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晚瀅欣喜說道:“阿照,還不快謝太子哥哥。你進了兵部,就有人賞識你了,只要立了功,整個洛京再沒人敢貶低輕看你。”
盧照清感動得眼中熱淚盈眶,“公主殿下,你真好。”
是他見過的最好最好的人。
華陽公主就像太陽般耀眼,銘刻在了他的心裏,見過這般驚豔之人。
他想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蕭晚瀅也很高興,有才之人就應該被看見,被賞識。
盧照清的才華不該被埋沒,大魏應該有讓他展示才能的機會。
她又想到了趙澄,趙澄飽讀詩書,滿腹才學,自小立志報國,可卻一生坎坷,年少殞命。
若是她能救下趙澄,趙澄也會成爲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也應該有機會入朝爲官,擁有錦繡人生。
多希望這樣的悲劇,不會再發生啊!
她頗爲嫌棄地道:“別哭了,你這張臉本就不出衆,哭起來就更醜了。”
盧照清被蕭晚瀅突如其來的真性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華陽公主真是個複雜的、與衆不同的人啊!方纔是真心爲他出頭,爲他鳴不平,但也是真的嫌棄他。
真是傲嬌又可愛。
盧照清擦了擦眼淚,認真地對蕭晚瀅道:“臣多謝公主大恩。”
蕭晚瀅卻道:“你不必謝我,本宮幫你也有私心。”
雖然她欣賞盧照清,也是真心覺得他這個人不錯,但她卻從未想過要嫁給他,盧照清主動提出解除婚約,日後也免去這個麻煩。
比起成婚,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好了,你也別傷感了,太子哥哥已經答應你去兵部任職。”她拍在盧照清的肩頭,“你好好幹,本宮盼着你能出人頭地。”
盧照清覷着蕭晚瀅的臉色,小聲地說道:“臣不想去兵部。”
“你說什麼?”蕭晚瀅只恐自己聽錯了,頓時變了臉色,怒道:“怎麼,你是覺得盧明禮說的對?連你都覺得自己是個沒出息的人?”
她捏了捏拳頭,想一拳捶在他的身上,“爛泥扶不上牆,可氣死本宮了!”
盧照清看了一眼身穿男裝,作俊秀公子打扮的蕭晚瀅,那長着兩隻毛茸茸耳朵的小兔子面具還掛在腰間。
此刻的華陽公主就像是一隻會咬人的兔子,那張牙舞爪的生動模樣,真是迷人又可愛。
盧照清笑了,華陽公主瞪了他一眼,他嚇得趕緊收斂了笑容。
而後退後一步,對着蕭晚瀅鄭重一揖,“公主請息怒!方纔公主的一番話,令臣十分觸動,臣不想去兵部,並非是臣覺得自己不行,覺得臣沒用。而是臣記得公主說的一句話,公主覺得臣所擅長的能造福百姓。比起爲兵部效力,臣更想去修渠架橋,想爲百姓做事。”
“今年兩州大旱,餓殍遍野,難民無數,百姓活不下去了,這才集合起義反抗朝廷,若臣能利用畢生所學,修渠引水,以解旱災時農田缺水,顆粒無收的困境。臣想,百姓有糧,便不會被人煽動起義,那大魏就不會再有戰爭。”
“臣想四處行走考察,修渠引水,緩解旱災。那樣也不算愧對了公主和太子殿下的賞識。”
蕭晚瀅看向盧照清,眼前的少年依然看上去笨拙木訥,但他眼底的光芒,耀眼奪目。
“你真的決定要離開洛京?”
盧照清堅定地道:“是,臣已經決定了,明日就走。”
他鼓起勇氣,突然拉着蕭晚瀅的手,跑上了玉湖橋。
上了那座橋,他指向夜空,只見不遠處,無數火光在夜空中冉冉升起。
像是夏日夜空中翩翩起舞的螢火,又像是璀璨絢爛的星光。
他自豪地對公主說道:“公主,你看。”
“咱們的事兒成了!”
公主吩咐,讓他用木鳶傳信的方法,在洛京流傳關於崔家的一則祕聞,他將字條塞進木鳶的腹中,木鳶身上裝了機關,時間一到,字條從木鳶的口中彈射而出,無數字條從天空散落,而木鳶則會撞牆自毀。
而那些飛舞在空中的孔明燈,是他的貼身小廝所燃放,以此爲號,告知他今夜的行動完成。
那些孔明燈上也是他親手爲華陽公主寫下的祝福。
明燈無法到達宮牆,他對公主所有的心意只會在蕭晚瀅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祝福。
就像他今後也會在大魏的任何一片土地上祝福公主,祝她此生幸福安康,福澤綿延。
盧照清深情地看着蕭晚瀅,“臣願公主得償所願!”
蕭晚瀅回頭粲然一笑,眼中滿滿的都是對盧照清的欣賞,“本宮也祝阿照一路順風!”
孔明燈升至天空,裏面的燭火燃盡,孔明燈也被點燃,一團團火焰在天空綻放。
那一團團的熱烈的火焰就像是盧照清對華陽公主濃烈的愛意。
像煙火般絢爛,以最熱烈的方式無聲地告白、告別。
他溫柔地看着蕭晚瀅,默默地在心中訴說着滿腔的愛意。
蕭晚瀅仰望着夜空,看着那些孔明燈燃燒殆盡,在心中默唸,“母後,生辰快樂!”
今夜過後,崔家的醜聞便會傳遍整個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她的復仇之路纔算真正完成了第一步。
盧照清戀戀不捨地看向蕭晚瀅,一想到今後相隔遙遠,再難相見,便不禁感傷起來,幾次張嘴,鼓起勇氣才說出:“公主與臣的三妹同歲,公主今後可以把臣當成哥哥。”
蕭晚瀅果斷拒絕:“不要。”
“本宮不需要那麼多哥哥。”
除了蕭珩以外,其他的幾位皇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臣可以摸摸殿下的頭嗎?”
這一次,蕭晚瀅並沒有拒絕,而是走到盧照清的面前,第一次面對盧照清低下了高貴的頸。
盧照清就像哥哥一樣,輕輕地撫摸蕭晚瀅的頭頂,輕撫着她柔軟的發,眼角眉稍皆是不捨,“公主殿下,珍重!”
一顆眼淚至臉頰滑下,落在蕭晚瀅的臉側。
蕭晚瀅突然踮起腳尖,抱住了盧照清。
盧照清一愣,用力地將蕭晚瀅擁進懷中。
盧照清哽咽道:“公主殿下,萬望保重身體,臣拜別殿下!”
之後行了個鄭重的揖禮,揮手向蕭晚瀅道別。
他想,這一刻的畫面,足以讓他一生回憶。
待盧照清走下了那座石橋,蕭晚瀅衝他喊道:“阿照,一路保重!”
蕭晚瀅站在橋頭,微風輕拂,衣袂飛揚。
明月高懸。
宛若翩翩欲飛的月中仙。
她不停地揮着手,直到盧照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珍珠遞過絹帕,寬慰道:“公主,別傷心了,您和盧公子還會再見面的。”
蕭晚瀅背過身去,暗暗擦拭眼角的淚,不想被人看見。“誰說本宮傷心了,他走了,本宮也省得爲了彌補他而煩心。”
“再說,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就在玉湖橋的另一端,燈火燃盡之處,皇太子一襲白衣,一手撐傘,邁上石橋,若踏月而來的清冷仙人。
只是眉眼間冷若霜雪,眉心緊蹙。
珍珠本就膽小,對公主今夜的舉動,心中十分忐忑,小聲問道:“公主,太子殿下會不會已經知曉了您今夜的行動?”
蕭晚瀅冷靜自若,“他遲早都會知道的。”
她也想知道太子會如何做。
會幫崔家殺她嗎?
她想知道蕭珩會在崔家和她之間如何取捨?
反正事已經做了,她便不會停,除非蕭珩殺了她。
蕭晚瀅絲毫不懼,勇敢迎上前去。
突然,身後有人喚住了她,“蕭晚瀅,你和蕭珩做下的那些骯髒之事,簡直不知廉恥!”
*
一個時辰前,淑妃崔瀾坐在一間清淨的六角涼亭中飲茶,紅綃將梅花花瓣形狀的點心從食盒中拿出,放在琉璃盞上,“奴婢按娘孃的方子,吩咐御廚將這點心改良了配方,娘娘您嚐嚐。”
崔瀾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點心還是一樣的點心,卻再也沒有當年的味道了。”
這處梅林遍種綠梅,花雖名貴,卻沒了與那人相見時觸動人心的感覺,更沒了當年那個梅林中飄逸俊秀的白衣身影。
她起身,紅綃趕緊爲她披上披風,“娘娘,當心着涼。”
崔瀾淡淡地道:“回去吧。”
“淑妃娘娘可是忘了自己是崔家的人了嗎?”
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崔瀾並未回頭,而是攥緊了衣裙,“有崔相時刻提醒,本宮一刻都不敢忘。”
“有人在暗中對付崔家,崔家若出事,淑妃在宮中便也會孤立無援,難道這就是淑妃娘娘想看到的結果?”
“臣知道,淑妃如今收斂了性子,不再過問世事,與世無爭,可劉貴妃呢?聖上其他的嬪妃呢?淑妃可有想過若崔家出事,淑妃如何才能自保?還有娘娘該想想六弟。”
當初,崔皇後瘋了,崔家爲了再送一個女兒進宮固寵,崔時右便以淑妃的胞弟要挾,脅迫她進了宮。
逼迫她接受了當一枚棋子的命運。
良久,崔瀾終於開口道:“那崔相想要我做什麼?”
崔時右笑道:“崔媛媛落到了劉貴妃手上,臣要你幫她,助她當上太子妃。”
“好。”
待崔時右走後,崔瀾從袖中拿出了那天崔媛媛送來的那幅太子所畫的春日海棠圖的臨摹圖。
崔媛媛告知她畫中所藏的祕密,讓她無論如何都要將畫中的祕密說與華陽公主知曉。
她這外甥女心眼子還挺多,還想要利用她。崔瀾卻一直未將這幅畫交給蕭晚瀅。
紅綃問道:“娘娘是打算親自將這幅畫交給華陽公主?”
崔瀾搖了搖頭,笑道:“今日我途經晨曦殿,不慎將此畫遺失。”
紅綃頓時便明白了淑妃的意思,順勢答道:“那這畫勢必會被三公主撿去。”
崔瀾點頭,笑道:“你再上門討要,便說此畫是從太子書房中帶出,事關華陽公主,十分重要。”
“再暗中讓三公主身邊的秦嬤嬤,讓她將這畫中的祕密告知三公主。”
紅綃道:“娘娘此計甚妙,三公主因爲華陽公主指錯了路,擅闖聽雨樓,衝撞了陛下,受了責罰,對華陽公主懷恨在心。她一定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選擇將這個祕密公之於衆。”
提起魏帝,崔瀾皺了皺眉頭,眼中難掩厭惡,“瞧着要下雨了,回宮吧!”
*
蕭珩見到蕭晚瀅與盧照清舉止親暱,心中壓抑的妒火和怒火,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灼燒起來。
在蕭晚瀅與盧照清相擁的那一刻,他早已在心裏將盧照清殺了千百回了,他不斷地剋制內心瘋狂湧動的殺意。
他無法容忍蕭晚瀅對別的男人笑,就連她看別的男人一眼,他也嫉妒得發狂。
起初,她雖眼神躲閃,卻也迎向自己。不知蕭姝同她說了什麼,她竟掉頭就走。
蕭珩意識到什麼,加快步伐,從另一條路去堵她。
蕭晚瀅見蕭珩從另一條路追來,飛快地在雨中奔跑起來。
眼見着蕭珩就要攔住了她。
蕭晚瀅卻突然轉身,再上玉湖橋,站在橋上縱身一跳。
她要在蕭珩攔住她之前,搞清楚一件事。
她想知道蕭姝的話是否可信?
蕭姝方纔在橋上攔住她,給她看了一幅畫,一幅春日海棠圖。
那畫雖說是崔媛媛臨摹,但崔媛媛爲了接近太子,臨摹太子的書畫,已得幾分神韻,蕭晚瀅的書畫也是太子親手所教,自然能一眼就看出這幅畫出自何處。
那幅春日海棠是太子所畫,她沒有懷疑,但這幅畫上的蝶戲海棠,她覺得十分眼熟。
她驟然想起這是三年前,醉酒的那天晚上,她身上穿的那件小衣,小衣上的繡樣正是蝶戲海棠。
蕭姝又道:“你不信?你自小就在蕭珩身邊,東宮應該會有什麼祕密暗室吧?說不定蕭珩對你的那些齷齪心思就藏在某處暗室之中。”
其實蕭珩來堵她,蕭姝的話,她已經信了七八分。
可她還是要親眼看見才能死心。
她在蕭珩趕來堵截之前,跳下玉湖,便是知道從玉湖到含璋殿,她只需遊到對岸,此去含璋殿便比蕭珩動作更快。
正如蕭姝所說,蕭珩確有一處暗室,但是在含璋殿。
含璋殿是她的噩夢,擺脫了崔皇後之後,她再也未踏進一步。
當初崔皇後要將她淹死,是蕭珩救下了她,崔皇後向發瘋一般撲打蕭珩,將他的頭按進水裏。
那時,蕭晚瀅心中恨恨地想,崔皇後天天折磨自己,就讓她掐死她的親兒子,讓她後悔莫及。
當蕭珩不再掙扎了,見到他那臉色蒼白若血的瀕死模樣,蕭晚瀅突然良心發現,高聲喊道:“兒臣參見父皇!”
崔皇後這才鬆了手,驟然清醒,見到一動不動地溺在水中的蕭珩,發出一聲尖叫聲,捂着臉跑了出去。
蕭珩這才撿回了一條命。
進了含璋殿,過往的回憶洶湧而至,胸口壓抑非常。
她徑直去往西邊的那間名叫長相憶的院落,哪裏就是她少時和太子生活的地方。
崔皇後被魏帝關了起來,不久就傳出暴斃的消息。
後來母親當上了皇後,她曾經被關在這裏四年,母後擔心她回到這裏會有心裏陰影,被冊封皇後之後,遷宮鳳儀殿。
含璋殿便一直空着。
此刻含璋殿中滿院寂靜,空無一人,花木殘敗,風吹起滿地的落葉,落葉亂飛,眼前的景象分外蕭索。
她少時常去蕭珩的寢宮,知曉那裏確有一間暗室。
她點亮了燈燭,走到牀榻前,掀開被褥,輕拍左邊第三塊鬆動的牀板,右邊牆壁後突然開了一道石門。
她手執燈燭走了進去,她將那燈燭拿得更近了一些。
在那間石室突然被照亮的那一刻,蕭晚瀅看見了四面牆壁掛滿了面,畫上皆是一名女子。
女子渾身溼透,身體沒入水中,宛若薄紗輕籠身體,可窺見春光。
露出水面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小衣,小衣上所繡正是那幅春日海棠圖。
每一幅畫都是那名女子,只不過是以不同的角度畫出了那名女子的在水下的身姿。
或仰或臥,千姿百態。
蕭珩畫技出衆,那一幅幅美人入浴圖畫的惟妙惟肖。
只是這些美人圖皆沒有臉,卻更留有想象的空間,非世間少有的絕色容顏纔能有如此窈窕婀娜的身姿。
旁人或許不知這些畫到底是誰,但蕭晚瀅知道畫中的女子正是她。
畫中所記錄的正是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她醉酒後來找蕭珩,蕭珩嫌棄她贓,將她扔進了浴桶中。
她因爲醉得實在厲害,記不清那晚發生的事。
可眼前這一幅幅女子的畫像,讓她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了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夜,太子一手按住了亂動的她,冷着臉爲她沐浴。
蕭晚瀅頓時羞憤不已,滿臉通紅,原來這就是蕭珩的陰暗心思,這就是他藏在心底的祕密。
正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書案上無數張畫紙被吹得滿室都是,那些畫上的少女依然沒有臉,只有那纖腰細細,略顯青澀的,未發育完全的身體。
全都是她。
她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突然無數畫紙朝她飛來,帶起了一陣風,將她手中的燭火吹滅了。
頓時眼前變成了一片漆黑。
但她還是從剛纔那陣詭異的風聲中判斷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