味段子集，甚至不配稱之爲電影。

就挺無語的。

華夏電影都那逼樣了，還不求新，不求變，死守着自己的藝術操守不知變通。

要不是那兩年還有馮小鋼，估摸着就剩不下幾家電影院了。

所以張辰一直都挺佩服馮小鋼的。

這人真的是從草根一路摸爬滾打混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就如同《陽光燦爛的日子》裏，馮褲子溜鬚拍馬，端茶滴水，但這恰恰正是小人物的悲哀。

當然，後來他飄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完全不照顧別人的情緒，執意拍攝《手機2》，給別人的傷口上撒鹽。

這時候他已經失去與底層草根共情的能力了，全身上下都散發着上位者的惡臭。

大概是覺得自己已經是資本了，可以爲所欲爲。

馮小鋼講完，現場的反應和剛纔張一謀時完全不一樣。

張一謀講完，大家最多是沒有反應。

馮小鋼說完，有好多人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視，有人甚至輕笑出聲，絲毫不怕馮小鋼聽到。

挑釁的意味很重。

張辰注意到這些人基本都是那些獨立電影人，也就是拍作者電影的那些傢伙。

也正常，這些傢伙最喜歡標榜自己是藝術家，最看不上的就是商業電影。

張一謀畢竟是曾經拿獎拿到手軟的男人，即便現在轉商業了，也不是他們想噴就能噴的。

但馮小鋼不一樣。

他從來沒有任何藝術獎項傍身，對他們來說，馮小鋼就是個路人，他的藝術審美甚至還比不上電影學院一個上過一年的大二學生。

所以這些人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視。

只不過礙於電影局的領導們都在，沒有爲難罷了。

可以想象，如果電影局領導問一句，誰有什麼問題要問的，馮小鋼絕對能被這幫人噴成篩子。

馮小鋼也發現了這點，臉色挺難看的。

所幸電影局領導不傻，沒搞什麼提問環節，直接說道：“下面有請張辰導演，張辰導演應該是在座諸位中最年輕的，還在上學，他的《鯊灘》是國內第一部怪獸驚悚題材的電影，還拿到了不菲的商業成績，讓我們聽聽他的分享~”

稀稀拉拉的掌聲後，張辰拿過話筒。

清了清嗓子：“我很小的時候家裏就買了錄像機，看了不少香港和外國的電影。當時我就很疑惑，爲什麼他們拍出來的電影這麼好看。

後來等我上了電影學院，終於搞明白了，原來他們拍的是商業片。”

說到這裏，他已經看到下面有些人的臉色變了。

張辰這是在公然的宣稱商業片比文藝片好。

張辰微微一笑，勞資就是故意的。

早就看你們不爽了。

電影局的領導也有些意外，不過並沒有說什麼。

張辰繼續：“剛纔電影局的領導說，04年10部最賣座影片中，有四部都是好萊塢商業片，但我想說的是，前四部都是我們的內地電影，並且票房過億的好萊塢電影一部都沒有。

所以，從這點來看，事情還沒有那麼糟。觀衆雖然喜歡好萊塢電影，但我們也還有一搏之力的。

張一謀導演證明了古裝動作片大有可爲，馮小鋼導演證明了本土喜也大有可爲，我的《鯊灘》則證明了驚悚甚至恐怖片也大有可爲。

起碼在這三個題材上是證明可以深耕的。

或許有人會覺得古裝片投資太大，那本土戲劇和恐怖片可都是小成本的典範，《黑暗侵襲》的成本才200萬，《鯊灘》1000萬，這都不算多。

我覺得，沉下心來，寫個好故事，按照商業電影的方式把他拍出來，成功的概率遠比花費同樣的成本拍個文藝片拿獎的概率要高。

同時這樣還能守住我們的市場。”

張辰說完了，電影局的領導挺滿意，他今天最想搞明白的就是類似《鯊灘》這樣的商業片有沒有複製的可能。

張辰告訴他，完全可以。

只是還沒等他發表看法，先有人坐不住了。

最先跳出來的居然是賈科長。

“張導憑什麼認爲文藝片就無法守住國內市場？”

張辰看着自己這位老鄉，真的不想懟他，但還是忍不住：“憑什麼？憑票房。你看看今年的電影票房，所有文藝片加起來一共有多少，有一部《指環王3》的票房高嗎？”

賈科長被懟的說不出話來，顧長畏又接過話頭：“但票房並不能代表一切，藝術的發展也並不是以票房來衡量的……”

張辰翻了個白眼，大哥，你知道伱媳婦正在和我合作《誤殺》嗎，你這樣站出來唱反調，真的合適嗎？

不過顧長畏的思維方式顯然和他不同。

張辰只好道：“藝術的確不能用票房來衡量，但如果整個電影市場都沒了，藝術電影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好萊塢也有藝術電影，但從來都是小衆，大衆的始終都是商業電影，只有整個市場繁榮了，纔有藝術電影存在的空間，否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張辰繼續：“我想說的是，現在早就和以前不一樣了。vcd和錄像機的發展，讓普通觀衆的閱片量急速增長，有些愛看電影的觀衆，他們的閱片量並不比我們專業導演或者影評人少。

電影不再是少數人的藝術，它已經變成一種大衆娛樂。

以前大家沒得挑，你不愛看藝術電影，那你就沒得看。

現在不一樣了，你的電影不好看，我還可以看其他人的。

內地的電影不好看，我還可以看香港的，美國的。

觀衆們見多識廣，他們已經沒那麼容易被忽悠了，現在也不是專業影評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年代了。”

“我接受不了一個拍出《鯊灘》的人這樣評價藝術電影~”有人突然說道。

張辰不服氣：“《鯊灘》怎麼了？”

“在我看來，《鯊灘》沒有任何藝術性，裏面還充斥各種低級的肉慾的東西，簡直就不配稱之爲電影。”

張辰不知道這位是誰，但不管是誰，他都不準備善了了。

他輕蔑一笑，慨然說道：“我就煩你們這種道德僞君子，《鯊灘》怎麼了，它宣揚的是運動之美，這電影的每一個鏡頭都在合理的範圍之內，沒有任何越線的地方。你覺得低級肉慾，只能說明你心臟。

倒是你們奉爲經典的，藝術殿堂一般的《可可西裏》，哦不對，是《西西裏的美麗傳說》，全片纔是真的充滿肉慾。

我覺得名字完全可以改成《未成年少男對成熟女性軀體的yy日記》。這樣的電影藝術在哪裏？你肯定說表達的是人性，表達人性就必須通過性嗎？是不是在你們眼裏，只有最原始的那些東西才叫人性？

這麼喜歡剖析人性，《鯊灘》裏的人性怎麼看不到？你們看到的就是肉慾，女主角自強不息，決不放棄你們看不到嗎？這些不都是人性的光輝嗎？

還充滿肉慾，我嚴重懷疑你根本看都沒看過，就是人雲亦雲，一個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玩意也配在這裏談藝術！”

張辰是一點沒慣着對方：“各位搞清楚啊，現在是市場經濟時代了，一部片子好不好，就是看票房。

票房高，說明老百姓愛看，老百姓愛看，說一句‘好看’，這就夠了。

“各位獨立電影人，電影注重表達沒有錯，但你起碼要有個好故事，有了這個，再考慮技法，人性，社會意義，連故事都講不好，誰會在乎那些，觀衆看懂了纔會去思考，看都看不懂，思考個屁啊~”

張辰是一點沒想着給對方留面子，一頓突突，總算是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