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李紅鷹去跟女人坐一桌後,顏旭跟李漠北,楊鐵膽,還有剛剛趕來的黃嵩團團坐下,四個大男人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筷子,開始指點江山,討論國家大事。
不過跟上輩子吹完牛皮就去洗腳不一樣,他們是真打算這麼幹,並且還有能力這麼幹,更比抱團養老的大齡男更有行動力。
顏旭雖然足不出戶,對當前局勢卻並非一無所知,商會,縣衙,鏢局,都是他的情報來源,所以纔會有了取而代之的野心,而其他三人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真之人,哪個不是走過南闖北,見識過民間疾苦跟官僚腐敗
的。
就連唯一有品級在身的黃嵩也是小戶出身,沒娶顏家大小姐前,只能跟着同窗好友四處蹭書蹭文會。
不這麼幹,既沒有書讀,也沒有名氣,更別說出頭之日了,所以他們都不是現有秩序與統治的受益者,因此對推翻與重建,毫無心理障礙。
怨氣最重的楊鐵膽猛地灌下一口酒,粗糲的嗓音帶着北地的風霜與滿心的憤懣,道。
“這天下看似太平,實則天災人禍就沒斷過,不提北地常年侵襲的韃靼,中原所謂的太平盛世也不過是粉飾的假象,地主家的良田、大戶家的銀錢,哪一樣不是從平民百姓手裏刮來的?但凡遇到點難處,家無餘糧的百姓,先
是典當傢俬,接着賣兒賣女,最後賣屋賣田,落得個賣身爲奴或是逃荒餓死的下場,何其可悲。”
楊鐵膽這麼說,是因爲他見過太多面對韃靼騎兵衝鋒都面不改色的漢子,在接到家裏的消息後,因連應急的銀子都掏不出來,只能無奈抱頭痛哭的樣子,他心裏難受呀!
“話雖刺耳,卻是實情。”黃嵩放下筷子,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所謂的太平,不過是朝廷救災能兜住底線,當國庫有銀,當糧庫有糧,即便層層剋扣,也能讓大部分災民苟活下來。”
“百姓圖的不過是一口活命的喫食,只要有希望,就不會造反,哪怕揹負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也會安分守己等着從頭再來。”
成爲縣尉後,黃嵩的眼界提升得不是一點半點,也在顏旭的引導下,從中領悟到了些什麼,此刻不再掩飾,說出足以斷送前程的話來。
“可朝廷如今早已維持不住底線,國庫空虛不說,朝廷還永遠有比救災,給邊軍撥款更要緊的事。”黃嵩嘲諷一笑,接着說道。
“糧庫更是形同虛設,朝廷敢調糧救災,糧庫就敢失火,一燒就是一片白地,最後推個看守小官出來謝罪。”
“皇帝敢派人追查,那小官當天就敢畏罪自縊,相關人等湊一般押往帝都,半路不是沉江就是遇匪,來個死無對證。”
說到這,黃嵩都忍不住苦笑,因爲這類事不光發生過,還不止一次,這也讓他的心越來越冷。
他跟顏旭不一樣,並非上來就有反心,剛開始不過是想藉着顏家實現階級跨越,後來是奔着自家好妻弟提供的官場資源,可隨着地位的提升,見識接觸到更多後,他就明白朝廷喫棗藥丸。
而且跟那些深深陷入並死死捆綁的官員不同,黃嵩並沒有陷入太深,同時他還有更好的選擇,畢竟當縣令哪有當國戚好。
說白了,一切的悲天憫人,都是在不損害自身利益的情況下。
真能捨己爲人的,又有幾個。
“這皇帝也太無能了。”李漠北對朝廷瞭解不多,但他也是當老大的,自然知道當老大的要是混成這樣,怕是離死不遠了,因此難以置信地說道。
“皇帝並沒有那麼蠢,其中的貓膩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朝堂大臣與地方官員早已結成盤根錯節的利益團體,個個都在中飽私囊,牽一髮而動全身,怎麼查?誰敢查?”
“太監作爲皇帝左膀右臂,與大臣從來都不對付,可也在忙着撈錢,諸多齷齪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爲他們的屁股也不乾淨。”
“武德司本是皇帝的耳目跟利刃,卻早早被那羣大臣折騰廢了,即便心知肚明也不敢言,因爲他們知道說了也是無用。”
“皇帝能斬一個官員,能關一羣官員,卻解決不了那些官僚黨派與利益團體,遲早要妥協,並且事後還得推出替罪羊來,你說這替罪羊會是誰?”顏旭嘲諷地笑着說道。
“想要打破這一局面,只有造反這一條路,問題是,皇帝有勇氣造自己的反嗎?”顏旭說到這,相當於表明瞭自己的野心,但是在座的沒有一個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甚至他若止步不前,三人還會主動推他一把,比如天冷加件袍
子什麼的。
接下來四人開始討論北方的天災人禍,朝堂上狗屁倒竈的破事是根源,是隱患,可災區纔是真正的導火索跟掘墓人,也是他們起勢的機會。
今年是大家的第三年,北方的情況雖然有所好轉,但是依然小災難不斷,最重要的是太遲了。
因爲救災不力,昏招迭出,災區的情況在第一年就逐漸開始失控。
百姓手裏根本沒有多少活命的糧食,在朝廷賑災糧遲遲不到的情況下,已經開始啃樹皮了,情緒自然躁動起來,因爲活活餓死實在太痛苦了,還不如直接給他們一刀痛快。
朝廷拿不出錢,發不了糧,只能沿用歷代慣用的手段,圍堵。
既然沒辦法解決麻煩,那就捂蓋子等麻煩自行消亡,而災區最大的麻煩正是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
圍起來,不讓他們出去影響別的地方,等天災過去,還活着的人自會回去繼續種地,繼續納稅,繼續服役,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可這一次朝廷失算了,或者說那些大老爺低估了災民的求生欲跟內心的憤怒,還高估了各地鎮軍的水平。
因爲朝廷亳是掩飾,一直把我們往死路下逼,導致小量災民索性反了,目後還沒形成一四個略沒氣候的叛軍,大的七八千,小的八七萬,並且跳出了災區,結束搶掠各方,造成了輕微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