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操作室走廊的燈光亮麗，照壓得薛中元的影兒圓圓，心裏也團團圓了：
“郭老師？郭子源他？”
科室有三個組，帶組的是三個教授，安陸明、陳支源、馬川峯。
薛中元是陳支源教授的博士，是臨牀組龐然大物湊人頭的博士二年級。
郭子源是馬川峯教授組，單純湊人頭的小碩士。
兩人交集真不深。
正因交集不深，這會兒郭子源的操作才把他幹得暈頭轉向。
郭聰煜副教授比薛中元閒得多，與丁先琦聊天時瞭解過郭子源，知道郭子源的科研資質很差，沒有論文積累。
“怎麼？感覺到不可思議嗎？”
薛中元點頭，老實回覆：“是很不可思議！”
“塗海師兄畢業的時候，清創術能到這樣嗎？”
塗海是陳支源教授的博士，是薛中元的師兄，今年已經畢業。
郭聰煜則人間清醒着：“你們在讀研讀博，自己的事情都顧不過來，根本沒有閒工夫去瞭解其他人在做什麼。”
“其實也好理解，這個郭子源，是丁先琦的學生，科研資質一般，聽說sci都沒有。”
“他這樣的人，想考博、申請考覈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就只剩下了一條極端路。”
“操作特考。”
“他應該是把科研徹底擺爛了，不去搞了！”
“一門心思都放在操作上了，你投入一百個小時的時間，他投入三百個小時。所以基本功很好，也是能理解的。”
“這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沒有想着退路。”
郭聰煜雖然給瞭解釋，可薛中元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郭老師，雖然是沒有退路，可也有些離譜了吧？”
“我學了四年，竇霖師兄學了五年，王林老師學了七年。”
“郭子源他才學兩年，就能做到這一步？”
將豆腐雕刻成不規則立體結構，是本院主治纔到的火候。
這是省人醫的主治，不是地級市醫院的主治，更不是縣醫院的主治！
清創術這麼好提升？
那我們算什麼？
王林是本院的主治。
郭聰煜聞言，眼神逐漸內斂：“這只是誇張，並不是離譜。”
“運動醫學的龍哥，在小郭這個年紀，在操作上已經堪比副高了，那纔是真正的離了大譜！”
“我經歷過。”
郭聰煜比丁先琦年紀大，比運動醫學的龍海濤年紀也要大，親眼目睹過那種場面。
“但那是龍教授啊？”龍海濤教授在骨科就是‘傳奇’一般的存在。
故事傳奇，現在本身也是傳奇，年僅三十七歲的龍海濤教授，已經在全省的運動醫學，都入圍了最核心圈，與省內其他醫院的運動醫學老教授坐而論道，談笑鴻儒。
醫學是大後期職業，一般頂級存在都是老一輩。
“你別想這麼多，龍教授當然是龍教授，郭子源距離龍教授當年做的事情還差得很遠！~”
“但是，龍教授既然都存在，那麼另一個龍教授也能存在，比龍教授資質略不足，可比你們優秀很多的中間層次。”
“不也可以存在麼？”
“你至於表現得這麼誇張嗎？”
郭聰煜其實很想說，老子當年考博的時候，專業操作也能到郭子源這一步，但我也是特考的loser，最後還是靠sci論文才被老師收了的。
你如此驚訝個毛線啊？
薛中元聞言眉頭緊皺，不敢再多言，但臉色一陣陣變換不定。
不是，一個碩士師弟，把我和竇霖師兄都操得一塌糊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我們好歹也是別人口中的天才，我們在讀博的時候，也是幹掉了一批其他人口裏的天才。
然而，我們這樣的天才，在一些人的眼裏，也是如此微不足道的麼？
天才們的眼界，竟是如此刻薄的麼？
郭聰煜看出了薛中元的心思，又開口安撫：“郭子源也算是聰明的人啦！~”
“知道搞不動科研，保證可以畢業後便放下科研，是正確選擇。”
“基本功練好了，以後參加工作會更便利，可以優先學手術，佔得一些先機。”
“雖然手段極端了點，可也是純粹利己的選擇了。”
“並不意外的。”
“嗯……”薛中元聽到這裏，神色才漸緩了起來。
……
今天的講課，郭子源不在。
但聽課時候開小差的人卻變成了王海。
王海的心思有些不安寧，總是容易出神。
自從郭聰煜教授上課前，拿郭子源舉例後，王海的心思就開始漂浮不定了起來??
原來郭子源是這麼想的。
原來郭子源是被迫無奈，因爲科研論文不足，所以只能背水一戰。
原來，是郭子源的心裏一直在糾結，未來再看到自己的時候，是不是要叫自己王教授，是不是要在自己的面前‘客氣一點’……
“那條路真的難闖啊。”
“你知道麼？”
“但好像，你不闖也沒其他辦法了……”王海有心想幫郭子源，可他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也起不了太多心思。
郭聰煜不是王海的老師，所以哪怕看到了王海走神，也沒有單獨叫王海出去，只是當作沒看見。
講完了理論示範操作，而後讓大家自由練習，他則隨意走動地酌情選人指點。
在郭聰煜的眼裏，這些人經歷的生活，就是他的來時路，當年的他，也是這麼練過來的。
這些人經歷的惆悵和掙扎，也是他同學當年經歷過的。
……
郭子源是在手術室的更衣室找到了丁先琦。
今天是組裏面的手術日，郭子源分管的牀位沒有手術，但組裏有擇期手術。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二十，但等會兒還有一臺手術。
丁先琦在早過了晚飯的點剛喫了“晚飯”，一邊用牙籤剔牙縫，一邊問：“送我豆腐，當生日禮物？”
“你咋想的呀？”
在練功房裏這麼說，不過是郭子源隨口找了個理由而已：“師父，您不喜歡啊？”
“那我到時候換一個。”
“pu！~”丁先琦用紙巾吐菜漬，小心包好後，連帶着牙籤一併丟進垃圾桶。
“不是給你說了，讓你好好準備文章的麼？”
“你現在的基本功，在同級裏面，已經算是超然一等，操作賦分可以拿滿的啊。”
“爲什麼要選擇這條更難的路呢？”
丁先琦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明顯了啊，你好好再準備一篇論文，其他的交給我啊！
我是你老師，我們是一個小課題組團體，我是你老闆，我們組的論文，按照貢獻不同排位論文作者順序，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說三道四。
郭子源聞言則謹慎地說：“師父，這兩條路互不影響啊…”
“我感覺自己進入到了一種狀態…這種狀態，很難說清楚，但會直觀覺得，自己在學操作的時候，變得遊刃有餘。”
“不趁着這個狀態把基本功練好，就太可惜了。”
郭子源借用了丁先琦四十四歲時的頓悟‘體感’。
前世的丁先琦，三十七歲跌落谷底，一直沉寂了七年，在四十四歲時一朝頓悟，基本功達到大成！
馬上就原地起飛，直升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代表鄂省人民醫院在鄂省的創傷外科界咔咔亂殺。
這是現實發生過的事情。
基本功，是外科醫生的根本王道。
丁先琦：“你還有這樣的機緣？”
“也行吧，做兩手準備也是好事。”
“你自己也想想辦法，和安嶽博士合作論文的事情，不是蹭，是根據貢獻度進行論文作者排位……”丁先琦怕郭子源不好意思。
進行了心理安撫。
丁先琦根本不知道郭子源現在有多不要臉，郭子源笑靨如花：“師父，我的目的是爲了多學技術，學好技術，爲了給病人帶來更好的技術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