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先是一怔,接着站起身,兩眼漸溼,一顆盈盈淚珠含在眼眶,要掉不掉的樣子。
她始終覺得陸銘章對她不同,這個“不同”在她心裏種下了,她便想斗膽試一試,看看能否催化這份“不同”。
“大人這是嫌棄纓娘了?”戴纓垂着頸兒,“啪嗒”,那眼淚便砸在了地上,“纓娘今日特意研習了花木養護,還有園藝栽培的書籍,本想着將功補過,看來是用不上了……”
陸銘章的目光捕捉到墜落的晶瑩,接着他將目光上移,問道:“不是說從前在老家隨僕從學過,怎麼這會又改口,今日才研習?”
“怕大人不讓纓娘將功補過,這才撒了一個小謊。”
戴纓抽出帕子,開始拭淚,“誰知仍被大人嫌棄,也是,纓娘在大人面前是夠不上眼的,纓娘是什麼身份,以爲得了大人兩分垂憐,便自己將自己高看一眼,平白惹人笑話……”
她的聲音漸小。
陸銘章朝她走來,停在她的面前,開口道:“坐。”
戴纓扶着榻上的小幾,緩緩坐下。
陸銘章坐到她的對面,說道:“既然誠心想修葡萄架,我便考考你。”他停了停,說了一句題外話,“將頭抬起,不必這般畏畏縮縮,既然是我陸家的女兒,只管大方些。”
戴纓垂下的眸光忽閃,她緩緩將身體直起,只是眼睛仍不敢直視,虛虛地無所落腳。
“大人儘可考纓娘,纓娘認真作答。”
陸銘章“嗯”了一聲,問道:“那便說說,你原本打算怎麼修補我這葡萄架,從頭至尾,一步步道來。”
戴纓將手規整地合疊於桌沿,陸銘章掃了一眼,很美的指尖,只是因爲缺少氣血,飽滿的甲貝下的顏色很淺。
指節也因爲沒有血肉充盈,顯得突兀,但依舊可辨這是一雙十分漂亮的雙手。
“先清理掉散落的枝葉和架上的舊蔓。”戴纓說道。
陸銘章點頭:“然後呢?”
“將舊蔓清理後,再加固或是更換支柱。”她繼續說道,“白天纓娘仔細檢查過,有些地方的木樁底部已然腐朽,這些就需要更換新樁。”
陸銘章本是隨口一問,讓她知難而退。
昨日她說,親自修復葡萄架以賠罪,他沒當回事,今日見她一副風吹就倒的樣子,更是覺着應下她要求的自己,也是可笑不已。
現在聽她說得有些模樣,便端起兩分認真。
“換過支柱,然後呢?”
戴纓說道:“修復支柱的同時,將藤蔓重新牽引上架。”
陸銘章微微欠起身,探出手,將窗戶支開,他的衣袖寬大,身子前傾,袖風中是特別的香,拂過她的面。
他的聲音隨之而來:“你只知修復支柱,將藤蔓牽引上架,可知此一節不能延誤,需得及時,何爲及時?”
他再問,戴纓一口氣提到胸腔。
“及時就是立刻,而不是拖延一整個日夜,直到我今晚歸來,這些藤蔓仍未上架,可憐巴巴地垂在地上。”他將窗戶打下,重新坐回,“你若真心想修,便該知道,藤蔓離架時間越長損傷越大,恢復越難。”
戴纓臉上微微一曬,她有意研讀園藝圖冊,腦子記住了,也只是記住了文字內容。
於是站起身,往屋門走。
“做什麼去?”陸銘章問道。
“我現在就去將藤蔓牽引上架。”戴纓一面說,一面往外行去。
“回來。”陸銘章說道,“外頭天已黑透,你去救那葡萄架,一會兒我還得讓人打着燈籠去救你。”
戴纓腳步一頓,一時間走也不是,回也不是,肩背僵直地立在那裏。
陸銘章無奈地搖了搖頭,再次說道:“回來,坐下。”
戴纓這才重新回坐到他的對面。
正巧這時房門被敲響:“爺,廚房問可否擺飯?”
“擺。”
下人得了話,不一會兒飯菜被端了進來,一道接一道地擺於案幾。
“用過飯了沒有?”陸銘章問道。
戴纓晚間並不怎麼進食,不過陸銘章如此問,她自然要順杆爬了,於是搖了搖頭。
“那便在這裏用罷。”他說道。
立於院子裏的長安正指着下人們重整葡萄架,這葡萄架平日受人格外養護,家主投入了心血,闔府上下皆知這是家主的心頭好。
連一片葉子都不敢摘,卻被一隻大公雞給刨了。
不必陸銘章吩咐,長安就知其態度,阿郎根本沒指望戴小娘子,當時她那樣說,他隨口一應而已。
長安一轉頭,看向映於窗扇上的兩道身影,心上平添一絲擔憂,這兩人……
屋裏,燈火瑩瑩。
戴纓執起公筷,將幾道菜佈於小碟中,輕輕擱於對面,陸銘章看了一眼,並未說話,算是受下了。
心裏想着,作爲小輩,殷勤一些也是應該的。
“纓娘聽說叔父平日晚間都不怎麼用飯,這可不是個好習慣。”她抬眼看向他,又快速斂下目光,“先前您還說我來着,怎麼到了自己,反而叫人操心?”
陸銘章拈起小碟中的肉片,置於碗中,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聽誰說?七月?”他用筷子挑起一團白米飯,“她可不是個多嘴的,是她告訴你的……還是你問的?”
戴纓心裏一突,沒有多做猶豫,揚起一個自認爲好看的微笑,然而,以她現在這副瘦弱的樣子,做什麼表情都不會太好看。
“是纓娘特意問她的。”她微微一停,再道,“纓娘想關心大人……”
她的聲音雖然低了下去,可心卻不平靜,這是大膽,這是放肆,這是僭越,也是危險……
陸銘章撩起薄薄的眼皮,定定地看了對面一眼,再微微眯睎,沒有說話,繼續慢條斯理地咽飯。
她屏着呼吸,提起筷箸,夾自己碟子裏的菜,夾了兩下沒有夾起來,於是乾脆不夾了,放下碗筷,端起手邊的熱茶,捧到嘴邊慢飲。
“若是喫好了,便去罷。”陸銘章不緊不慢地說道。
戴纓喝茶的動作一頓,將茶盞放下,起身,退後兩步,朝陸銘章福下身:“多謝叔父賜飯,纓娘這便退下。”
陸銘章“嗯”着應了一聲。
戴纓往後再退,轉身,走出去,在走到房門前,陸銘章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葡萄架……你之後打算如何處理?”
戴纓腳步一頓,本以爲無望了,心火重燃,腦中飛速轉動,從雜亂的思緒中、從白日看過的書冊裏,胡亂找出一個理由。
“棚架雖然恢復了,到了這個時月,也該捉蟲了,纓娘明日便來捉蟲……”
她怕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補上一句:“還有施肥……”
陸銘章揹着身,沒有看她,放下碗筷,說了一句:“那明日便來捉蟲罷。”
戴纓控制住心裏的狂跳,捺下所有情緒,應下一聲“是”,然後退出了屋室。
回去的路上,歸雁扶着戴纓的胳膊,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關心道:“娘子,可是哪裏不適?”
戴纓搖了搖頭:“無事,扶我回屋。”
歸雁知她在強撐,於是穩穩地扶着她往芸香閣行去。
回了院子,七月迎上來詢問:“娘子用過飯了?可要廚房擺飯?”
歸雁替戴纓回道:“在書房那邊用過飯了。”
七月一愣,眼中閃過一抹不可置信,書房用飯?同家主一道用飯?
進了屋室,兩人招幾名丫鬟備熱水,伺候戴纓沐洗,洗畢,爲其換上衣衫,再用小爐烘乾溼發,伺候她喝過湯藥,待要照往常那樣扶她入榻歇息。
“你們下去罷,不必在屋裏伺候,我再坐會兒。”戴纓說道。
歸雁和七月應聲,走到門邊時,歸雁又擔憂地看了戴纓一眼,之後帶上房門退去。
戴纓坐到窗下,給自己沏了一碗熱茶,吹了吹騰起的菸絲,清淡的茶水沖淡嘴裏的苦味。
現在,她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回應了她!
她引誘他的意圖那樣明顯,甚至是笨拙,他居然接下了……陸銘章啊陸銘章,世人眼中位高權重、深不可測的陸相,原來……也不過是一介凡俗。
都說“色”字頭上一把“刀”,她不認爲如今自己的這副衰弱樣,有什麼姿色,然而,這一把“刀”卻是懸了起來。
她將茶盞擱下,目光微移,落到桌角的園藝圖冊上,還好有所準備,囫圇記下些東西,不至於在他考問時一問三不知。
至於明日的捉蟲……這捉蟲聽起來簡單,只是……她從小就對這類軟體、多足爬行的玩意兒,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膈應。
窗扇半掩,院子角,一截低矮的橫木,是大公雞“長鳴都尉”那團模糊的影兒。
偶爾隨着均勻的呼吸發出“咕——咕——”聲。
睡得可真香,不免讓戴纓生出一絲豔羨,下輩子,她一定要像這隻公雞一樣,走到哪裏都神氣十足、精神奕奕,不必揹負仇恨,不必算計人心。
她本想着,明日抱大公雞去那院子除蟲,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只怕這毛躁的傢伙去了,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好不容易支起的葡萄架再來這麼一遭,估計“叔父大人”修養再好也要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