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性子沉穩,率先開口:“……夫人待奴婢們恩重如山,外頭的夫家再好,也不如留在夫人身邊安心。”
“奴婢不願出嫁,只想一輩子伺候夫人!”
菡萏性子爽利,跟着點頭:“是啊,夫人。”
“外頭的宅門裏陰私無數,嫁人反倒要看人臉色、受委屈。我們跟着夫人,有體面,有依仗,比嫁人生子快活百倍。”
沈知念看着眼前兩個忠心耿耿的丫鬟,心頭微動。
她自然知曉後宅女子的苦楚,也清楚菡萏和芙蕖所言非虛。
以她如今一品誥命夫人......
“唐貴人聰慧靈秀,儀態萬方,特晉爲唐嬪,賜居永和宮西偏殿。欽此!”
唐嬪喜極而顫,額頭觸地時指尖微抖,聲音卻清亮如珠落玉盤:“臣妾謝陛下隆恩!謝皇後孃娘慈照!願以餘生侍奉陛下、侍奉中宮,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常德略頓,目光掃過鄭貴人低垂的頸項與衛貴人交疊於膝前的雙手,聲線愈發沉穩:“鄭貴人端靜守禮,勤勉持重,特晉爲鄭嬪,賜居承乾宮後閣。欽此!”
鄭嬪俯身叩首,額角抵着金磚縫隙間微涼的寒氣,喉頭哽咽卻強抑不發,只將一句“臣妾……謹遵聖命”咬得極輕、極穩。
最後一道旨意宣出時,殿內呼吸都似滯了一瞬——
“衛貴人貞靜柔嘉,夙夜匪懈,特晉爲衛嬪,賜居景陽宮東暖閣。欽此!”
衛嬪未立刻應聲。
她跪在四人最末,青絲挽就的雙環髻上只簪一支素銀蝶翅步搖,此刻蝶翼微顫,映着殿頂蟠龍金漆下垂落的流光,竟似真蝶欲飛。她仰起臉來,眉目清淺如初春薄霧裏浮出的一痕遠山,眼尾卻有一粒極小的硃砂痣,在滿殿鎏金映照下,灼灼如燼。
她沒說話。
只是靜靜望着龍椅的方向。
南宮玄羽正垂眸飲茶,青釉盞沿沾着一點水痕,他指節修長,執盞姿態松而有力,彷彿方纔那一紙驚動朝野的封妃詔書,不過是隨手撥開一縷風。
可衛嬪卻在他抬眸瞬間,倏然垂首。
再抬頭時,已盈盈叩拜,嗓音軟而韌,像新抽的柳枝裹着霜:“臣妾衛氏,謝陛下天恩浩蕩,謝皇後孃娘垂愛照拂。”
她伏在地上,脊背筆直如初春新裁的竹節,連衣袖滑落腕間露出的一截皓腕,都繃着一股不肯折的勁兒。
沈知念端坐鳳座,指尖緩緩撫過鳳紋金護甲邊緣一道極細的刻痕——那是三年前,她在尚儀局親手督造這副護甲時,用指甲掐出來的。彼時她還是昭儀,正爲保下被誣陷偷盜東宮印璽的乳母,在御前跪了兩個時辰,指甲斷了三根,血混着灰泥滲進護甲縫隙,洗不淨,便索性刻下這一道痕,提醒自己:權柄不在指尖,在掌心;不在哭求,在籌謀。
此刻她看着衛嬪叩首的姿態,忽然覺得那道舊痕微微發燙。
這衛貴人……不對勁。
不是怯懦,不是惶恐,更非尋常新人入宮該有的戰戰兢兢。她叩首時脖頸彎成一道溫順的弧,可那弧度太準、太勻、太剋制——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刀鋒藏得極深,卻分明在鞘內嗡鳴。
沈知念不動聲色,只將目光移向顧錦瀟。
他仍立在文官列首,玄色朝服襯得肩背愈發挺括,面色如常,連睫毛都未顫一下。可沈知念知道,若她沒記錯,衛氏之父,是去歲因漕運貪墨案被抄沒家產、流放嶺南的原戶部主事衛明遠。此案當時由大理寺與刑部會審,顧錦瀟時任大理寺少卿,正是主審之一。
衛明遠臨行前曾於詔獄絕食三日,唯求見顧錦瀟一面。顧錦瀟去了。兩人在鐵欄後說了半炷香的話,無人聽見內容。次日,衛明遠便吞金自盡,屍身僵冷時,手中還攥着一枚褪色的舊荷包,繡着歪斜的“念”字。
沈知念記得那荷包。
那是她十三歲那年,在江南別院賞荷時,親手繡給乳母的生辰禮。後來乳母病逝,荷包不知所蹤。她以爲早隨棺木埋進了土裏。
可它竟在衛明遠手中。
沈知念指尖驀地一縮,護甲尖端刺入掌心,一絲銳痛讓她清醒。
原來如此。
不是巧合。不是恩寵。這四位新人裏,有人帶着債來的,有人揣着火來的,有人捧着骨灰來的……而衛嬪,是提着燈籠來的——專照她沈知念走過的路,尋她沈知念遺落的影子。
殿內鐘鼓忽響,一聲悠長,震得檐角銅鈴輕顫。
李常德高唱:“吉時已至,大典續行——請皇後孃娘攜新晉四嬪,至奉先殿行告祖禮!”
沈知念起身。
鳳袍曳地,十二幅湘水煙雲紋在燭火下翻湧如活,金線繡就的百子千孫圖隨步輕晃,暗喻着母儀天下、子嗣綿延的至高期許。她步履沉穩,裙裾不掀半分漣漪,彷彿方纔殿中驚濤駭浪,不過拂過鳳冠的一縷微風。
四位新嬪依序隨行。
楊嬪走在最前,步態端雅,鬢邊新簪的赤金海棠步搖隨着步伐輕顫,映得她眼底笑意溫潤如春水;唐嬪緊隨其後,裙襬繡着纏枝蓮紋,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處,既顯恭謹,又不失少女靈動;鄭嬪第三,舉止沉靜,垂眸斂息,像一泓不起波瀾的深潭;衛嬪壓陣,垂首緩步,素銀蝶翅步搖紋絲不動,彷彿那蝶早已凝成玉雕,再不會撲棱翅膀。
穿過重重宮門,白玉石階在腳下延伸,兩側朱牆高聳,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宮人垂首屏息,唯有腰間玉佩相擊,發出細碎清響,如冰珠墜玉盤。
奉先殿前,青銅鼎內松柏香靄靄升騰,青煙嫋嫋,纏繞着殿前蟠龍石柱,恍若將整座宗廟籠在一層薄紗之中。
沈知念領衆妃入殿。
殿內肅穆,九層神龕自上而下供奉着大周開國以來二十七位帝後牌位,最頂端,太祖皇帝與孝慈高皇後並排而立,黑底金字,威嚴凜然。龕前長明燈焰跳動,光影在檀木樑柱間遊移,如無數雙沉默的眼睛。
司禮監女官捧來四支素銀香,引燃後遞至新嬪手中。
沈知念立於香案側,親自接過第一支香,舉至齊眉,深深一揖。香火微光映亮她眼底,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
楊嬪上前,依禮三拜九叩,動作流暢,香火穩穩不顫。
唐嬪亦然,嬌俏中見章法。
鄭嬪叩首時額頭觸地,聲音沉靜:“臣妾楊氏(注:此處原文即作楊氏,實爲鄭氏之誤,系奉先殿司禮女官口誤,然新嬪不敢更正,只得順勢而應),誠心敬告列祖列宗,願效先賢,恪守婦德,佐理六宮,佑我大周萬世昌隆。”
沈知念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鄭嬪本姓鄭,卻在此刻自稱“楊氏”。
殿內香火繚繞,無人留意這微末差池。唯有顧錦瀟立於殿外廊下,負手而立,目光遙遙投來,隔着氤氳青煙,與沈知念視線短暫相接。他眸色沉靜,無悲無喜,只微微頷首,似在確認某事已成定局。
沈知念垂眸,掩去眸中翻湧的暗潮。
輪到衛嬪。
她接過香,指尖微涼,卻穩穩託住。緩步上前,焚香、插香、退後三步,雙膝觸地。
叩首。
再叩首。
第三叩首時,她額心抵着冰冷金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香火氤氳,直抵神龕深處:“臣妾衛氏,蒙陛下不棄,擢升嬪位。今日告祭列祖列宗,非爲榮寵加身,實爲贖罪而來。”
滿殿寂靜。
連香爐中青煙都似凝滯了一瞬。
司禮女官臉色驟白,險些失手打翻手中銅磬。
沈知念霍然抬眸。
只見衛嬪已徐徐起身,素銀步搖終於輕顫了一下,蝶翼微振,映着神龕前跳動的燈焰,竟似真有蝶影掠過牌位之上太祖皇帝的名諱。
她抬眼,目光不避不讓,直直迎向沈知念鳳冠垂下的珠旒:“臣妾之父,衛明遠,罪在瀆職,罪在欺君,罪在……辜負皇後孃娘當年託付。”
沈知念瞳孔驟然收縮。
託付?
什麼託付?
她指尖猛地攥緊鳳袍袖緣,指甲幾乎刺破錦緞。
衛嬪卻已垂眸,復又深深一福:“臣妾不敢妄言寬宥,唯願以餘生侍奉中宮,晨昏定省,親奉湯藥,代父償恩,贖此不孝之罪。”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退回原位,垂首靜立,彷彿剛纔那驚雷般的一句,並非出自她口,而是奉先殿樑上某隻棲息多年的灰雀,偶然抖落的一片羽毛。
可那羽毛,已深深扎進沈知念心口。
她想起十三歲那年,乳母病重,父親沈閣老正與江南鹽商周旋於賬冊迷陣,她獨自守在病榻前,一夜白了三根頭髮。乳母彌留之際,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手腕,渾濁的眼裏全是淚:“娘娘……奴婢不敢求您記着,只求您別忘了那年荷花池邊,那個替您撿起掉進水裏的繡鞋的小丫頭……她叫阿沅,是衛家送來的陪嫁丫鬟,後來……後來跟了您父親……”
阿沅。
衛家。
沈知念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她猛地轉向顧錦瀟。
他依舊站在廊下,逆着光,面容半隱在陰影裏。可沈知念分明看見,他右手拇指,正緩緩摩挲着左手無名指上一枚舊玉扳指——那扳指通體素白,只在內圈刻着一個極小的“沅”字。
是阿沅的沅。
是乳母口中那個替她撿繡鞋的丫頭的沅。
是衛明遠拼死也要攥在手心裏的,那隻褪色荷包上,歪斜繡着的“念”字的沅。
沈知念眼前發黑,鳳冠上垂落的十二串東珠,顆顆冰冷,敲在額角,如同倒計時的喪鐘。
原來不是衛嬪來尋她。
是阿沅借衛嬪之身,回來了。
帶着二十年前那場大火燒不盡的灰燼,帶着乳母嚥氣前最後一聲嘆息,帶着沈家祠堂裏從未寫進族譜的、那個被抹去的名字——
衛沅。
沈知念緩緩吸氣,再緩緩呼出。
她挺直脊背,鳳袍上的百子千孫圖在燭火下灼灼生輝,彷彿真有千百雙稚嫩小手,正從錦繡深處伸出來,牢牢攥住她的腰肢,勒進血肉。
她不能倒。
她是皇後。
是沈知念。
是親手將阿沅的名字從沈家宗捲上一刀剜去的……沈知念。
殿外忽起一陣風,卷着初夏將至的燥熱,撞開奉先殿虛掩的朱門,吹得神龕前長明燈焰狂舞,光影在太祖皇帝牌位上瘋狂跳躍,彷彿那位開國帝王,正於九泉之下,無聲冷笑。
沈知念端起香案上一杯素酒,酒液澄澈,映着跳動的燈焰,也映着她眼中驟然燃起的、比火焰更冷,比寒冰更烈的決絕。
她仰首,一飲而盡。
酒入喉,辛辣如刀。
她放下酒杯,轉身,面向四嬪,脣角緩緩揚起一抹端莊雍容的笑,彷彿方纔殿內驚雷,不過拂過耳畔的一縷清風。
“都起來吧。”她的聲音溫潤如初,“往後,便是真正的姐妹了。”
話音未落,她目光掃過衛嬪低垂的眉眼,停頓一瞬,笑意更深,卻未達眼底:“衛妹妹……尤其要好生學着些。”
衛嬪抬眸,素銀蝶翅步搖終於徹底靜止。
她輕輕應了一聲:“是,皇後孃娘。”
那聲音很輕,很軟,像初春柳枝拂過水麪。
可沈知念聽得分明——
那尾音裏,藏着一聲幾不可聞的、幼時江南吳儂軟語的“念姐姐”。
二十年光陰,灰飛煙滅。
唯餘這一聲,如針,如刺,如鉤。
直直釘入她用二十年心血築就的、看似堅不可摧的鳳座基石之下。
沈知念微笑不變,指尖卻已悄然掐進掌心舊痕深處,血珠沁出,混着護甲金粉,蜿蜒而下,如一道無人得見的、暗紅的硃砂批註。
——這後位,她坐得穩。
可這鳳座之下,早已埋滿了未燃盡的引線。
只待一個風起,或一聲嘆息。
便會轟然炸開,焚盡所有粉飾太平的錦繡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