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元年的朝鮮王朝,雖對大明謹守藩臣之禮,自稱“小中華”,然其疆域囊括三韓故地,北抵鴨綠江、圖們江,南至濟州島,擁軍十萬。

經太祖李成桂、定宗李芳果兩代經營,典章齊備,府庫雖時有拮據,卻已是海東之地無可爭議的大國,實力絕非周邊女真、琉球諸部可比,絕非輕易可挾制操縱。

光靠殺一個朝鮮大王,恐怕不足以全取朝鮮之地。

林約停下踱步的腳步,轉過身看向解縉,語氣平淡,卻說出了石破天驚的一番話。

“計劃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粗暴。

我打算以大明天使的身份,應李芳遠之邀赴漢城,近距離面見這位朝鮮國王,尋機將其當場斬殺。

之後再以永樂皇帝聖旨爲名,行廢立之事,擁立李茂生爲新王。”

話音落下,帳內死寂。

解縉臉上的從容瞬間蕩然無存,瞳孔微縮,面色驟變,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設想過林約會扶持傀儡,架空王權、步步蠶食朝鮮,卻萬萬沒想到,林約的計劃竟如此膽大包天,粗暴直接,竟要當衆斬殺一國之君!

林約看着他震驚的模樣,淡淡道:“怎麼?解學士,怕了?”

解縉猛地回過神,眉頭緊皺,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他當然怕,這計劃和荊軻刺秦有什麼區別,簡直是把身家性命,乃至大明與朝鮮的宗藩邦交,全押在了這一刀之上!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可他抬眼看向林約,看着對方篤定果決,毫無懼色的眼眸,終究是牙關一咬,朗聲道。

“某何懼之有!學士敢行此驚天動地的大事,某解縉願共赴此局,萬死不辭!”

林約聞言,當即朗聲大笑,他快步上前,親手扶起躬身長揖的解縉。

“我只知解學士是文壇宗匠,筆落能驚風雨,卻不想竟有這般氣吞山河的膽魄,倒是某先前小覷了!”

他鬆開手,掀簾望向帳外,墨色翻湧,海面星點濤浪如脊,吹得帳帷獵獵作響。

“方纔所言,不過成事之一擊。”

他目光仍鎖在茫茫夜海上:“此計,自非匹夫之勇、孤注之擲。

我遣鄭和赴北平見漢王,豈獨爲探遼東女真虛實?實欲借其威勢,令朝鮮諸人畏懼於我。

我於朝鮮士林間論大同之道,豈獨爲辯說儒門經義?實欲挑動其心,令朝鮮儒生心附於我。

漢王麾下燕山三護衛,但是靖難之下的百戰精銳,只要他點齊兵馬,沿鴨綠江列陣,便如大潮壓境,兵鋒直指漢城。”

“到那時,李芳遠縱有千般智計,也將首尾難顧。

漢城生變,他卻不敢傾巢來拒,前有我水師鎖斷海路,後有天兵壓境,內有宗室離心、民怨如沸。

他自顧且不暇,何來餘力反撲?

李芳遠除了接見我,別無他法,而他一旦接見我,則大事可成。”

歷史上沒那麼多精妙的計謀,高端的計策,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手法。

解縉聞言緩緩頷首,臉上驚色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坦然。

他本是建文舊臣,靖難後雖一度蒙永樂帝恩寵,卻終究因言獲罪,被貶謫出京,此番流放朝鮮,早已退無可退。

既已拿定主意追隨林約行此驚天大事,反倒沒了半分畏縮猶疑。

他抬手整了整青衫衣襟,抬眼望向林約,聲線沉穩:“學士籌謀周密,某還有何懼?

此事若成,便是爲大明開疆拓土、安定海東的不世奇功,若事有不諧,大不了身死而已。

某本就是被貶蠻荒的罪臣,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不成功,便成仁!”

在林約以及無學大師的推波助瀾下,解縉撰寫的檄文,痛斥李芳遠暴政,在朝鮮地方廣泛流傳。

很快,鄭門弟子紛紛響應,將其進一步在朝鮮各地傳播。

短短數日,《告慶尚道士林百姓書》便傳遍慶尚道。

富山浦的賑災點前,每日都有數百領了糧米的百姓,圍在貼滿檄文的土牆前,聽識字的書生逐字唸誦。

唸到李芳遠簒逆弒兄、閉倉不賑、坐視百姓易子而食的字句,衆人無不聲淚俱下,憤懣之聲此起彼伏。

“原來大王竟是這般昏君!我們餓死道旁,他竟連倉裏一粒米都不肯拿出來!”

“若非大明天使跨海而來,我們一家老小早就成了路邊餓殍,天使纔是救苦救難的活佛啊!”

“若大明能永鎮慶尚道,我們便不用再受官吏盤剝、豪強欺壓,再也不用忍飢挨餓了!”

輿論沸騰,朝鮮士林人心浮動。

不出三日,便有慶尚道尚州縣學教諭金循,帶着十數名門生,星夜趕赴富山浦行營,投效文書。

金循乃是鄭夢周的徒孫,素來以風骨著稱於慶尚道士林,文書中痛斥李芳遠“弒君篡逆、殘害忠良、失德害民”,直言願棄了李朝官職,爲大明天使犬馬之勞,輔佐賑災安民之事。

林約親自接見了金循,聽他縱論三韓利弊、民生疾苦,句句皆切中要害,全無酸儒空談之態,當即撫掌讚歎。

“金先生不愧是鄭文正公門下傳人,心懷蒼生,深明大義,真乃海東賢才!”

讚歎之餘,他當場取來紙筆,揮毫題詩一首相贈。

《贈金循》

海東風骨久沉淪,獨有孤懷抱真。

萬里天恩通上國,肯將名節負儒巾。

詩成筆,宣紙上墨痕淋漓。

林約當着衆人的面,朗聲開口。

“解學士,煩請你即刻草擬奏疏,加急送往京師,呈於陛下御覽。

奏疏內明言:此次出使朝鮮,於慶尚道得遇賢士金循,其人深通儒術,熟稔民政,心懷蒼生,深明大義,實屬海東難得的棟樑之才。

懇請陛下恩準,擢其入大明國子監就讀,待學有所成,才授官,以彰我大天朝懷遠納賢、不分華夷之聖德!”

金循本躬身在一側,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在原地,面色瞬間漲紅,眼睛瞪得滾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地望着林約,嘴脣哆嗦了好幾下,猛地雙膝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天使隆恩啊!

學生何德何能,竟能蒙天使如此抬舉,得入天朝上國。

若天使大人不棄,學生願拜入天使門下。”

金循不過是慶尚道一介小小教諭,雖爲鄭夢周徒孫,在士林有些薄名,卻毫無權勢可言。

此番前來投效,不過是想着求名投機而已,現在居然有機會去大明做官,這當真是祖墳冒青煙。

要知道,去大明當官,可是堪稱整個海東士林的至高榮耀。

林約見狀,雙手穩穩託住他的臂彎,稍一用力便將他扶起身來,語氣溫和。

“金學士快請起。

聖人有言,達者爲師,何論尊卑?

你我皆心懷蒼生,志在安民,本就是志同道合之人,不若互稱同志,一同探尋這天下安康、萬民樂業的大同之道。

何須行此拜師大禮,妄分高下尊卑?”

一旁的解縉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撫掌朗聲大笑,上前一步對着二人拱手道。

“同志,志同道合者也!

學士此言,道盡大同之世的真諦!大道之行,天下爲公,不分華夷,無問尊卑,唯以同心濟世者爲朋,以安民定邦者爲道。

金學士心懷大義,當真是志同道合!”

金循被林約扶起,再聽着這番肺腑之言,眼眶瞬間又被熱淚漫過。

他穩住身形,對着林約深深躬身長揖。

隨金循一同前來的十數名朝鮮士子,此刻早已驚得面面相覷。

他們本就因林約舉薦金循入大明國子監而心神震動,如今又親耳聽得天使競願與他互稱同志,不分華夷尊卑,只論同道同心,更是瞠目結舌。

不過瞬息之間,衆人眼中齊齊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熱切與豔羨。

當下便有數名士子按捺不住,趨前半步,躬身垂首,大聲說自己也願投效天使麾下,共行安民濟世之事。

林約見狀也是來者不拒,表示可以引薦他們去大明讀書,若有真才實學,絕對能出仕做官。

此事不過一日之間,便順着驛道、鄉路、漕船,傳遍了慶尚道八州十郡。

人人都在討論,尚州縣學一個小小教諭,不過一封投效文書、一番肺腑之言,便得大明天使親題贈詩,加急舉薦入大明國子監,一朝魚躍龍門,跑去大明當官了。

與這樁盛事一同傳遍三韓之地的,還有林約口中反覆言說的大同之道。

“天下爲公,大順大化,華夷無間,共濟蒼生”。

一時間,整個海東士林徹底震動。

朝鮮儒生士子皆以修習孔孟之道,得中華正統認可爲畢生至高追求,入大明國子監,得天朝授官,更是他們窮盡一生皓首窮經,也未必能求得的機緣。

如今見金循的際遇,又聽聞大明天使廣納賢才,倡大同之道,哪裏還按捺得住?

朝鮮各州縣的儒生士子聞風而動,不顧路途艱險,跋山涉水而來。

但凡投效文書,開篇必言大同之道,句句不離安民濟世,皆明言願追隨大明天使,爲大明效力,輔佐賑災安民之事,只求能得同道之遇,一展平生所學。

林約見士心、民心也鼓動得差不多了,便順勢而爲,以“統籌賑災、安撫流民”爲名,正式設立慶尚道賑災提舉司。

提舉司設於富山浦行營之側,分設糧秣、民政、戶籍、倉儲、巡察五司,每司皆以大明水師千戶爲正主官,投誠的朝鮮賢士、李茂曾麾下忠實於吏爲副貳。

凡慶尚道境內的糧米調度、流民安置、戶籍造冊、倉儲啓閉、州縣巡察諸事,皆由提舉司定奪。

而此前的都觀察使李文和與都節制使柳龍生,則被一同拘押,軟禁於行營別院,半步不得外出。

至此,慶尚道軍政大權,已盡歸林約之手。

此時的慶尚道,完全可以說,無論何事大明天使一紙令下,各郡縣莫敢不從,徹底繞過了李朝原有的觀察使,郡守、縣監層層管轄的郡縣體系,將慶尚道的生殺予奪之權,盡數握於掌中。

李朝王廷的政令,在這片土地上,已然形同廢紙。

如此大的聲勢和動作,朝鮮王廷理所當然的大爲震動。

不過幾日時間,林約斬倉吏、滅晉州樸氏與金海金氏、強開常平倉放糧、設提舉司總攬全道軍政、軟禁都觀察使李文和與都節制使柳龍生。

如此多的消息集體傳至王京,滿城人心惶惶,連市井坊巷間,都在私議大明天使的雷霆手段。

漢城王宮。

李芳遠怒摔奏摺,殿內諸人噤若寒蟬。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李芳遠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

“什麼狗屁上國天使,不過一個狂妄匹夫!

擅殺命官,強開官倉,軟禁大吏!這哪裏是宗主天使,分明是踏境而來的強盜!”

他本就是靠着兩次王子之亂、喋血宮闈才登上的王位,對權力權柄極爲敏感,如今林約在慶尚道的所作所爲,無異於當着全朝鮮的面,一刀刀他的權力根基,如何能不怒眥欲裂。

階下衆臣依舊垂首不語,禮曹判書趙璞深吸一口氣,往前趨了半步,說道:“大王息怒,還請以大局爲重。”

他抬眼覷了眼李芳遠的臉色,繼續說道:“大明勢大,水師縱橫四海,船堅炮利,絕非我朝鮮所能抗衡。

更何況大明永樂陛下登基之初,便曾因大王即位之事多有不滿,遲遲未賜下國王朝服與金印,如今好不容易宗藩安定,萬不可因一時之怒,再起釁端。”

“臣對這位大明天使林約,也早有耳聞。

此人在大明便以嫉惡如仇,行事果決著稱,素來狂妄囂張,曾在江南地方株連廣泛,未得詔令而擅殺朝官。

臣以爲,萬萬不可與他正面對抗。

不如遣使赴慶尚道交涉,以宗藩禮儀曉之以理,勸其恪守使者本分,不要干擾慶尚道地方治理,釋放我國官員。”

趙璞的意思不難理解,大體就說林約在大明就這樣,不是單獨針對大王,這種瘋狗別和他硬剛,忍他一手得了。

李芳遠聞言,臉色依舊鐵青,揹着手在案前來回踱步。

他何嘗不知不能與大明硬碰硬?可就這麼忍下這口氣,任由林約在他的國土上肆意妄爲,他這個朝鮮國王,還有何顏面面對滿朝文武、三韓百姓?

李芳遠停下腳步,牙關作響,面目猙獰:“你即刻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