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的宅邸位於C-9527星球主城區東環，一棟標準的聯邦新式建築，流線型結構、銀灰色外牆，與老貴族們喜愛的石質莊園風格截然不同。

據說他們一百多年前剛搬來時，本地幾大老牌家族們一度如臨大敵，生怕這支從帝都星遷移來此的家族要爭權奪利、掀起風雲。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凌家的實力無法在帝都星立足，但在一個C級星球，已經是一等。

離真正成爲星球上一方勢力，差的，無非是在本地積累打下的地盤。

故而C-9527星球上各家族人人戒備、爭相試探，防備凌家是否有搶地盤的動作。

結果出人意料。

凌家低調得出奇，直接買了現成的住宅，連裝修都不做修改，不辦宴席悄然入住。

面對試探衝突，更是主動退讓、避其鋒芒，甚至顯得像個過於好捏的軟柿子。

這樣的態度讓本地家族放下心來，習慣凌家的避讓。

一晃百年過去，凌家幾乎已經淡出他們的視野，成爲爭鬥裏一處安靜且邊緣的背景板。

直到今天，這座宅邸突然熱鬧起來。

噼裏啪啦的聲音把正在補覺的凌思雨吵醒。

她抓狂地從牀上爬起，隨意扎個小辮，披上外衣，衝出屋門，發誓要抓出是誰敢打擾自己睡覺。

“誰這麼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凌思雨氣得鼓起臉，瞪圓眼睛，掃視屋外尋找發出噪音的罪魁禍首。

但尋聲望去，她愣住了，“居然是禮炮聲？”

從宅邸前廳的位置，有光束射出，光束在半空炸響，化作繽紛的五彩絲帶。

這還是凌思雨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凌家放禮炮，她雖然才11歲，但因爲是凌家族長凌康年的孫女，對凌家的過往習俗有所瞭解。

星際的貴族們極力仿照古藍星的慶祝氛圍，因此只有在家族發生極大的喜事時纔會放禮炮。

而對於實力衰減、被迫搬家的凌家來說，已經百年不曾有過大喜事了。

“難道......是哥哥成功了？”凌思雨猜測。

她的兄長凌思原今年16歲，12歲那年，他的第一次精神力測評結果雖然是B級，但卻是B級範圍中的上等，離A級標準僅釐米距離，是整個凌家最接近A級的人。

這些年，凌思原幾乎傾盡所有努力，嘗試一切可能的方法，只爲讓精神力再進一步，跨入A級。

十二歲之後還能突破精神力大等級的人，幾乎鳳毛麟角，卻不是沒有可能。

在歷史記載中，有過這樣的先例。

其中最耀眼的，後來更是成爲整個聯盟史上劃時代的風雲人物。

爲了凌家復興的重任，凌思原立誓要創造奇蹟。

努力終非徒勞。

每年測評，他的精神力值都在B級的極限邊緣不斷攀升，去年，已經離A級僅毫米之差，無限接近。

凌家很多人都認爲，凌思原是這一代裏最有希望的小輩，加上族長孫子的身份，大量資源向他傾斜。

如今，精神力測評的日子，禮炮奏響，代表凌家一定有人達到A級。

是哥哥做到了嗎？

凌思雨的起牀氣瞬間消散，三步並作兩步，朝着前廳的方向跑去。

路過花園，她見到一個熟人。

“凌伊？你在做什麼？爲什麼要拔花園的花？”

被問話的黑髮少女手上動作不停，採摘收取、採摘收取、採摘收取，並不答話。

凌思雨又問了幾聲，被繼續無視。

“我在跟你說話，你怎麼這麼沒禮貌？”

她一時氣急，不再急着去前廳，轉道走到凌伊麪前，張開雙手擋住，阻止她繼續拔花。

少女微微停頓，又嘗試做了採花的動作，不成功後緩緩偏頭，把視線落在凌思雨身上。

漆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凌思雨。

明明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凌伊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但凌思雨就是覺得，凌伊根本沒看清她！

果然，下一秒——

“你誰？”

“你怎麼又不記得我？我是，凌，思，雨。”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回答道，“去年養病結束後搬回來住的，我爺爺，是凌家族長，你想起來了嗎？”

真討厭！

凌思雨心想。

她最初轉學到啓蒙學堂時，老師們把這個同家族的姐姐誇得天上地下無人能比，她也曾滿懷期待與凌伊交好，但在發現這個人永遠認不出她長什麼樣後，她滿腔熱情都化成泡沫。

凌伊“哦”了一聲，道：“想起來了，就是文化課作業裏寫作文《我的族長爺爺》的。”

“你！哼！”她眼珠子一轉，反問，“你怎麼不寫，是不喜歡嗎？還不是你沒有一個當族長的爺爺。”

自覺說贏了凌伊，凌思雨驕傲地昂起頭，像一隻鬥勝的小孔雀。

“我不需要做作業。”

“老師的作業是佈置給你們寫的，我不需要。”

熟悉的淡漠隨意但氣死人的話語。

凌思雨的頭從向上45度變成向下45度，但仍舊不死心，“是是是，你最聰明瞭。但你這麼聰明，精神力測評結果不還是一般般麼？”

今天是精神力測評的大日子，前廳在放禮炮，凌伊卻在花園裏摘花。

既然如此，禮炮就算不是因爲哥哥，也一定不是因她而放。

啓蒙學堂的學神不過如此。

想到這，凌思雨又可以了！

小孔雀伸直脖子，炫耀漂亮的羽毛，要乘勝追擊。

凌思雨問：“你第一次參加測評，感覺怎麼樣？”

凌伊歪頭回憶，“沒什麼感覺，兩次都是罩子罩起來掃一下就結束了。”

凌思雨驚訝地幾乎跳起來，“兩次？！你爲什麼會測兩次？”

“因爲覺得儀器有問題，測低了，我主動要求再測一次。”

“你怎麼能質疑儀器？老師沒罵你嗎？”

凌思雨明年將參加測評，早就聽聞測評老師最討厭因爲測試等級低，就撒潑質疑儀器、質疑結果公正的學生，被耳提面命要保持尊重，坦然接受結果。

沒成想凌伊竟敢質疑並重測了一次，聽上去就觸碰老師的禁忌。

她開始後悔沒有去現場看測評，這樣不僅能見證凌家未來希望的崛起，還能見證目中無人的學神喫癟。

凌伊皺眉，疑惑問：“爲什麼要罵我？”

驚人的頓感力。

凌思雨心中萌生出微妙的同情。

完全感受不到他人的負面情緒嗎？

還是，不在意？

她搖了搖腦袋，把莫名鑽進腦海的“不在意”三個字甩出去。

凌思雨的頭幾乎要翹到天上去，指着天空中絢爛的五彩絲帶，問： “那我換個問題，你看見禮炮了嗎？”

“看見了。”

“你知道是因爲什麼嗎？”

“因爲S級。”

“S級！！！”凌思雨聽見意料之外的答案，一臉震驚。

巨大的衝擊讓她不再思考其他，一心只想趕緊去前廳見識從來只在傳說中聽聞的S級。

凌思雨拉住凌伊的手往前廳跑去。

“走！我們一起去！”

-

“思雨！你怎麼......和凌伊一起過來了？”

凌思原滿臉錯愕。

十六歲的少年長身玉立，白色的髮帶束起頭髮，露出精緻但柔和的五官，氣質如同冬日裏的暖陽，只是此刻，平添幾分破碎和憂鬱。

“哥，你剛剛怎麼仰望禮炮那麼出神，我喊你幾聲都沒聽見。”凌思雨嬌聲抱怨。

凌思原垂眸，“我只是，在思考凌家的未來。”

“哎呀，別擔心了，你擔心那麼多年不累麼？我剛還以爲是你突破A級成功，但是沒想到是S級，有了S級，你身上的擔子就輕啦，凌家未來就靠那個S級吧，你不要再皺眉頭了。”

“所以，S級在哪裏？”

凌思雨神情期待地看向凌思原。

凌思原神情複雜地看向凌伊。

一秒。

兩秒。

三秒。

凌思雨扭過頭，神情複雜地看向凌伊。

她聲音中帶着六分驚訝、三分顫抖和一分極致的不可置信，問道：“你.......難道你就是，那個S級？”

“嗯。”

平靜的答覆。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覺得低了，測了兩次？”

S級也叫低嗎？

凌思雨開始懷疑人生。

凌伊攤手，理直氣壯，“S級就是低啊，我可是天才，不應該有3S、4S這種等級麼？”

絕世天才怎能被區區S級限制。

聞言，凌思雨張嘴愣住、說不出話，凌思原則垂下眼眸，憂鬱的氣質更甚，自嘲一笑。

不知是爲自己這四年的努力還是天塹般無法逾越的A級。

果然，即使在廣場上已經被連續震撼三次，面對面交談仍舊會被繼續震撼。

正沉默時，凌思原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抬頭，發現是凌伊。

女孩臉上是不符合年紀的沉穩，舉手投足間又滿是目中無人的傲氣，像是一個矛盾體、一個謎團，令人捉摸不定。

浮雲聚散無常，陰晴自有時令。

此刻，恰是日光透過雲層，照出萬丈光芒，刺得他不敢直視。

“不用再擔心凌家的未來。”

“因爲，我來了。”

-

【你的到來註定要讓凌家成爲聯盟歷史上無法被忽視的家族，讓凌這一姓氏熠熠生輝。光耀之路纔剛剛開始，你的天才就讓凌家兄妹折服。】

「聲望+1，凌思原好感度+10，凌思雨好感度+30」

凌伊對凌思雨的印象有兩點，一是某次過劇情知道她爲了寫《我的族長爺爺》改作業題目，結果被老師判0分，二是喜歡一邊說“討厭、討厭”一邊加好感，比如現在——

凌思雨愣住良久後，望着不遠處來找凌伊的凌家長輩們，終於明白，凌家所有人都已經第一時間知道凌伊是S級。

除了她。

傻乎乎地鬧了個大笑話。

“你！我！你這......我這.......”

凌思雨指了指凌伊，指了指自己，最後一握拳，一跺腳，跑開了。

“凌伊你討厭！”

「凌思雨好感度+10」

凌伊被凌家族人們簇擁着往宴會廳走去，感嘆npc的心思很難懂。

不過這念頭只在她腦子裏過了一個轉彎，就拋之腦後。

玩家是來玩遊戲的，爽最重要，npc的想法不重要。

【凌家族長爲你特意舉辦了慶功宴，你的姥爺和母親出席了宴會，不過，這場慶功宴有人是爲你高興，有人是爲自己高興。】

凌伊一進門，就看見凌雲穿着一件長款月白金絲禮袍，挽起頭髮，笑意盈盈地站在中間，旁邊是一臉堆笑的銀髮老人。

星際時代，人的壽命大幅延長，哪怕是沒有精神力的普通人，平均壽命也有兩百歲，高精神力者的平均壽命更是能到近六百歲。

漫長的壽數里，人們壯年時期的外貌能維持很長時間，因此，銀髮老人極其少見。

凌伊的姥爺算一個，凌思雨的族長爺爺也算一個。

凌伊眯起眼，試圖確認這個銀髮老頭是誰。

辨認失敗。

想不起來。

不過既然在媽媽旁邊，想必是姥爺吧。

凌伊隨意地想。

於是她這麼喊了。

於是水靈靈地再次認錯。

凌尚從左邊出現，僵硬扯起嘴角，帶着凌伊入座，“哈哈，伊伊在跟我開玩笑呢，怎麼會認不出姥爺。”

一段認錯人的小插曲後，宴會開始。

絡繹不絕的人到凌伊麪前道賀，將凌伊誇得天上地下無人能比，這個說起3歲抱過凌伊就見她眉宇間氣度不凡，那個說5歲時遠遠一望就被她氣勢震懾，連帶着誇讚凌雲和凌尚教育有方。

凌伊打了個哈欠。

切出遊戲面板，正要點擊skip時，凌尚突然站起來說話。

“諸位，天命將伊伊帶到凌家，選中我們一脈，她將來承擔的是整個凌家的榮耀，家族也需要給她鼎力支持。”

凌尚慷慨陳詞，強調凌伊的重要性，烘託氣氛後話頭一轉。

“既然如此，我們也該順應天命，將一族之長交給最合適的人。”

話音剛落，宴會上有幾人開始附和。

“不錯，凌尚一脈出了凌伊這樣的天才，反倒是族長之前傾力培養的思原至今沒有突破A級。”

“族長白白浪費那麼多資源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往後，凌家的中心應該是凌伊，盡全力託舉她。”

“凌尚能力不俗，更重要的是和凌伊血脈相連，愛護之心無需證明，正是最合適的族長人選。”

話裏話外，推舉凌尚做新族長。

凌思雨、凌思原兄妹兩人的伯父，也是如今凌家族長凌康年的大兒子凌之榮聞言，冷哼一聲，斜眼看着凌伊。

“我父親勞苦功高，遷居後這些年爲凌家殫精竭力，就因爲一個十二歲小女孩就要逼他退位？況且她尚年幼，日後如何還未可知呢，萬一，半路出了什麼岔子......”

凌伊對他有印象。

是少數幾個家族裏一直對玩家負好感的npc之一。

竟然還敢對玩家這麼囂張，找機會把他狠狠發賣了。

她直接對視回去。

漆黑的瞳仁一動不動盯着凌之榮，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像是想到什麼高興的事。

凌之榮滿臉的倨傲在撞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後僵住，未出口的冷嘲卡在嘴邊，舔了下嘴脣。

他試圖回望以展示自己並不恐懼，可惜沒能堅持太久，就被盯地心生涼意，錯開視線。

同時，宴會廳內分爲兩派系開始爭吵，一派推舉凌尚做凌家新族長，直言天命不可違，一派認爲不該變動，現任族長德高望重，能爲全族考慮，對凌伊定會盡力培養。

脣槍舌戰、亂做一團、好不熱鬧。

凌雲不由得蹙眉，摸了摸女兒的頭安撫，“讓伊伊看笑話了，好好的慶功宴變成這樣。”

凌伊反握住媽媽的手，站起身，“的確，我不喜歡。”

玩家纔是最重要的，不管是作爲慶功宴的主角還是族長候選人要爭取的關鍵核心，都不能被忽視。

但既然凌家有拎不清的人，她不介意教育一下npc。

凌伊抓起桌上的杯子用力擲到地面。

——“啪！”

硬物撞擊發出尖銳的聲響，壓過廳內的人聲，像是按下暫停鍵，爭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凌伊身上。

“現在，聽我說。”

【一族之長作爲家族的最高話事人和掌舵者，與家族成員的未來發展密切相關。】

【而你，作爲家族內天賦最強的新星，對族長人選的建議是——】

「A.保持原樣，原族長能力比凌尚強，脾氣比凌尚好，而且從培養人才的角度，基本的資源投入不會少。」

「B.支持凌尚，畢竟是親姥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日後絕對的資源傾斜有保證。」

「C.玩家另有打算，兩個老登都不行，要推舉第三人做族長！（由玩家自行推薦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