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澄看來,持統當然沒可能藏着抱丹層次的後手。
光是維持與【幽語鍾】的連結,便已教這魂魄掉落到築基層次的真人近乎枯竭。
哪裏還有分神駕馭抱丹手段的本領!
至於諸如屍傀一類,能夠自主行動的防身手段,燕澄相信持統不會安排。
原因很簡單,那類物事既無持統神念駕馭,在有心破壞其好事的大人們跟前,便猶如懸於牀榻上空的尖刀一般有害無益。
以燕澄對持統行事作風的瞭解,對方在七層的佈置,大概率是某種防禦陣法或器物,能夠抵擋絕大部份築基層次攻擊的那種。
也就是說,燕澄原本在殿門外遠遠射上一記《月影承璘清光》,把持統射個透心涼的盤算,很可能會行不通。
想到此處,他嘴角泛起一絲自嘲般的無奈。
自己對着葉盛蘭曉得說大話,事情臨到自身時,倒是也開始奢望能夠輕易解決掉持統了。
對方再怎麼落魄,終究是一位身在自家地頭的前抱丹真人,逆伐對方怎可能是一件輕易的事呢?
他垂眸不語,任由葉盛蘭在擴散的沉默中惴惴不安,潛心思索道:
“既然持統不曾發現我不在他手裏,仍然執意開始儀式,這次煉丹本來便將以失敗告終。
‘那麼真正的出手時機,該當是他儀式受挫,身心遭受反噬之際,那時纔是他最爲脆弱的時刻!’
‘無非是賭,賭他沒了【太陰】丹材便煉不成丹,續不了命。
‘賭我不得已留到他手裏的那一縷月華,不足以教他功成...……………
事已至此,他思索良久,再睜眸時瞳中唯有教人心生寒意的紫焰星光:
‘且賭一把!”
長生殿,七層。
持統將失去意識的鐘天纓置入黑棺裏頭,抬手一道符籙將其神識封鎮,隨即緩緩地回到他屈身百年的主棺裏頭。
不得不說,他的麾下首徒比他預期中還要強韌,教他花費了比預想更長的光陰,留給他的時間已然不多了。
【沉囚罪焰】依然在他臂上的傷口處負燒着,這焰火貴爲北境最負盛名的【流火】靈焰,縱然在鍾天纓手裏只能發揮出築基層次的威力,仍然對他此身造成了不少的傷害。
持統的目光卻依然平靜,只從袖底翻出早已準備的避火符籙貼於臂上,好等這火灼之傷緩緩平息。
‘此火快如飛星,卻非以殺力,持恆見長,昔日備下的抱丹符籙足可將其鎮壓,無礙於大事。’
身爲老資歷的仙宗真人,持統早已對這宗主昔時常用作對敵之靈焰瞭解透徹。
數百年積累而得的深厚道行,更使他在世間絕大部份的殺伐手段跟前均有着應對之道。
【流火】雖然殺力強橫,遠不如附骨蝕,損性傷命的【濁火】難纏,好在北方已幾乎沒有後者的道統流傳了......
早在傳法之初,他便考慮到了會有以羸弱之軀,對上首徒手中殺力無邊之【流火】的準備。
【沉土】性墜,凝實堅牢,正是應對攻勢雖猛卻苦難後勁的【流火】之妙道!
他視線環顧五棺。
如此一來,以他麾下一衆真傳爲材的五行相生之象已全。
火行之【莽盜焰】、土行之【家中骨】、金行之【歲流金】、水行之【逐浪燕】、木行之【蔓盤纏】。
五行意象分別對應着人身之五臟,持統奪舍天童突破將成未成之軀,肉身中仍帶有沉濁死氣。
雖然不足以讓他被界定爲屍修,但也絕非一具可堪求道的良材美軀。
《命形丹煉祕法》以五行築基爲材,正是要補全他這具隨着魂魄衰頹而逐漸崩潰的肉身!
性命雙修,五行補的是命,而陰陽助益的,則是他那自從身中【蕩魂槍】一擊後,便持續崩壞的魂魄真靈。
他的一雙眼眸緩緩下望,以難以道明的詭異方式“瞧”向棺木之下。
主棺之下的地板,此時已隨着地面上的符紋鋪設開來而呈現出琥珀狀,露出深藏地底的,載有白裳肉身的透明棺木。
白裳修行仙基【望光棱】,屬【清陽】,持統將她埋入地底,是爲成道【陰土蘊陽】之意好滋養己身。
自身修行陰屬,陰中帶陽之意,不正暗合自身體內屬陽之魂魄在陰養之下再復生機?
他隨即把視線投往上空。
懸空幽棺之中,躺着的是修行【太陰】一道仙基的燕澄。
此道素爲宗門嫡系之密傳,哪怕以持統的道行,也無法準確地識別出他所修的具體是哪道仙基。
宗內最多嫡系用作求道的【無明夜】?
居於逆位,與白裳之【清陽】相合的【月弧光】?
事至此刻,卻也已不再重要了。
無邊的暗寂裏,持統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在他看來,眼前的準備其實遠未談得上盡善盡美。
土行的【冢中骨】、陽屬的【望光棱】均是替參,天然便弱於另外數道仙基一籌。
唯一一道狀況未明的燕澄之仙基,按持統的判斷多半也是替參。
不然宗裏爲着坑害自己,所花費的成本也未免太大了。
與此同時,諸修仙基全然偏向陰屬,難免會影響到補全魂魄的效果。
【清陽】之光,本就不如【太陽】純正剛陽。
而五行中唯一偏向陽屬的【庚金】,在意象因着上古金行諸仙朝宗太陽而強行偏移前,也是屬於近陰一屬。
這便使得藉由着轉世之機,原本還有他途可選的持統別無選擇,只能尋求以【幽冥】神通重回抱丹。
只不過,上述的這一切均不是人力所能決定的。
功法上的缺乏、資糧上的不足,乃至是明牌便是宗裏棋子的白裳和燕澄,均非他所能控制。
在一位瀕臨死亡的真人的能力範圍內,他已然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
接下來的發展,便全憑天意了。
這真人沉默良久,脣齒微張。
天意嗎?
放在上古、近古,仙神們的意志便是上天的意志。
可時至今日,在這北麓地界,蓋在諸修頭頂的也就只有唯一的一片天而已。
他倏然定睛望向無人處,說道:
“持陽。
“挑在這時刻陰神出竅至此,莫不是算準你師兄命中有此一劫,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