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城坐落在山區中央,地處盆地,周圍的山高聳嶙峋,山道更是九曲八折。
十來輛賽車停在路口,爲首的男人一看就是典型的二世祖,穿着金色打底花襯衫,懶散倚着車,身旁的小弟湊近給他點菸。
“老大,咱都等了倆小時了,真的能等到人嗎?”
“急什麼。”王浩言吐了口煙,晃晃手,“我都打聽過了,那薄家二少每年這時候都會來霧城這片兜風。”
“他們這種少爺包喜歡賽車的,到時候來上一場,再故意輸給他。”
王浩言目光看向一旁,一輛準備好的嶄新改裝賽車旁邊站着個怯生生的女孩,一看就還是學生,扎着馬尾,穿着一身藍白校服。
小弟噢一聲:“原來薄家二少喜歡玩這樣的花樣,嘶,有點變態啊。”
王浩言抬手給他一個爆慄,“笨,當然不是。這可是我費勁得來的消息。”
“薄家二少原先有個喜歡的女孩,可惜早死了,就是這種類型的。”
“這麼多年他身邊都沒女人,明顯是念念不忘。他們這些豪門少爺不都流行什麼替身麼,我好不容易才找來的。”
小弟捂着腦袋,“老大機智過人!”
山道上,一輛勞斯萊斯超跑正以25碼的速度慢慢悠悠行駛着。
旁邊轟轟隆隆,老大爺駕駛的拖拉機拉着一車稻子,穩穩地超了過去。
後座的青年靠在車座裏閉目養神,冷不丁出聲:“你還能再慢點嗎?”
“可以啊,我還能開15碼。”孟池偏頭看一眼後視鏡,“風哥,沒想到你也懂尊老愛幼。”
薄靳風:“……”
副駕駛的俞時抱着手臂,天生木頭臉沒什麼表情:“風哥的意思,是罵你車速跟龜爬一樣。”
孟池語氣無辜:“山路這麼陡,一個不小心就一車三命了,珍愛生命遠離飆車啊。你說是吧俞時。”
俞時板着一張臉:“光說,證據呢?”
孟池點開車載大屏,播放霧城歷年山路事故新聞,沉痛:“你看,有多少家庭因此支離破碎,又有多少人在深夜流淚。”
俞時像是被說動了,點點頭:“嘶,確實挺慘。”
薄靳風看着這一唱一和的兩人,揉了揉眉心:“……”
孟池和俞時是學生時代就一起玩的兄弟,那時候圈子裏同齡的人都以他爲首叫哥,這幾年漸漸淡了,只有他倆還在。
剛上山道兩分鐘,這倆人就騎着個小電驢堵住了他,說自己車沒電了,非要賴上來。
薄靳風靜靜看着車窗外的山景,淡聲開口:“你們不用這樣。”
前頭正激情探討道路安全守則的倆人停下來,開始裝傻,“啊,風哥,怎麼了?”
青年卻沒聲音了,繼續閉目養神。
後視鏡裏,車燈氤氳的光線在眼下打上陰翳,遮住了那雙淺茶色的眸子。
安靜了一會兒,孟池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握緊,“風哥,已經七年了。”
身後青年聲音淡淡的。
“我知道。”
孟池猶疑開口:“所以,風哥你要不要嘗試一下新的開始?”
薄靳風看向車窗外,淺淺的霧氣蒙在玻璃上,變得有些模糊。
他笑了一聲:“孟池,我媽又找你談話了?”
孟池愁眉苦臉的:“唉,阿姨這兩年給你介紹多少女孩,你看都不看。她都要懷疑你是gay了,旁敲側擊地跟我打探。”
俞時在旁邊幽幽開口:“你這算什麼?阿姨直接問我是不是斯文秀氣眼鏡受。”
孟池沒忍住噴笑:“噗,阿姨還挺潮。倩倩也愛看這個,上回排了仨小時隊給她買漫畫,她可喜歡了,跟我說……”
俞時一臉冷漠:“好了可以閉嘴了。零人想聽。”
孟池:“有人急了。”
俞時:“呵呵,當時是誰聽到倩倩跟別人在一起的消息,拉着我和風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吸着鼻子問她男朋友喜歡喫什麼早餐。”
俞時冷冷兩字總結:“舔狗。”
孟池不以爲恥反以爲榮:“你就說我舔沒舔到吧。倩倩聽到我哭了可心疼了。”
氣氛不再僵硬古怪,前頭兩人和平時一樣嘮了起來,插科打諢。
薄靳風看着窗外,眼前忽的躍入一抹藍白色,目光微頓,看到是個穿校服的女孩。
薄靳風輕顫了下眼睫,目光輕輕朝着女孩看過去,一身藍白色的校服,扎着馬尾,怯怯地站在路旁。
目光落在那張臉上時,忽的一頓。
接踵而來的就是反胃的感覺。
喉頭髮緊,眉頭緊緊蹙起,難以言喻的噁心充斥胸腔。
車忽然停下。
前面有車擋住了。
俞時也看到了外面站着的那個校服女孩,睨孟池:“這也是你安排好的?”
孟池解開安全帶,“靠,怎麼可能。”
“風哥,前面路堵住了,我下去解決一下。”
俞時瞧着十來輛車:“孟壯壯,你行嗎你?”
孟池關上車門:“瞧不起誰,好歹我也是跟風哥待這麼久了,這點小事還能辦不好?”
來霧城的次數多了,俞時對於這邊也有了不少瞭解,爲首的那個人是當地的暴發戶的兒子,看這架勢也能明白他想做什麼。
不外乎就是想巴結上,套點關係。
不過他們實在不懂風哥,這事兒做的也着實不光彩,一看那女孩就不是自願來的。
而且就算是自願,風哥也……
俞時掃了一眼後視鏡,後座的青年拿了孟池的手機,懶懶垂着眼,手指隨便動了幾下,又將手機丟開。
不一會兒,警車從後過來。
孟池還正跟人交涉,警察就以故意妨礙交通和涉嫌誘拐未成年的罪名把一羣人帶走了,烏泱泱的。
孟池愣了一下,轉瞬明白過來是薄靳風的手筆,走回車邊拿了手機證件。
“我去警局那邊盯着點,魚食兒你來開車送風哥。”
俞時沒什麼異議,嗯了一聲。
勞斯萊斯再次行駛在山道上,這次的速度變成了40碼,後座的青年也沒什麼意見,闔着眼,一路沉默。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山風如龍息呼嘯,空氣悶沉下來,星星點點的雨滴砸在車窗上,暈開。
不過幾個呼吸,細細的雨滴就交織成了看不清的雨幕。
俞時記得,那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夜。
他路上堵車遲到了,到生日宴地方的時候,薄家一家人已經不在宴會上了。
等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到霧城醫院的時候,只看到薄靳風一個人。
安靜地坐在臺階上,雨幕將他完全包裹。
聽警察說當時現場的情況很慘,出事的女孩滿身是血,白色的裙子幾乎全被染紅了。
證物袋裏的遺物只有一部碎了的手機、證件,一條項鍊,一條染血的茉莉花環,以及一個壓癟了的小盒子。
那是要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
雨下得愈發大了,車終於下了山道,在來往的迷離車燈中慢慢駛向市區。
俞時終於出聲問:“風哥,要去哪?”
青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安靜看着窗外昏沉的雨中街景。
嗓音平淡:“霧安路。”
俞時頓了頓,到底沒說什麼,打着方向盤轉了彎。
車在霧安路口停下。
已經過去了七年,這裏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變化倒是格外的大。
以前這裏偏僻得厲害,附近只有些修理五金店,還有些廢棄工廠,連路口的路燈都是壞的。
前幾年附近開發了樓盤,建設也跟上來了,街道上一排澄黃的路燈,花圃中四季青茂密又旺盛。
深夜了,還下着大雨,路上沒什麼人,馬路對面的商超也正要打烊。
俞時開口:“明輝超市,這幾年沒在淮市見過了,沒想到來這兒開小超市了。”
車內空氣格外安靜。
俞時掃一眼後視鏡,後座光線昏暗,半明半昧的光線裏只能看到青年下頜,正靜靜地看着車窗外街景。
心裏像堵了團泥似的,悶悶的。
俞時吐了口氣,解開安全帶撐傘朝外走,“哥我出去抽根菸。”
倚着車門,雨墜傘面滴滴答答。
俞時偏頭點菸,吸了一大口,再吐出來,盯着地上的水窪。
怎麼忽然就這樣了呢?
明明昨天,他和孟池還在琴房裏起鬨,透過窗戶悄悄看着他們一前一後走在綠蔭路上。
看着他幼稚地踩着前面女孩的影子,又認真地挑了一晚上的禮服裙子。
那時候以爲,他們以後會走向一個好結局。
他和孟池在多年以後,或是兩人終於在一起,或是兩人結婚宴上,拆穿他那時候故作冰冷的假象。
卻沒想到那就是結局。
……
路燈亮着,車窗外雨幕昏沉。
薄靳風盯着雨中街景出神,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要來這裏,只是想在這裏待一會兒。
外面很亂,很吵。
這裏很安靜。
眼前黑影閃過,一輛車從旁駛過,街對面忽然出現了一道白色的纖細身影。
女孩穿着乾淨的純白禮服,柔軟的長髮沒像以往那樣紮成馬尾,而是披散在肩後,幾縷黑髮落在鎖骨前。
薄靳風忽的輕笑了下。
幾年了,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她。
隔着雨霧,女孩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路燈的光,清澈又幹淨,站在雨中的街道,像只迷失的小動物,茫然地看着馬路。
沒有染血的禮服,很漂亮。
前車門傳來響動,俞時裹着涼氣坐進來,“風哥,時間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薄靳風閉了閉眼,再睜開,對面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雨中朦朧的昏黃路燈。
他輕輕收回目光。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