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大殿內的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周飛豔垂首而立,心中如揣小鹿,忐忑難安,全然不知凌博陽是否採信她的說辭。
山峯之外,熱鬧喧囂之聲不絕於耳,如沸水翻騰。
而殿內,二人卻如同置身於另一方天地,各懷心思,暗流湧動。
“不用緊張。”
凌博陽隨意地輕揮衣袖,飽經歲月滄桑的面容上,浮現和藹笑容,但其眼神卻深邃如淵。
“本宗不過隨口一問,並無他意。
“往昔,凌雲祕境名額爭奪戰之前,鮮有元者晉入化紋境。
“此次十強之選,便由你來宣告吧。”
聽聞此言,周飛豔心中又是一驚,萬萬沒料到凌博陽竟會做出這般決斷。
她急忙向前跨出一步,微微躬身,道:“依循往昔慣例,最終宣告十強之事,皆由宗主或副宗主親爲。
“飛豔不過初入化紋境,新晉宗門老祖,資歷尚淺,實難當此重任。”
“呵呵,你在凌雲祕境名額爭奪戰前晉入化紋境,成爲宗門老祖,此乃大吉之兆。”凌博陽淡笑,而後緩緩起身,踱步至周飛豔面前,目光溫和,“本宗期望能借你的祥瑞,爲凌雲宗再添幾位化紋境。
“除非你不願將自身氣運分享於衆。”
周飛豔略作思索,而後啓脣道:“既如此,飛豔便不再推卻。
“若博陽宗主別無他事,飛豔便先往凌雲臺觀戰主持。
“如此,宣告十強時,亦不致於顯得突兀。”
“去吧。”凌博陽輕捻鬍鬚頷首,神色間滿是讚許。
周飛豔拱手,而後轉身,蓮步輕移,緩緩退出大殿。
其身影漸行漸遠,只餘一縷淡淡之香,縈繞於殿內,久久不散。
目送周飛豔的倩影漸逝於視線之外,凌博陽原本堆滿和藹笑意的臉龐,緩緩斂去了笑意,恰似暮雲收盡,只餘冷月清輝。
其飽經歲月滄桑的老眼,微微眯,眼角的皺紋愈發深邃。
片刻之後,原本洞開的大殿大門,竟毫無徵兆地轟然緊閉,發出沉重聲響,震得殿內空氣爲之一顫。
緊接着,一團詭異血霧,自大殿陰暗角落嫋嫋飄溢而出,不斷蠕動翻滾,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恰似幽冥鬼蜮的瘴氣,瀰漫在大殿之中。
“呵呵,未曾料想,一個初入化紋境初期的小輩,竟如此心急拉找你們宗門的這些老傢伙。
“其野心勃勃,可見一斑啊。
“看來你這坐了五百年的代理宗主之位,尚未轉正,便遭小丫頭覬覦。”
低沉冰冷的聲音自血霧中傳出,如寒夜朔風,刮骨生寒。
“此女我此前未曾留意,沒想到她能渡劫成功,晉入化紋境。”凌博陽眼露不悅,“她在短時間內遍訪這些老東西,或許真是以晚輩身份,誠心拜訪前輩。
“但,若她心懷不軌,另有圖謀,今日本宗便在所有宗門弟子面前,給她一個下馬威,以儆效尤。
“亦藉此良機,將這“代理”二字,從我宗主之名中除去。”
“你若不想留她,不妨將她贈予老夫。”血霧之中再次傳出冰冷徹骨的話語。
凌博陽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周飛豔晉入化紋境,對於凌雲宗實力的提升,大有裨益。
在這個強者爲尊的世界,每一個化紋境,皆爲宗門的寶貴財富。
且周飛豔年輕,未來發展空間不可限量。
如果輕易將她捨棄,無疑會讓宗門損失一份力量。
“哼,她畢竟是我凌雲宗的老祖,豈能輕易送人。”凌博陽冷哼一聲,神色冷峻,“不過,她若真有異心,我亦不會手下留情,定當嚴懲不貸,以正宗門綱紀。”
“嘿,怎地?
“你竟心有不願?
“凌博陽,你如今的一切,皆是血族所賜。
“若他日血族不悅,將這一切盡數收回,那......哈哈.....……”
血霧之中,似覺察凌博陽的不願,頓時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厲笑聲,如夜梟悲啼,攝人心魄。
凌博陽的面容微微一變,旋即強擠出一絲乾笑,拱手道:“屠兄,此言差矣。
“血族對我有大恩,我自當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呵呵,既然你對周飛豔饒有興致,我將其贈予屠便是。”
“博陽宗主果然深明大義,識時務者爲俊傑,不枉老夫對你悉心栽培......我看那小姑孃的舉動,頗爲反常,你還需多加留意,切勿因細微之事而貽誤大局,致使功敗垂成。”
凌博陽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躬身道:“多謝屠兄提點,我自會留意...………”
其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絲恐懼之色,但更多的是隱忍與不甘。
身處於血族的掌控之下,他不得不低頭折節。
但其心中,亦暗暗立誓,定要尋得良機,擺脫血族的束縛,重獲自由之身。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先行告辭....……”
血霧一陣劇烈波動,漸趨虛幻,如縹緲煙霧。
片刻之後,便完全消散在大殿之內,無影無蹤。
望着消散殆盡的血霧,凌博陽的麪皮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動,浮現狠戾之色,又迅速消逝,臉上再次恢復那副沉穩的表情。
大殿之內,瀰漫的刺鼻血腥味,配合搖曳不定的昏黃燈光,增添了幾分陰森恐怖的氛圍。
凌博陽袖袍輕揮,將大殿窗戶打開,清新的空氣湧入殿內,試圖驅散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窗外,凌雲宗的景色依舊秀麗如畫,但凌博陽的心中,思緒萬千,如亂麻般纏繞。
憶起往昔,自己爲求提升實力,與血族達成那等協議,自此便陷入血族的掌控,如籠中鳥,失去自由之身。
此時,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吹動他的紫色錦袍,亦吹亂他的思緒。
他深吸口氣,緩緩閉上雙眼,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思索應對之策。
暮靄沉沉,殘陽如熔金般傾瀉於天際。
將穹蒼暈染成一幅瑰麗的橙紅畫卷,徐徐鋪展於浩渺長空。
似是天工揮毫潑墨,繪就人間絕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