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柏先生心中早已罵起娘來。
他孃的,是他不想在這幹魔修跟前顯得硬氣嗎?
人家妙玉在神誥宗是什麼身份?他柏某人在寒澄書院又是什麼身份?
妙晴之死,雖然使得正道裏頭多有議論之聲。
都說那妙鶴真人徐真鶴,修忘塵道修得沒了人心,連自家師妹的仇都拋諸腦後了。
柏先生卻是清楚內情的。
王晴身爲書院山主拉下麪皮讓神誥宗收下的雙料門人,本就不被神誥宗諸修視爲自家人。
也就在晚輩中有些美名,壓根配不上一位真人爲她出手報仇。
再加上那位在身死時行了殘魂奪舍之事,犯了正道大忌。
這會兒書院不僅不會出手爲她復仇,連能用作壓着神誥宗行事的大義也沒有了。
可妙玉卻是根正苗紅的道宗仙修,將來是有望抱丹的,與妙鶴間的關係更是深厚許多。
鍾天纓着實不見得敢殺她!
他柏某人卻不一樣。
且不提寒澄書院便只山主一位抱丹坐鎮,在北境的勢力,遠及不上據聞有真君的神誥宗。
柏先生本人也不過是書院中一個空有資歷,無望抱丹的老賢人。
不知多少人正盯着他的位置呢!
他又不是山主的摯愛親朋,想要山主在他死後出山爲他復仇,門兒也沒有!
最多也就是在諸國發些文章,譴責一下罷了。
但太陰魔宗要是是會畏懼人言的,那就不是太陰魔宗了!
讀書人的自尊和求生的本能在他腦中極力交戰,教這位老練的兩面三刀之徒激烈掙扎,半晌方道:
“成王敗寇,道友要殺便殺,卻是不必折辱老夫了。”
這話聽着剛烈,其實遠沒有妙玉的言辭重。
放在人人重臉皮的海峽對岸,對手只要與自己沒有深仇大恨,哈哈兩聲便當無事發生了。
可惜他忘了,此地不是他一生也從未到過的海峽以南。
儒修在北麓的勢力,更遠遠及不上南朝。
只聽得面色蒼白的李天寧冷冷哼了一聲,嗤笑道:
“你以爲你是什麼東西?一個修寒?的老廢物,拿你煉丹也怕污了爐子!”
“我等卻偏不殺你,偏要辱你,不然豈不是被你等白叫了這許多聲魔修!”
柏先生暗地叫苦,罵魔修的明明是妙玉,關他這老人什麼事?
這幹欺軟皆硬的魔修不敢真宰掉妙玉,卻把氣全撒在他頭上!
鍾天纓卻道:
“四妹,不得胡鬧。”
“這人修的可是【輕舟去】,若不殺他,哪來的【海天渺白玉】供你修行呢?”
“自近古以來,【津水】一道與【寒?】越走越遠,恰巧碰上個仙基與你相性不錯的,你捨得不碎他仙基嗎?”
眼看着面如死灰的柏先生,李天寧嘴角上翹:
“師姐這可別是算準了彤兒成不了,便拿這傢伙來敷衍我爲好。”
鍾天纓笑道:
“你這話是把師姐我當外人了,難道彤兒成了,你就不要這傢伙的仙基碎片不成?”
說罷,衆真傳一同大笑。
沒人再瞧柏先生一眼,竟是把這堂堂【寒?】築基當成了砧板上的肉,生死也不值一顧了。
這一刻,五位真傳的目光都聚焦在金身持刀的和尚身上。
這出身蓮花寺的南雲法師,此刻手中法刀已然被陰火燒去了前半截,一身金黃道身盡是藤蔓盤出的鞭痕。
三位正道築基之中,唯有他身上所受的內傷最重,到了危及仙基的地步,他也是唯一一個被藤蔓綁縛得死死的。
釋修本來就是三教中最不受待見的,正道中人多有厭惡釋修,認爲其借取他人之力修行之理念跡近魔道者。
而在太陰仙宗等的“真魔道”看來,釋修這羣臭外地,就是到北境來搶自家的飯碗的!
南雲這人的修行路線頗有古風,走的是古釋的鑄脈融輪道。
築基之時,體內並無一件鎮物,在正道眼中相對還算人模人樣。
但在長生殿上一衆魔修看來,你一個釋修,擺出一副修持正道的模樣想幹什麼?
這不是在爲一衆釋修同門養望嗎?
每多一個走正道的釋修,走旁門歪道的釋修們的行事空間便越大。
既然前者沒打算除魔衛道,將後者誅滅。
那就別怪對頭們不理你古釋今釋,正道邪道,一併解決了。
開玩笑的,碰上今釋這些真搶飯碗的,仙宗門人下手更狠。
鍾天纓根本不打算給這位法師搬出靠山的機會,並指成刀,一眨眼便到了南雲跟前。
誰也曉得蓮花寺中內鬥,猶勝於寒澄書院。
寺內古釋與今釋,修西蜀古法、修北境古法的、修密乘的,甚至還有修香火神道的。
諸般派系早就亂作一團糟,諸金身人人立起一座山頭,終日裏不是論道便是物理論道。
誰管得上一個修古法的老和尚生死?
只是出於對一位築基修士的尊重,鍾天纓並無立時出手,而是問道:
“道友可有遺言?”
南雲閉目不語,半晌方道:
“霧海中有一位我家長輩,此刻想已壽盡多時。”
“道友見了她,還請別要將她煉作屍傀,送她安心上路即可。”
鍾天纓說道:
“道友既修持古道,難道尚有家室之念?”
南雲說道:
“人皆父母所生,若無此身骨血,連求道也是不能,如何能無家室之念!”
諸真傳中登時有人面露冷笑。
卻聽鍾天纓道:
“小師妹若是成了,我答允你。”
說着,掌邊便即亮起幽黑焰火,如行雲流水一刀削出。
築基殞落!
仙基【明王鎧】破碎成萬千白金碎片灑往霧海之底,宛如下了一場亮灼灼的雨。
鄧天鎏見狀,暗暗記下了碎片的落點。
只盼薇月宮連同這霧海一同隱世時,不至於把地面上的碎片一同颳走。
算着時刻,陳翔一行人也差不多時候該被霧海逐出來來,也不知他此行能有多少收穫爲己所用。
鍾天纓轉向呆若木雞,仙修氣派早已蕩然無存的柏先生,掌緣刀芒閃灼。
眼看着這書院築基下一刻便要體面盡失,開口求饒。
忽見得一道月白天光自上而下地映落,將諸修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
這一瞬間,沉沉霧海皆被這天光驅散,諸修終於瞧清了那久藏霧靄之中,那石制宮宇古樸而厚重的全貌。
滿月傾灑於這石宮之上,淡白色的華光將整座宮殿籠罩,一道道目光先是定格於那形如圓盤的宮頂之上,繼而移目仰視着破穿雲霧的天上月輪。
一時之間,複數道心聲同時於諸築基心湖泛起:
“這是什麼回事,古籍中不曾記載……”
“莫不是……宮內有人的命數得到了太陰感應?”
“怎麼可能!師尊當年吞服月華成道,抱丹之時尚無如此異象!”
“這不是異象,是真正的天上月……至少得是真正修行太陰的修士築成了道基,方能引來明月注目!”
“是彤兒嗎?她改修道途成功了?”
鍾天纓卻始終背對着諸真傳,沉默不曾發一言。
諸修霎時間不再言語。
一個看似荒誕莫名,細想起來卻似乎真有其可能性的猜測驀然浮現於衆真傳心頭:
“那名叫燕澄的小修,修的似乎也是太陰……”
“總不會是他成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