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沉重的靜默中，飛速流逝。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
武尚峯睜開了雙眼，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臺下的每一張臉。
他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講臺。
“咚。”
一聲輕響，卻彷彿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個人的心臟上。
一股屬於高階武者的、厚重如山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武道室。
“時間到。”
他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冰冷。
“這次實戰任務，雖然最終完成了任務指標，但我，很不滿意。”
“秦峯。”
他點了第一個名字。
“你，先來。反思一下，你在這次戰鬥之中，犯下的錯誤。”
此話一出，武道室內，響起了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錯愕地，投向了那個站在隊伍最前列身影。
在他們絕大多數人眼中，秦峯，是這一次任務中，當之無愧的救世主。
是他，在亂戰之中，以一己之力，盤活了整個402宿舍的戰線，高效地清剿了最多的敵人。
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甚至連石破天和楚嵐都被碾壓之後，秦峯獨自一人，站了出來，斬殺了那頭不可戰勝的怪物。
沒有秦峯，他們今天，不可能如此“輕鬆”地完成任務。
甚至，可能會出現傷亡。
可現在，老師第一個點名，要求檢討過錯的，竟然是功勞最大的秦峯！
在衆人驚愕的注視下，秦峯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不滿。
他頓了頓，從隊伍中，上前一步。
他站得筆直，目光清澈，認真地開口：
“老師，我……”
“我出身平凡。我的父親，曾經也是一名星界軍士兵。他在一次對抗炎魔的戰役中受傷致殘，退伍後，被安排進了後勤工廠工作。”
他的聲音迴盪着。
“克洛的那些話，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我的心智，出現了動搖。在他講述自己經歷的時候，我恍惚失神了，接近半分鐘。”
“正是因爲我的遲疑和愣神，導致了戰局的惡化，讓楚嵐、石破天、錢多多他們，不得不先行上前，去面對一個他們根本無法戰勝的敵人，並最終被克洛逐個擊破，身負重傷。”
秦峯的目光，掃過他那三位剛剛還在並肩作戰的同伴，聲音中，帶着一絲歉意。
“這是我的錯誤。如果今天的敵人，不是一個在享受腐爛、以傳播絕望爲樂的納垢信徒，而是一個只知殺戮的恐虐信徒，那麼，在我愣神的那一分鐘裏，楚嵐他們，會被當場斬殺。我的錯誤，險些葬送了我的隊友。”
武尚峯那一直如同萬年寒冰般的臉，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他的眼中，卻閃過了一抹難以察覺的讚許。
“你說得對。”
武尚峯緩緩開口，“如果克洛的殺性再重一些，在你愣神的時候，你的隊友，已經死了。而你，將要面對的，是一個殺光了你所有隊友的、全盛狀態的敵人。”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很不錯。”
“真正的強者和弱者的區別，不在於天賦，也不在於資源。而在於，強者，永遠能最客觀、最清醒地，進行自省。”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出身寒微，不是恥辱。秦峯，你在克洛的身上，看到了你父親的影子，看到了自己的過往，所以，你感到了自卑？”
“不是自卑。”
秦峯搖了搖頭，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是什麼？”武尚峯反問道。
“失望。”
“以及，憤怒。”
秦峯平靜地說出了兩個詞。
說完，他便微微躬身，默默地退回了隊伍之中，不再多言。
對誰失望？
又爲何而憤怒？
武尚峯深深地看了秦峯一眼。
接下來，其他的同學，開始一個個地上前，檢討自己在這次實戰中的錯誤。
“我過於依賴動力甲的性能，在被破甲後，出現了長達三秒的驚慌，差點被敵人擊殺……”
“我的身法不夠靈活，在圍攻一名信徒時，與隊友的位置重疊，干擾了隊友的攻擊……”
“我……我害怕了。看到那些怪物的樣子，我……我不敢上前……”
一個又一個學生，將自己的不足與過失，赤裸裸地剖析出來。
壓抑的氣氛，漸漸被一種知恥而後勇的決絕所取代。
時間，在這樣嚴肅的氛圍中，飛速流逝。
很快，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當最後一名同學完成檢討後，武尚峯再次站了出來。
“很好。”
他總結道，“你們所有人都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這就很好。武道修行，最可怕的，不是犯錯，而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發現錯誤，承認錯誤，並且，在下一次，改正它。那麼，下一次的你，就會比這一次，變得更強。”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還有問題嗎？”
武道室內，一片寂靜。
秦峯的嘴脣，動了動。
他想要上前一步，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猶豫了。
秦峯的性格，讓他不習慣在這樣的場合，去質問一位很負責的老師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
而就在這時。
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老師，我有問題。”
石破天，上前一步。
他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胸口的作訓服上，還殘留着血跡，但他的身姿，卻依舊挺拔如松。
武尚峯的目光，投向了他。
“說。”
“老師，克洛說的，是真的嗎？”
石破天朗聲問道，他的目光，直視着講臺上的武尚峯，沒有絲毫的退縮。
“他所說的，他曾經是一名戰功赫赫的星界軍戰士，爲帝國流血，爲帝皇斷腿。最終，卻因爲殘疾，被像垃圾一樣，丟到煉獄-IV行星，成爲一名礦工。”
“他所說的，他的三個兒子，都爲了擺脫命運而參軍，最終，卻都無辜地，死於這顆星球管理層內部的權力紛爭。”
“因爲這一切的絕望，他才最終背棄帝皇，投入了邪神的懷抱。”
“這些，都是真的嗎？”
秦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正是他想問，卻又因爲性格原因，沒有直接問出口的問題。
不僅僅是他。
楚嵐、錢多多，以及班級裏絕大多數的學生，他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石破天，代替他們所有人，問出了這個最尖銳，也最核心的問題。
武道室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武尚峯的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面對着數十雙充滿了探尋、困惑，甚至是質疑的目光，武尚峯那張一直緊繃着的、如同巖石雕刻般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是。”
他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中猛然一沉的，肯定的答案。
緊接着，他沒有再多做解釋。
而是抬起了自己的手腕，打開了腕式終端。
一道全息光幕，被投射在了講臺的上空，清晰地展現在每一個人的面前。
光幕的背景，是代表着帝國最高司法與暴力機關的，一隻緊握着閃電的、雙頭鐵鷹徽記。
那是，帝國審判庭的印章。
在徽記之下，是一份標題爲【關於煉獄-IV行星高層腐化案的調查與執行報告】的卷宗。
【申請人】：武尚峯，啓明第一武道高級中學，高階戰鬥導師。
【申請時間】：1.5個標準時之前。
【受理單位】：帝國審判庭，科普魯星區直屬行動部。
【狀態】：已執行。
【調查結果】：經查，煉獄-IV行星總督周朗，防務部主管科利爾，礦業大臣瑞和……等三十七名帝國在職官員及武者，在任職期間，犯下以權謀私、草菅人命、倒賣戰略物資、暗通異族、謀害同袍等多項重罪，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執行結果】：以上三十七名主犯，現已全部就地斬殺，其直系親屬及黨羽，正進行進一步調查。
在卷宗的最下方，標註着執行完畢的時間。
一個標準時之前。
也就是說，在他們從煉獄-IV返回啓明星的這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帝國審判庭的雷霆之怒，便已經降臨。
從武尚峯提交調查申請，到審判庭受理、調查、再到最終執行，整個過程，只用了半個帝國標準時，乾淨利落，快到不可思議。
那猩紅色的“斬殺”二字，彷彿還帶着未乾的血跡，散發着令人不寒而慄的鐵血氣息。
武尚峯看着臺下那一張張震撼、錯愕，而又若有所思的年輕臉龐，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他指着執行卷宗，沉聲說道：
“這是，我給你們的交代，也是帝國給你們的交代。”
“其他的，你們自己去思考。”
“作爲一名合格的武者，你們應當有想清這一切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