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劇組成員經過三天的努力,拍攝完了這邊場景所需要的全部戲份。
林楠帶隊更換了新的地區作爲拍攝新景。
只是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不知是誰在網上傳出去的消息,此刻這片景已經被粉絲圍住,不少人都在用自己的照相機對着多個演員進行拍照。
可現在明明才四點左右,天都還沒亮,不得不說,有的時候林楠都很佩服,這些人爲了拍照還真是豁得出去。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就會存在劇情泄露的風險,就連平時編劇商討,都要小心翼翼,這無疑是件頭疼的事情。
林楠也曾找人希望人羣能夠散去,可卻耐不住粉絲的狂熱。
這下又要多花一部分錢來請保安,保證這一片一定範圍內的劇組安全。
雖然大錢上林楠可以不眨眼,不計成本,但是此刻這種爲了阻止粉絲擾亂片場所花的保安費,卻是心疼的很。
果然,節省了租場地的錢,卻無法節省維持正常拍攝的錢,這份錢不論如何都是需要付出去的。
不過雖然心疼錢,但也只是林楠的個人想法罷了,好在花了錢之後,效果好了許多,起碼近處沒有粉絲能夠跑過來擾亂片場秩序。
處理好這件事情之後,雲婕這邊也出現了新的狀況。
目前這場戲正在拍第七條,此刻天還沒徹底亮透。
便利店的燈管白得有點冷,如同一條被拉得過長的薄刃,就那麼安安靜靜貼在每個人的眼皮上。
玻璃門一開一合,帶進街口潮溼的風,風裏有油煙及汽車尾氣,還有城市剛醒時那種說不清的倦意。
地上貼着“當心地滑”的黃色標識,反光裏晃着一隻沉默的眼,仔細一看原來是攝影機的輪廓。
“第七條準備……………”場記把板舉起來,由於這一段拍攝次數過多,導致他的嗓子已經有些發啞,“《神探李軒軒》,便利店!”
啪。
雲婕把自己放進門口那一小片光裏,肩膀微縮,模仿出一種被夜班拖累的普通年輕人模樣。
她推門進去,鈴聲頓時嚇了一下,這聲音幾乎乾淨得過分。
而後走到貨架前隨手拿起上面的咖啡,掃了一眼價籤,又順勢把目光抬到頂角的監控上。
此刻,雲婕的眼神可太直太用力了,就彷彿是要用一枚釘子敲進畫面裏,生怕觀衆沒看見。
她臺詞沒錯,走位也準,甚至連和店員那種半熟不熟的閒聊都恰到好處。
幾乎是做到了林楠先前講戲時說的那般,不冒犯,不熱情,演出那種打心底願意給陌生人一點點溫度的感覺。
可不知爲何,每當演到這裏,雲婕這邊的情緒就總是差點意思,就好比空氣裏有一種東西沒有貼上去。
仔細一想,又有點像衣服釦子都扣好了,唯獨最貼近心口的那顆怎麼都卡不上一樣,觀衆看完總會覺得少點什麼,可又沒有少什麼。
這種感覺不對。
林楠捂着額頭,無奈喊道:“好,來咔!”
他的聲音從監視器那邊傳過來,雖然顯得有些有氣無力,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住了動作。
林楠嘆息一聲,卻也不急着解釋,這七條拍下來他一直就是這樣,或許是在找感覺也或許是就連他都說不出哪裏不對。
哪怕只是一聲嘆息,也足夠讓人知道一個道理。
那就是這段戲依舊不行。
已經結束了第七條鏡頭,不論節奏,還是臺詞,再或者是走位,對於劇組其他人來說,已經看起來很順暢很厲害了,可林楠這邊卻偏偏不點頭。
他們或許沒有林楠這樣敏感,不明白這一段到底哪裏不合適。
可接連幾次的失敗,也讓一些人失去了耐心,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
林楠都聽進耳朵裏。
“不想幹的我可以隨時換人。”林楠冷冷說了一句,周圍立馬就安靜了下來。
“還是那句話,這部電影我很重視,大家既然拿着不低的酬勞,就不要發那麼多牢騷。”
“這一段過不了就是過不了,哪怕在這個便利店裏耗時一整天,我也不會讓一個差不多的素材塞到正片裏。”
沒人再說話,片場的氣氛很詭異,此刻安靜得有些可怕。
第七條結束,雲婕站在櫃檯邊,手指捏着一次性紙杯,她剛剛將咖啡通過櫃檯邊的熱水衝開,杯壁的熱度貼上她的掌心。
她抬眼看了看林楠,又看了看周圍正在悄悄調整機位的工作人員,那一瞬間她忽然產生一種荒謬的感覺,好像所有人都聽見了她腦子裏那句“我到底哪裏做錯了”。
她把咖啡杯放回去,走回監視器旁邊,步子雖然不大,卻帶着一股一定要明白答案的衝動,多次不順利的拍攝結果,也容易打擊她的自信心。
並且林楠導演導戲至今,應該沒有過這麼多次的失敗經歷,所以雲婕內心深處,是很想問明白原因的。
“楠!”她停在林楠身邊,聲音不大,同時將自己那點尊嚴折起來放在桌上,“我這邊到底差哪兒了?我不想失敗得這麼莫名其妙,而且你一直沉默,我也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地方有了問題。”
看着雲似乎有些要急哭了的表情,有人憋笑,但是都沒敢出聲。
現場的緊繃被她這句話輕輕挑了一下,又立刻落回原處,像拉滿的弦只允許你開一瞬間玩笑。
林楠沒有去看雲婕,僅僅只是盯着回放反覆觀看。
屏幕上是雲婕的那一個眼神,從抬起,到鎖定,再到停留。
似乎有些太完整,太明確了,這樣的結果反而有些不真實,有點像是在給觀衆打暗號一樣,顯擺自己要開始破案了。
這種過分展現鏡頭的演法,林楠並不想把它搬到這部電影當中。
想到這裏,林楠拿筆點了點屏幕,筆尖在玻璃上發出很輕的一聲,“你這裏看監控時,有沒有發現,你的這個眼神太明顯了。”
雲婕歪着頭看着林楠所指的位置,皺着眉頭輕聲思索:“可角色就是在觀察啊。”
“觀察是觀察,觀看是觀看,觀察不是看。”林楠把畫面暫停,停在抬眼的那一幀上,“觀察是順手把它記住。”
“你知道國外的一個電影嗎?主角在知道鏡頭後有人觀察他的時候,他的眼神是什麼樣的,挑戰性很強。”
“但是如果只是觀察攝像頭位置,那種情況的話眼神就又會不一樣了。”
林楠解釋過後,雲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神好像確實有點像在和鏡頭裏的人對話挑戰一樣。
林楠說到這裏,雲婕的腦袋已經湊近了監視器,她聞到一股香風,下意識地看向林楠。
“眼神同樣很重要,而且要穩,穩得像把人按進角色裏去,當然也不要失去信心,我這不是批評,就是想通過劇情提醒你,不要背叛自己演的這個人,你或許就是她。
“但是你看這個回放的鏡頭裏面,你就像在告訴觀衆,注意,我要開始破案了,或者大家注意,我已經發現了,那你覺得這對嗎?”
林楠說着,把筆收了回去,“李軒軒的厲害,不是她每次都很顯眼,而是她很多時候顯得根本沒在查案。”
雲婕愣了兩秒。
她的呼吸頓時慢了下來,好像林楠的這句話突然讓她開竅了,更加理解了李軒軒這個角色。
雲婕突然發現,她自己或許不是表演技巧的問題,而是關於人物靈魂的走向演錯了。
聰明是需要體現在暗處,而非明處。
“所以李軒軒只要越表現的松,觀衆越後知後覺?”雲建立刻跟上林楠這句話問道。
“對。”林楠的聲音依舊很輕,不過看雲婕的樣子應該是差不多理解了,“之前不告訴你,是希望你自己參透發現,但是你已經拍到第七條了,不過沒事,慢慢來總會有提升,我們就再來一條。”
“你這次切記別把聰明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