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沉默不語。
他對至今爲止那些被宗門抹殺的修士無甚感情,然而意識到即便身爲堂堂抱丹巔峯的大真人,生死前程也不過是宗裏大人一句話的事,終究令他頗感難受。
到底要走到哪步,方能自這陰影中解脫?
素筠見他面色有異,眼波微動,悠悠說道:
“人生在世,每個人在宗門眼裏的角色也是不同的。”
“世間資糧有其極數,能服氣的嘴巴卻一年比一年多.......哪裏有人人都能喫着好處的道理?”
“總是有人得犧牲的,只要淪爲那代價的不是我等,便可。”
“師弟修持正法,門第淵源,何必關心旁人生死?”
燕澄搖了搖頭。
他有什麼好跟她說的呢?這位出身清貴的宗主嫡傳不會也無法理解一身性命朝不保夕的不安,兩人間也不是能直白地議論這些的關係。
只聽他緩緩道:
“師姐曾言宗裏有旨意予我,不知所指何事。”
素筠微微一笑:
“這事還得等形勢分明,方能說予師弟知曉。”
“近日裏北麓內外可不比過往暢通,連帶着太虛也頗多險阻,全是三宗作的小動作。”
“只是宗裏要完成的事,終究是會辦好辦妥的,也輪不到這些宵小之輩阻撓。”
她話聲一頓:
“然而在此之前,正如本座先前所言,我等得先爲此地的事兒作收尾。”
燕澄說道:
“師姐是指地底的事。”
素筠點頭:
“你已然到過地下一層了?”
“即便以上古時期的民風而論,那地方也顯得過於四面漏風了。”
“如若宗裏留傳的圖紙無誤,那地方佔地不過相等於一層三倍之廣,卻有足足六十三處出口,直如茅廁一般任人出入……………”
說至半途,她似是忽地意識到如此言語有失真人身份,抿嘴一笑,眉眼之間媚意無限:
“雖說這六十三處出口,如今絕大多數皆已封閉了,可若然被三宗尋得其中一兩處,闖進地底也是麻煩。”
素筠的笑意顯得有點神祕
“對於地底下的機緣,宗裏興趣並不大,卻也沒有白白白便宜了三宗的道理。”
燕澄想起了自地下一層離去之時,那陣曾令他感受到莫名不安的神祕氣息。
他不認爲那是築基修士能夠散發的壓力,可要說一位把丹層次的存在,會無聊得在地底砍着屍件玩,這也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
素筠見狀笑了起來:
“看來你是見過那東西了。”
“持統從不以道行見長,也因此對地底下的空間向來敬而遠之。”
“他曉得再給他兩輩子,他也不見得能參透隱藏於此地的奧祕,更別提收穫什麼機緣了。
“何況在這地底一層之下的二層,那是連本座親至也可能遇上危險的地界,他更是想也不敢想。”
“隨着他狀態逐年下滑,連地下一層也不敢去了,只怕稍有不慎,便與那滿地屍件同樣收場。'
她笑了起來:
“堂堂抱丹真人,混得像這般畏首畏尾的,還不如早早死在他手裏呢。”
燕澄目光微動:
“我曾聽葉盛蘭提過,當初長生殿之所以會建基於此,是因着地底的建築位於此地的緣故。”
“如此看來,師姐提及的地底機緣,也是與【幽冥】一道相關的了。”
素筠笑道:
“師弟着實敏銳得很。”
“仙朝雖已覆亡多年,可那個年代遺留的痕跡,是沒有那麼容易便被磨滅乾淨的。”
“早在步入蔽月宮,取走宮中的幽語鍾之前,師尊便已發現了此地的遺蹟。”
她的笑意顯得微妙:
“【幽冥】一道在上古神妙不少,放任這遺蹟在此自然發展,誰曉得會演變出什麼樣的事態……………”
“可讓宗裏的大人們親自出手來夷平此地,又顯得沒什麼好處可圖,索性來個以毒攻毒,把【幽語鍾】搬來鎮在這地界之上。”
“如今師弟把這法寶收走了,待地底的玩意兒某日鬧將起來,殿上可沒人鎮得住!”
燕澄聽了這話,面色顯得有點怪異,半晌才笑着道:
“師姐既如此說,那我把大鐘安回殿頂便是。”
“此物雖然貴重,終究與我之大道不在同一路子上,我也不見得能用出它的幾分神妙。”
素筠酒然道:
“師尊尚且無意讓師弟把法寶交回殿上,本座怎會奪人之好?”
她眼神一瞬間顯得促狹:
“至於神妙,師弟單是能召出守衛大鐘的守鍾鬼來,便已勝過無數築基修士畢生苦修。”
“十二守鍾鬼中最強的兩尊,更是有着抱丹後期的戰力。”
“待你成就真人,十二尊守鍾鬼隨你心意馭,同境有誰是你對手?”
燕澄心中冷笑:
‘若非如此,你何必出言試探,誘我把幽語鍾放回鐘樓裏頭?'
此刻的他自然沒有能耐召出最強的兩尊守鍾鬼,在他看來,要將【幽語鍾】的神妙應用至如此地步,最少也得是抱丹後的事了。
在此之前,自身在素筠跟前便是隨手便可抹去的一顆微塵,這也是他決定順勢提出把法寶歸還原處的主因。
而素筠的回應,也在他預想之中。
此刻的自己在對方眼中壓根算不上威脅,素筠如若真的堅持讓他交出【幽語鍾】,那就真的是半分臉面都不要了。
雖然說仙宗修士素來不怎麼講究麪皮,但眼前此人顯然不一樣。
燕澄不由得暗自感慨:
‘身份太高,有時候同樣是一種限制……………
要說素筠全然沒把【幽語鍾】放在心上,那自然是沒可能的,真不把法寶當作一回事嗎?
只不過以她宗主嫡傳的身份,這法寶的價值尚不至於讓她開口向燕澄索要便是了。
別說是索要,即便是燕澄主動將法寶獻上,素筠也不會接受,只是想要瞧見燕澄的態度而已。
‘何其傲慢......傲慢得不似仙宗的真人!’
只是他細細想來,自己曾見過的仙宗真人,除卻素筠外其實便只持統一個。
持統莫非不曾具備着同樣的傲慢嗎?直至這真人死前一刻,他始終目高於頂,憑藉着幽沈之土的無比威勢將下修碾壓。
若非燕澄的每一步都出人意表,使得他在守鍾鬼的鉞鋒下終於破防流露出絕望,持統怕是到了最後一刻,仍是自始而終的那副驕橫模樣。
上修的這份驕傲,實則上是爲下修的掙扎求存留下了餘地。
就如今日的素筠......終有一日,她會發現留着眼前小修的性命,是她所曾犯過的最大錯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