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半,省人民醫院,門診樓影像科,照片室。
大堂燈照空亮但無人,一排照片室唯有一間燈亮。
常澤荊親自推送王煥觀進了X線檢查室,坐在椅子上的王煥觀格外疑惑:“舅舅,我們不應該去找郭醫生嗎?”
常澤荊道:“你舅舅在醫院裏的身份有點特殊,我怕這個電話另有來意。”
“那個學生只說要看你的標準足部正斜位片子。”
“等你照完後,我把序列號發給他自己調取。”
“我們不必碰面。”
常澤荊聲音轉而溫潤:“你爸媽又出去打工了,從你那裏回後,我這心裏總是鼓鼓噹噹的。”
“前天我在疆省開會,不在醫院,只是打了個電話。”
“剛剛問了你爸媽才知道。創傷外科的那些莽夫不幹人事,把你直接丟給一個下級敷衍了。”
王煥觀一個年輕人沒想那麼多,但媽媽說舅舅的神經有些敏感:“舅舅,給我打石膏那個醫生很溫柔的。”
“溫柔當不了飯喫。”常澤荊寵溺地摸了摸王煥觀的頭:“好好配合徐教授照片。”
說完,常澤荊就出門了。
X線有輻射,不怕喫一次,也不能無故亂喫。
平片拍完。
影像科的徐然副教授親自出門給坐在輪椅上的王煥觀重新打石膏。
蹲下、側頭對常澤荊說:
“常教授,沒有畸形這種典型的骨折徵象,應該不會有問題,就是簡單的軟組織損傷。”
“打上石膏就行!”
“片子已經在看了,一會兒就可以洗出來。”
影像科的副教授還在綁繃帶的時候,檢查室內裏負責截取拍照層面的人匆匆跑了出來。
探耳在徐教授的耳旁:“徐老師,有距骨骨折,位置比較刁鑽…”
徐教授的笑容瞬間僵化住,彎着的嘴角緩緩被無名的力量撫平…
過了五秒,他快速反應了過來,轉頭吩咐:“趕緊打電話請會診!”
常澤荊眉頭緊皺,可也沒發作。
有骨折。
正斜位不典型。
學習?
這一切,難道真的是湊巧麼?
碩士、學生。
……
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創傷外科,主任辦公室。
創傷外科的主任安陸明教授低頭哈腰、拱手,親自道歉:“實在是不好意思,常教授。”
“沒幫上您忙不說,還給您添麻煩了。真的抱歉!~”
倒不是安陸明面對常澤荊如此放下尊嚴,而是常澤荊真的給他打過電話,說這是他外甥,在讀高中,父母在外面討生活,他人不在漢市,希望安陸明可以幫着照顧一下的。
結果被安陸明‘丟’了出去,還‘誤診’了,這不尷了個尬麼……
安陸明身側,影像科的徐然副教授也是躬身搓着額頭,手心沁汗:“常教授,這件事,我們科室內部一定會嚴肅處理!”
“做事太不細心了!~標準的足部正斜位,怎麼能這麼擺呢?”
“好在您又帶孩子過來了,不然的話,就真耽誤診治了。”
“說來也是巧,這個距骨骨折面,正好是滋養動脈側骨折,如果…那可難挽回了…”
“也謝謝您寬宏大量不予追究,不過小周還是覺得很愧疚,想要當面給您道個歉。”徐然摸了摸額頭的細汗。
王煥觀已經複查了核磁,所有的細節一目瞭然。
通過核磁影像重建,看清楚了距骨骨折的具體變類。
滋養動脈離斷的距骨骨折並不難治。
可如果不手術處理,只是打石膏的話,後續發生骨壞死的幾率近乎百分百。
常澤荊當然不是來找麻煩的,他只是爲了解決問題!
此刻,常澤荊內心比安陸明二人更慶幸發現得早。
自己姐姐當年把讀書的機會讓給自己,她如姐如母,目前姐姐姐夫都是普通人,需要靠力氣討生活。
他是省人醫的教授。
姐姐的成績,是不輸於他的。但?
年代受限。
距骨壞死能影響到他外甥的一輩子走路姿態,外甥‘折’在自己所在的醫院,他纔不知該如何面對……
到時候,哪怕這些人再道歉,再怎麼處理人,也挽回不了這一點。
好在事情都還來得及,常澤荊道:“安主任,徐教授,時間也不早了,今天的事情,辛苦你們二位了。”
“王煥觀已經住好院我就放心了。”
“我也給他爸媽打了電話解釋此事,他們坐明天的高鐵回來。”
“問題出現了,我們優先把問題處理好。”
“其他的,沒必要深究。我也只是擔心孩子。”常澤荊點到爲止地回。
常澤荊知道自己有輕微的焦慮症,這是非常明確的診斷!
因爲姐姐的緣故,他很關心自己外甥!
今天晚上,是他問了王煥觀,外甥說腳還在疼。
他放心不過,才又給安陸明打電話再問及此事。
安陸明再次喊人把片子調了出來。
再次仔細閱讀,再次沒看出來問題,
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這真不該怪安陸明,廚師用了變質不變味的食材給你做了一頓飯,你一個普通的食客還能嘗得出毛病?
影像科擺姿勢不標準固然有錯,可也還沒到無法補救的地步。
四十多歲年紀,也到了教授級,還是要有一定大度的。
常澤荊的不追究,讓安陸明和徐教授心裏鬆一口氣的同時,也歉意更甚。
安陸明則立刻表態:“常教授放心,手術我會親自做、細緻做的,到時候,我會請手外科的陳主任一起上臺。”
“因爲要處理滋養動脈,微創肯定不行,但我們會盡量把手術切口切小點。”
“嗯,好。謝謝安主任。”常澤荊與徐然一起離開,徐然依舊跟着道歉,這件事,影像科的錯誤更多些……
常澤荊、影像科的徐教授離開視野後,安陸明掃了一眼在主任辦公室門口瑟瑟發抖的劉春濤。
劉春濤站着標準的軍姿,喉結上下滾動,滿臉的緊張不安。
病人是他經手放回去的,如果常澤荊教授咬定這事兒不放,他是麻煩當緊的。
一句你爲什麼不給病人照CT,是差錢嗎,就足夠劉春濤喝一壺了……
安陸明這會兒的眼神複雜!
這種誤診並不是劉春濤態度和能力的問題,是運氣問題。
誰遇到誰倒黴,他遇到了也得折裏面去。
事實上,安陸明也摺進去了的,便安撫道:“劉春濤,你也別多想這件事,這並不怪你,後面好好處理就行了。”
劉春濤聞言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大氣:“謝謝安主任理解,也謝謝常教授的大度…我。”
“那張片子,是真的看不出來骨折!”劉春濤非常篤定這一點。
這會兒的劉春濤,一點都不困,格外清醒。
安陸明則摸了摸下巴:“這個常澤荊,到底是神經敏感的焦慮症。”
“一個小時前,我還覺得他太過小題大做,這次得虧他是神經敏感的性子,不然不好收場啊……”
安陸明說話間,忽然看到??
主任辦公室斜對面,創傷外科醫生休息室裏,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推開了門。
邊走邊回:“昂,你們來醫院了嗎?”
“我?”
“我在創傷外科,你們不用來我科室找我,我來找你們就行。”
“如果方便的話,你們可以先去急診科掛一個號,因爲只有掛了號才能開醫囑,然後讓急診科的醫生給你開一個足部正斜位,我正好看看區別…”
“等會兒我把錢轉給你們就好了,這個費用我來出,畢竟是我學習嘛。”
“哦!片子已經照了?”
郭子源的動作和腳步一頓!
對面這是在玩什麼東西啊?揹着自己去照了片子?
今天的意外很多。
意外的重生,
意外的急診班,
意外的遇到了前世的深刻記憶事件但都成了往事。
意外的,本來不想來醫院的王煥觀來了醫院!
這會兒,郭子源又意外地發現了兩個上級正在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
安陸明和劉春濤也走向自己。
郭子源見狀略放下手機:“安老師,劉老師。”
“我在打電話。”
安陸明和劉春濤聞言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