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鐵環區，北街。

水泥高樓的頂端天臺有炊煙繚繞，焦嫩的烤肉香味在乾燥微風裏四下飄散。

數個灰黃色的棚子在天臺上撐開，各自圈起三五平方米的獨立空間，形成一個個還算陰涼的烤肉區域。

蓬佈下擺放有寬大的烤肉鐵爐，裝有炭火，蓋着鐵網，可見不少肉串在上面油汁滴落，不斷髮出滋滋聲響。

“聽說了嗎？”

六張摺疊椅子圍在烤肉鐵爐的兩側，坐滿人影。

最左側的小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翻動肉串，油星濺起時他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最近又有好些人失蹤了，尤其是鐵環區東北這一片。”他憂心忡忡道：“也不知道到底是個啥情況，前前後後怕是失蹤了七八人了。”

“誰知道呢”

明顯胖了一圈的李恆抓起一根肉串，腮幫子鼓動，含糊搭腔道：“或許是哪個幫派在搗鬼？

此話一出，林澤和趙元擎等人也相繼加入討論。

陸超坐在最邊上，沒怎麼接話，只是專注地對付着手中的肉串，一口接一口。

期間不時倒上一杯汽水，仰頭飲下。

“有點辣了。”

嚥下嘴裏的麻辣牛肉，他暗自想道。

今天是福利院六人小圈子的聚會，他本不想來。

但架不住發起人林澤表示要請客，肉食管飽，那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免費補充營養的機會。

“不一定是幫派做的。”

討論的圈子裏，小楊忽地搖頭，否定了李恆幾人的猜測。

隨後環視一圈，可見他聲音放低道：“我在酒吧聽說，鴻義社也有人失蹤了。”

“哦？”

此話一出，李恆與趙元擎等人都是臉色微變。

鴻義社勢力雄厚，鐵環區內沒幾個幫派敢去捋其虎鬚。

那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

氣氛一凝，衆人都猜不到答案，先前的話題頓時打斷。

“算了，這種事還是讓巡防司去頭疼吧。”

看出氣氛不對，林澤輕輕搖頭，端起汽水抿了一口，趁勢轉移話題道：

“咱們把日子過好了就行，這纔是正事。”

“對了，你們最近如何？”

他今天穿着一身筆挺的黑色短袖襯衣與西褲，皮鞋鋥亮，相比兩個多月前，氣質更加自信，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真正的社會精英。

嘴角時不時掛着一絲難掩自得的微笑，據他自己解釋，貌似已經在【聯威重工】站穩根腳，晉升爲C6級員工，有望在下半年轉正，升爲正式的B1級幹事。

“李恆，你先來。”

“我啊。”

李恆停下擼串的動作，挺了挺胸膛，雀斑臉龐浮現笑容道：“我最近剛考了貨車駕駛證，已經轉崗了。”

“目前跟着師父跑附近荒野的路線，運一些材料，如果後面能過考覈，一個月應該能拿八九千元。”

他笑着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此前一直憋着沒給任何人說這些事，現在纔算是勉強揚了口氣。

“喲呵，可以啊李恆，沒看出來你還憋了大招。”

林澤有些驚訝，一側的小楊眼神羨慕，跟着附和。

對面的趙元擎則是回過神來，思索點頭道：“附近的荒野路線還行，離城圈不遠，倒不是太危險。”

“不過你還是要注意些，荒野畢竟不比城內.....”

說話間，幾人都從驚訝回神，多是點頭贊成。

不管如何，雖然貨車司機挺累，離開城圈進入荒野也有些風險。

但這至少是一條靠譜的出路，尤其是對他們而言。

“元擎呢？修理廠的活不輕鬆吧？”

林澤偏頭看來，矜持問道。

道道目光注視下，趙元擎冷哼一聲，也順勢說出了自己的的近況。

他最近受到了陸超的刺激，也想努力拼一拼，每天在修理廠休息時，都會學習義體改造方面的知識，拿一些次零件練手。

“可以嘛，元擎哥。”

“說不定哪天你就是出名的機械維修師了，到時候要是我想植入義體，你可得給我打折喲。”

宋雨涵笑着調侃，杏眼明亮，五官明媚動人。

衆人目光一頓，下意識偏轉看去。

兩個月的時間，真要說變化，無疑是她最大。

一身淺色【舶萊】長裙，左胸處的圖案好似一枚鑽石，亮晶晶的反射陽光，是有名的奢侈品牌。

以前經常挎着的那個樸素布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款【天月】牌褐色皮包。

“呵呵，雨涵，你又調侃我。”

趙元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對面的林澤眼裏浮現一抹異樣情緒，斟酌片刻方纔開口，插入話題。

“雨涵，看來你確實很適合珠寶工作。”

“感覺兩個月不見，又變漂亮了。

他們都知道對方開了幾筆大單子，真要說收入，怕是比在場幾人都高。

而對此。

“是麼，林澤哥。”

“其實我也是運氣好.....”

宋雨涵笑了笑，順勢說了一些自己在珠寶店的見聞。

或是限量版的設計師作品，或是挑剔的闊太太。

氣氛活絡，烤肉的香味飄蕩不散。

坐在最邊緣的小楊見狀目光一閃，有些黯然，說話間滿是羨慕道：“真好......你們都越來越好了。”

“要是我也能多賺點錢就好了。”

他一直都在酒吧當服務員，每天凌晨三四點才睡，第二天下午起牀，根本沒經歷去折騰其他事情。

至於工資，基本上都花在喫喝上了。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瞥了一眼仍在默然擼串的陸超。

兩人經常在酒吧見面，他自然清楚對方的情況。

在拳館遲遲沒能突破格鬥級，即將被趕走，恐怕幾萬塊的花費都打了水漂。

“還好，我還不是最慘的。”

“至少比阿超強，沒欠什麼錢。”

暗自點頭，小楊心裏莫名平衡了一些。

閒聊的衆人很快說完各自之事，林澤順勢投來目光，看向陸超，悄然拔高了一絲聲調：“阿超，別光顧着喫嘛，就你還沒說話了。”

“你不會還在拳館練武吧？”

問話聲裏，宋雨涵和李恆都是跟着看來。

棚子下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烤肉滋滋的聲響格外清晰。

“嗯，還是老樣子。”

陸超嚥下嘴裏的一塊脆骨，輕輕點頭。

一側的趙元擎沒有多說，默然幫他翻了翻面前快焦的兩串雞翅，動作帶着不易察覺的維護。

“陸超哥，那你豈不是突破格鬥級了？”

宋雨涵眨了眨眼睛，好奇問道，視線掃過其胸膛和手臂，明顯感覺到陸超的身材變得有些精壯。

氣氛一凝，林澤等人默然等待。

小楊隱晦的笑了笑。

陸超沒有在意，只是再次倒了一杯汽水，搖頭輕聲道：“暫時還沒有。”

“對了，汽水還有，你們要不要來一杯？”

“不了，陸超哥。”

宋雨涵輕輕搖頭，眼裏的好奇悄然淡去，漸漸多出一絲疏離和惋惜。

一側的林澤更是目光一閃，彷彿看見合適時機，趁勢開口道：“阿超，這我就該說說你了。”

“上次就勸過你，要踏踏實實的，找個穩定體面的工作，怎麼就不聽呢？”

像是恨鐵不成鋼，又帶着一絲刻意。

陸超再次飲了一杯汽水，看見了趙元擎臉上凸起的青筋，以及垂在腿側，緊握的拳頭。

手肘輕推，他示意無事，止住了對方的衝動。

“哎，好歹大家也是那麼好的朋友，這樣吧.......”

嘆了口氣，輕拍大腿。

林澤不知這些小動作，反而像是做出某種犧牲道：“我最近打算和同事一起弄個工作室，對接一些私活，暫時還差點人手。”

“來找我，不敢說保你一輩子，但至少有口飯喫，比你那破清潔工體面穩定一百倍。”

聽起來像是真心幫助，關切備至。

但陸超能感覺到那份居高臨下的自得恩賜。

“算了。”

“我現在也挺好的。”

陸超搖頭，乾脆利落的拒絕了對方。

林澤聞言眉頭微皺，眼裏掠過一絲不滿。

“阿超啊阿超，你怎麼想的，林澤這可是在幫你啊。”

李恆有些無奈，覺得他眼高於頂，不識好人心。

小楊悄然鬆了口氣。

一側的宋雨涵更是輕輕搖頭，張嘴欲勸，但很快又嚥了回去。

“陸超哥，做人還是應該看清自己的。”

“既然不是練武的那塊料，何必繼續執着......”

她最終還是壓下了想說的話。

大家都不再是福利院裏的小孩子，早已成年，做錯了選擇只能自己負責。

一時間，氣氛變幻，先前的融洽變成勸說和指責。

趙元擎臉色漲紅，張嘴數次想要反駁，但最後都被陸超攔下。

“我喫好了，你們慢用。”

陸超說道，隨後找了個藉口休息，起身離開聚會圈子。

身後的摺疊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他一路走到天臺護欄處，這裏的視野頗爲開闊。

腳下是鐵環區雜亂低矮的灰色屋頂，以及那蛛網般的狹窄街道，但若是遠眺而去，則可見環繞內城的寬闊江河。

此刻正是中午，波濤不息，江霧散去。

一艘艘裝卸巨箱的白灰渡輪駛過江河，停靠在對岸港口。

眺望可見內城的繁華高樓、玻璃幕牆，以及那掠過天際的浮空飛車。

“最多五年，我肯定會拿下內城的居住權。”

“不愧是林澤哥。”

“放心，有我一口肉喫，到時候肯定不會忘了大家。”

林澤與李恆、小楊的聲音順着微風，從身後傳來。

陸超還聽見了熟悉的腳步靠近。

“阿超。”

趙元擎遞來一瓶汽水，欲言又止，似是想要給他安慰，有些打抱不平。

陸超微微一笑，接過汽水。

“元擎。”

“嗯？”

啪嗒！

汽水蓋子被他彈指拍掉，陸超迎着天臺微風，眼裏閃過一絲亮光。

【生命力：19！】

【潛能進度：94%】

視線收回，而後遠眺。

對岸內城的通天高塔矗立不倒，陸超笑着示意，舉起汽水。

“爲我們。”

“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