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嚴格說來,她最初並不在第一順位。
角色名叫李軒軒,一位偵探大師,冷靜機敏,有很強的專業能力,但她身上還有一種長期探案之後留下來的疲憊。
一開始,有人擔心雲婕太亮。
她長得太明豔,過往銀幕形象也偏向有張力的角色,而李軒軒更需要一種把鋒利收在裏面的質感。
但林楠只說了一句:“你們看到的是她會發光,我看到的是她知道怎麼把光收住。”
時間回到現在。
剛好這個時候攝影軌道已經全部鋪好壓穩。
第一場戲也因此正式開機。
林楠沒有選擇直接開拍正式戲份,而是先將一些零碎部分拍出來。
因此第一場自然就是廠內審訊戲。
大概內容就是李軒軒在面對一位涉嫌誘導受害人的心理諮詢師,整場戲她都坐着,聲音不高,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可她要在近乎無波無瀾的提問裏,一點點把對方逼出裂縫。
而這位心理諮詢師,是一位不知爲何會被鎖在這邊的男人,李軒軒剛好趁着這個機會進行提問,而後再選擇是否將他鬆開,或是直接聯繫警察。
一切準備就緒,林楠也來到了三號車的門前敲了敲。
車門打開,裏面坐着那位眼熟的化妝師,原來雲婕已經畫好了淡妝。
雖然她依舊是靠在椅背睡覺的樣子。
“婕婕,開拍了。”
聽到這話,雲婕緩緩睜開雙眼,頓時就由之前的單眼皮變成了雙眼皮,再看她的眼睛當中佈滿了血絲,反倒是符合現在的情景。
大大哈了一口氣,雲婕點了點頭:“馬上就來!”
雲婕進場前沒怎麼說話,坐在角落裏看了幾遍本子。
這個本子她已經背熟了,只是在思考該如何演出效果來。
顯然林楠在場的情況下,雲並不緊張,因爲拍不好的話,他自然就會叫停,然後來到這邊引導她如何培養出那種屬於角色的情緒。
放下劇本,雲婕將長髮低低束起來,換了一件最簡單的米灰襯衫,沒塗太重的口紅,只淡淡抹了一層底妝。
起身深呼吸一口氣後,再次坐下,整個人的氣質忽然就變了。
那並不是明星坐在鏡頭前的感覺。
而是一個職業女性,長期用理性包裹自己,以至於你很難一眼看見她真正情緒的感覺。
她開口第一句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的理解,不過是在享受別人對你的依賴?”
這句臺詞原本沒有什麼爆點,就是很普通的臺詞,可她說完以後,周圍的劇組成員裏,每個人都覺得後背一涼。
她的演技還是太穩了。
穩到像刀刃壓在皮膚上,明明沒見血,卻讓人本能地緊張。
這一段戲,也因爲這一句話而正式開始。
林楠依舊是老方法,用自己手中的小旗,指揮着黃瑞一等人的攝影組走位。
直到雲這邊的鏡頭結束。
林楠:“咔!”
結束拍攝,林楠靠在監視器前看着雲婕,回想起剛纔的片段,心中還有些震撼:“你怎麼想到的,居然會把最後一句處理成那樣?”
雲婕熟悉林楠的性格,他一開口她便心領神會,明白了他問的是哪一句臺詞。
畢竟那句話原本的設計是需要更冷淡,更強硬的語氣。
雲婕看向林楠,注視着他的表情,心想剛纔這一部分修改的問題應該不大:“因爲李軒軒不是在贏,她是在確認,這個人有沒有救,她自己也想知道。”
林楠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行。”
雲婕見到林楠這個表情,心中還是有些小竊喜的。
不過林楠劇組的規矩雲其實也懂,拍攝的過程當中不得自行修改,哪怕是想要修改也要提前或者是拍攝完後再說,就算是重新拍攝一次都是允許的。
不過從臺詞這方面來看,林楠的規則就不是這樣了,他還是更希望演員通過自己的小巧思,來根據當時角色真實遇到的情況,來做出最接地氣的反應。
因此在某種情況下,林楠還是允許在臺詞和演技上做出修改的。
另一邊,衆人依舊在圍讀林楠那本導演闡述。
林楠對於劇本的理解幾乎都在裏面,寫的太詳細了。
他們甚至開始分開幾頁來分別去看。
此刻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熒光筆,便籤紙,礦泉水和幾乎沒人來得及喫的早餐盒飯。
林楠朝着雲婕招手:“婕婕,來這邊吧!你也看看導演闡述,一會兒方便你演下一場。”
“其他人準備轉換場景,三個鏡頭的位置也要換。”
安排完這邊,林楠帶着雲婕一起來到一旁的桌子旁圍讀導演闡述。
然後拿出其中一頁交給雲婕。
林楠在導演闡述當中,對於演員的調整更加細緻,他不喜歡一開始就講“這裏你要傷心”“這裏你要憤怒”。
他更喜歡讓演員先讀劇本,然後再問問題,問角色在想什麼、隱瞞了什麼、害怕什麼,甚至問到角色小時候可能住什麼樣的房子,習慣把鑰匙放左邊口袋還是右邊口袋。
這便是導演闡述當中,一些關於演員的內容。
雲一邊翻着闡述一邊看着劇本,隨後微微一笑:“林楠導演,你這是讓我寫人物小傳,還是讓我去做人口普查?”
雲婕這句話,引得剛纔看過這幾頁的劇組成員發笑。
林楠也不生氣,而是開玩笑一般回答:“你可以不寫,但到片場你要是演不出來,我就讓你從第一場重來。”
桌子一圈的劇組成員聽到這話,頓時都是一陣笑。
看完所有的內容之後,雲婕蹲在角落,嘴巴啃着三明治,一臉生無可戀:“我以前以爲偵探就是聰明,結果現在發現,最重要的居然是閉嘴和超強大腦記憶力。”
“但是我感覺這樣把人渲染得太神了,不如隨時拿個筆記本記錄細節更真實一點。”
雲接過助理遞來的溫水,助理則是忍着笑說:“那不是挺適合你,你這角色話本來就少,與你本人一樣的沉默。”
雲建立刻抬頭:“姐,你這就不厚道了。”
旁邊的林楠正和攝影組長黃瑞一看機位圖,聽見她們說話,淡淡了一句:“李軒軒其實是個話癆,但不是廢話多。日場戲可以貧,但是正式現場的這個角色,嘴裏每一句都得有目的。”
雲婕一口喫完手中的三明治:“收到,導演。”
林楠看她一眼:“婕婕,給你看的內容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好!”
林楠拿起大喇叭:“沒喫完早點的趕快了,馬上開拍下一場正式戲。”
所有劇組成員聽到這話,全部行動了起來。
就算是沒喫完的東西,也都用塑料袋包裹好放進了揹包裏。
別人都開始行動,你還在喫肯定不合適,因此很快全劇組就準備就緒,只等林楠的開機指示。
其實多部電影拍攝下來,大家都對林楠產生了一種默契。
那就是當拍攝正式開始以後,整個劇組都會立刻變成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
而且在林楠的劇組片場當中,甚至還存在一種很特殊的秩序感。
他不是那種特別能在現場不停大喊大叫,不停靠情緒壓人的導演。
因爲很多機位、走位、節奏、調度,所有事情都在他腦子裏提前推演過無數遍,所以他很少慌,也很少臨時亂改。
只需要提前告訴某組該如何做,他們同樣只需要按照林楠的指令行動就可以,整個片場自然而然就會變成井井有條的模樣。
可也正因爲如此,林楠的要求會細到近乎嚴苛。
不過大家都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