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就像個小男孩。
抓着茶杯擺弄來擺弄去,他發現似乎在杯子當中就存放着已經調好配比的茶葉和熱水,而且會根據某種物理性質。
只要杯中的茶水少了,就會再次補上。
“你總不能是無限補充的吧?”林楠邪邪一笑,然後開始瘋狂喝茶。
周圍的工作人員,看着林楠的操作,紛紛捂嘴偷笑,幾乎是把他當成沒見過世面的那種小孩了。
“這是誰家小孩?”
“噓!小點聲,這就是最近比較火爆的導演,林楠。”
終於,林楠把杯裏的水喝光了,看着它不再自己補茶,頓時萌生出了些許優越感,果然還是他贏了。
“林導,需要幫您補上嗎?”由於工作人員始終都在注意林楠的舉動,因此很快便上前詢問。
林楠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工作人員拿着杯子走了,林楠緊隨其後,他真的很好奇這個杯子是如何做到自動續茶的。
“小林導,是您嗎?”正當林楠打算跟上去看看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比較清澈的男聲。
無奈,看來是那位採訪的記者來了。
林楠只能強忍跟上去看一看的舉動,再次坐了回去:“沒錯,是我!”
演播室的空氣再次凝滯。
“好的!”
林楠坐下之後,這纔開始環顧起了四周。
陳舊的灰塵混合着老式空調出風口吹出的特別氣味,在燈光炙烤下,變得更加明顯。
看得出來,周圍的佈景透着一股與這個時代飛速發展的經濟相比,所不相符的廉價感。
背景板是一幅噴繪的城市夜景圖,因爲反覆使用,邊緣已經有些起皺和褪色。
三臺標清畫質的搜尼攝像機像三隻沉默的獨眼巨人,對着訪談區。
再怎麼說,這也算是比較經典的搭配了,畢竟這是當時絕大多數省市級電視臺的標配,拍出的畫面帶着一種灰濛濛的質感。
林楠對面,那位同樣剛入行不久的年輕主持人也緩緩整理好自己的本子坐下。
他叫何莫,二十出頭,臉上還帶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氣。
對於林楠來說,基本就是同齡人上下了。
很難想象這樣的兩個少年,會在這裏和和氣氣的探討一些藝術上的事情。
此刻,何莫正因爲過度緊張而身體僵硬地搓着手裏的提問卡,薄薄的卡片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
節目錄制開始,直至五分鐘的沉默之後.......
“林……………林導!”何莫的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能聽到的強烈顫抖,“作爲本年度最成功的青年導演,您的作品《久久太》一經上映就......就引爆了整個市場,請問......這其中有什麼成功的祕訣嗎?”
林楠聽到這話,頓時挑了挑眉毛,這傢伙是在照着寫好的手卡念嗎?那還不如直接發個郵件給他,他回答好問題再返回去。
不過看在對方的年齡和自己相仿,林楠也就是無所謂了。
不得不說,何莫這完全就是一個模板化到令人髮指的問題。
內涵空洞,些許乏味,且毫無價值。
何莫也同樣爲自己感到尷尬,明明昨天練得好好的,怎麼今天就這麼挫敗,甚至已經在心裏把自己罵了一萬遍,但他沒辦法,這是臺裏製片親自審過的臺本,他一個字都不能改。
當然也不知道該具體如何去有效地問。
而與他相反的,自然就是林楠了,只見他大大方方地靠在椅子上,姿態放鬆,甚至可以說是慵懶。
幾乎與周圍環境的侷促和何莫的緊張,形成了鮮明而割裂的對比。
他沒有直接回答那個愚蠢的問題,反而微笑着,用一種饒有興致的眼神看着眼前這個快要僵硬成雕塑的同齡人。
然後從容地拋出了一連串在2010年聽來如同天外之音的新詞。
“祕訣談不上!”林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如果非要總結,那更多的是一種用戶思維的勝利。”
“用......用戶思維?”何莫茫然地重複了一遍,大腦因爲這個陌生的詞彙而瞬間宕機。
這也導致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接話,並且就連手卡上的下一個問題也都被忘得一乾二淨。
“對。”林楠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正在教學的導師。
“在過去,我們是單向地給予觀衆內容,我們拍什麼,他們看什麼。但現在,我們要去深度思考用戶需求,通過我們的內容與他們完成精神層面的共創,讓他們在故事裏看到自己,從而建立起我們林之星嶼這個品牌的內容護
城河。”
“我稱之爲,林之星嶼電影法!”林楠很是調皮,似乎是在故意這麼說,專挑那些比較玩笑似的話來講。
演播室裏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何莫徹底懵了,他張着嘴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攝像師們也面面相覷,不明白林楠的意思,因爲這些漢字拆開的話他們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到底是什麼意思。
抽象的嗎?還是誇張的?再或者是一種比喻?
負責現場切換畫面的導播,下意識地給了林楠一個更近的特寫,彷彿想從他的微表情裏解讀出這些詞的含義。
主攝像機的機位是平展的標準中景,把何莫的呆板,緊張和不知所措拍得一覽無餘。
而給到林楠的這個特寫,稍微帶了點俯拍角度,反而讓他的鬆弛,從容和那種洞悉未來的遊刃有餘更加凸顯。
他用後世早已普及的互聯網營銷理論,在這個傳統媒體依舊爲王的時代,輕而易舉地製造出了一種“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但感覺牛掰極了”的絕對權威感。
林楠說實話根本不在意這次採訪的傳播效果。
他不過是應邀來這邊感受娛樂一下。
同時探一探這邊的情況。
不過對方竟然給林楠派來了一個初入門的學徒,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是畢竟大家都是同齡人,其實還是好說話的。
林楠反正也不是啥壞人,哪怕對方真的尷尬到冷場了,那他也是會幫忙的。
看着眼前的何莫,林楠其實也能夠看到上一世自己初入社會時候的模樣。
很快,經過林楠的各種遞話和輔助的幫助下,這場節目的錄製,終於在一片尷尬又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何莫垂頭喪氣地走到後臺,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他看到林楠正在和一個工作人員道別,便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對不起,林導!”他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眼圈通紅,“我,我今天表現得太差了,完全浪費了您的寶貴時間。我......”
林楠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隨後從旁邊一箱沒開封的贊助商礦泉水裏拿出一瓶,擰開蓋子遞給他,動作自然得像對待一個自己的老朋友一樣。
“不怪你。”林楠的眼神注意到了何莫依舊緊緊攥在手裏的那疊提問卡上。
“你的問題不在於技巧,而在於平臺。”
林楠的語氣很平靜,卻也無比精準地一瞬間就挖到了何莫內心那個最深,也是最不願示人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