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星,他居然沒有走。
這會兒,赫連星被巖剛按在地上,膝蓋磕在地上,卻渾然不覺疼。
他抬起頭,一雙濃眉大眼熬得通紅,蜜色的肌膚上沾着雪沫和泥漬,頭髮也散亂了幾縷,狼狽得像是從雪堆裏刨出來的。
可那雙眼睛在看見許靖央的瞬間,驟然亮了,很快溼潤起來。
“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喊了許久許久,“我想過了,我還是不能離開你。”
許靖央靠在榻上,看着他,沒有說話。
赫連星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旁那兩個木製嬰兒車上。
襁褓裏,兩個小嬰孩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嘟着,臉頰泛着淡淡的紅潤。
他愣了一下,旋即眼眶更紅了,嘴脣哆嗦着,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些日子繃緊的心絃,在這一刻驟然鬆懈。
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忽然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您沒事……孩子也沒事……”他的聲音悶在袖子裏,帶着濃重的鼻音,“太好了……太好了!”
知道許靖央行軍進山,想着她大着肚子,真怕她已經遭遇了不測!
終於,赫連星重重鬆了口氣。
許靖央靜靜地看着他,等他平復了些,纔開口,聲音清淡:“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赫連星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那日將軍趕走我以後,我用血玉環去找回了昔日的部下。”
“現在跟在我身邊的這些人,都是曾經忠心耿耿的護衛,我想過了,與其去建立自己的勢力,不如回來陪着將軍,尤其是這種時候,我更不能離開您。”
許靖央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赫連星繼續說,語氣急切起來:“我循着軌跡找您,可深山裏雪太大,路都蓋住了,我帶着人在山裏轉了好幾天,迷了路,誤打誤撞纔到了這附近,結果剛靠近寨子,就被他們……”
他偏頭看了一眼巖剛,撇了撇嘴,“當賊一樣按住了。”
許靖央微微側眸,看向巖剛:“放開他吧,這是我從前的屬下。”
巖剛應了一聲,鬆開手,退到一旁。
赫連星揉了揉被擰疼的胳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身上那件原本體面的衣裳已經被樹枝刮破了好幾處,靴子也磨得開了口,哪裏還有半分從前的英俊倜儻的模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狼狽樣,又看了一眼許靖央身邊那兩個精緻的嬰兒車,忽然換了副表情,濃眉耷拉下來,委屈巴巴地湊上前。
“將軍,我能抱抱孩子嗎?”
他剛邁出一步,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橫在了他面前。
苗苗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小母雞,擋在嬰兒車前,仰着頭,烏溜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不行!”
赫連星一愣,低頭看着這個還沒他腰高的小姑娘。
“爲什麼?”
“在我們赤炎族,孩子第一下是要給父親抱的。”苗苗說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你是誰?你是孩子的父親嗎?”
赫連星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我……我可以是!只要將軍允許,我願意養着!”
說罷,他又看向許靖央:“將軍,您看她……”
許靖央沒有理會他的委屈,語氣反而有些嚴肅:“赫連星,少說不着調的話,你來的正好,我有事要交代你去做。”
赫連星的神色立刻端正起來,方纔那點嬉皮笑臉收得乾乾淨淨。
他站直身體:“將軍請說。”
……
因爲許靖央要跟赫連星談話,故而巖剛從她的屋子裏出來了。
先去見了族老,將事情說明白。
族老聞言,點點頭:“既然是貴人的屬下,那就將那位公子帶來的其餘人,一起放了吧。”
巖剛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卻聽族老叫住了他。
“昭武王在我們這裏養傷的事,多半寧王還不知曉,未免發生誤會,你這幾日收拾收拾,下山去告訴寧王一聲。”
說着,族老的神情變得柔和很多:“等你回來,跟溪月的親事也差不多了吧?到時候,全族會爲你們添禮。”
“這次你下山,若路過通州,可以再爲自己置辦些新婚用的東西。”
族老說罷,阿石送上一個荷包,裏面放着兩顆銀錠子。
巖剛硬朗的面容上有着幾分動容,他跪下來叩首:“多謝族老,我現在就收拾東西準備下山,一定快去快回!”
他跟溪月就要成親了,次日一早,溪月專程來送他。
“幽州很冷,你自個兒要注意安全。”她細心叮囑。
巖剛抱了抱她:“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你等我!”
溪月臉色微紅,輕輕點了點頭。
巖剛正要牽着馬匹下山,卻聽到身後傳來苗苗的叫聲。
“巖剛哥哥,你等等!”
巖剛回頭,看見苗苗快步順着土坡跑下來,到了他面前,氣喘吁吁的。
“怎麼了苗苗?”
“巖剛哥哥,你是要下山,去告訴姐姐的家人,她在這裏嗎?”
“對,族老吩咐的,怕寧王擔心。”
苗苗猶豫了一下,說:“那你一定要親口告訴寧王,這個消息不能透露給別人,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還有,你一定要小心身上佩戴紫色流蘇的人,他會讓你陷入危險。”
聽到這話,溪月先緊張起來:“巖剛哥,要不你帶着四風他們幾個一起去吧。”
巖剛安撫道:“人太多反而拖累腳步,我下山多次了,知道怎麼避開麻煩的人。”
“苗苗,你也放心,昭武王在寨子裏的消息,我只會告訴寧王。”
苗苗這才放心地點頭,和溪月一起,看着巖剛牽馬離開了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