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往校門方向走。
陳述把帽檐又壓回去,沒再戴口罩。
出了校門,章若南左右看了看。
“去哪家?”
“你熟,聽你的。”
章若南掏出手機,翻了一下,找到一家店。
“有家山城火鍋,離這兒不遠,味道挺正宗的。”
“行。”
章若南叫了輛車。
車來了,兩人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車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掠。
陳述靠在座椅上,把帽子摘了,撥了撥被壓塌的頭髮。
章若南坐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頭髮亂糟糟的,可一點都不影響顏值,反而多了幾分隨意的痞勁兒。
“你那個試鏡,是演什麼角色?”她好奇地問。
“學霸。”陳述把帽子扣在膝蓋上,轉過頭看她,“就是那種不愛說話,外冷內熱,明明喜歡人家還死不承認的類型。”
章若南聽着他的描述,想了想。
“那你覺得自己能演好嗎?”
陳述眉頭一挑:“當然。”
章若南看着他這副自信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來。
“你這人,一點都不謙虛。”
“該謙虛的時候謙虛,該自信的時候自信。”陳述靠在座椅上,語氣隨意,“再說了,跟你我還謙虛什麼。”
章若南聽着這話,心裏莫名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跟自己爲什麼就不用謙虛?
她收回視線,看向窗外。
車子駛過一條老街,兩邊是那種老式的居民樓,一樓改成了各種小店。
跟她上次帶陳述去的那條街有點像。
“對了。”章若南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看他,“你那個視頻,第二條我也看了。”
陳述眉頭一挑。
“怎麼樣?”
“比第一條還好看。”章若南說得特認真,“那個節奏,卡得特別準。我室友,就是剛纔站我旁邊那個,已經把你的視頻設成手機壁紙了。”
陳述一樂,笑着問:“那你呢?”
章若南眨眨眼。
“我什麼?”
“你設成壁紙了嗎?”
章若南搖頭:“沒有。”
陳述做出一個失望的表情。
章若南沒住,噗嗤一下笑出來。
“你這人,怎麼這麼自戀啊。”
“這不是自戀。”陳述一本正經地說,“這是對自己有清晰的認知。”
章若南想起上次在西湖邊,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這人,臺詞都不帶換的。
“行行行,你說得對。”她笑着擺擺手。
車開了十來分鐘,在一家店門口停下。
兩人下了車。
陳述抬頭打量了一眼。
店不大,門臉上掛着一塊紅色的招牌,蠻顯眼。
推開玻璃門進去,一股麻辣鮮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店裏擺了十來張桌子,已經坐了大半。
牆上掛着山城的老照片,洪崖洞、解放碑、磁器口,吊扇慢悠悠地轉着,空氣裏飄着牛油辣椒的香氣。
一個圍着紅圍裙的服務員迎上來。
“兩位嗎?”
陳述點點頭。
服務員領着他們往裏面走,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前停下。
兩人面對面坐下。
陳述把菜單推到章若南面前。
“你來點。”
章若南看了他一眼,也沒推辭,接過菜單。
翻開菜單,也沒細看,直接報菜名。
“毛肚、鴨腸、黃喉、肥牛、蝦滑、藕片、土豆、金針菇、豆皮,再來一份酥肉。”
她報菜名的時候語速飛快,一氣呵成。
一看就是老喫家。
報完,把菜單合上,看向陳述。
“你還要加什麼?”
陳述靠在椅背上,笑着搖頭。
“你點得夠全了。”
章若南挑眉,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又叮囑了一句:“鍋底要微辣的。”
服務員記下菜,轉身走開。
陳述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怎麼點微辣?”
章若南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怕你受不了。"
陳述眉頭一挑,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我?受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不以爲然。
“微辣在我這兒,跟白開水有什麼區別?”
章若南看着他這副自信滿滿的樣子,眼睛轉了轉,嘴角翹起來。
“那行啊。”
她把服務員又叫回來。
“麻煩幫我們把鍋底改成中辣,謝謝。”
服務員在本子上改了,再次轉身走開。
章若南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着陳述,眼睛眨了眨,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樣子。
陳述迎着她的目光,面不改色。
“中辣纔夠味。”他自信滿滿地說。
雖然他是海州人,但還挺喜歡喫辣的,底氣十足好嘛。
章若南就這麼盯着他看,笑而不語。
鍋底很快端上來了。
紅彤彤的一鍋,上面飄着一層辣椒和花椒,熱氣騰騰,麻辣味直往鼻子裏鑽。
菜也陸續端上來,擺了一桌子。
章若南拿起公筷,把毛肚先下進鍋裏。
“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就行。”她一邊操作一邊說,手法嫺熟,“時間長了就老了,不好喫。”
陳述看着她熟練的樣子,笑着問:“你經常喫火鍋?”
“嗯。”章若南點點頭,“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家裏人多,我爸媽忙,我偶爾就帶着弟弟妹妹們去喫火鍋。四個人,點一大桌子菜,每次都是我涮,他們負責喫。”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盈盈的,語氣裏透着懷念。
毛肚涮好了,她夾了一片放到陳述碗裏。
“]] =
雲雲。
陳述夾起來,吹了吹,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起來。
“怎麼樣?”章若南盯着他。
“好喫。”陳述含糊不清地說。
章若南笑起來,又往鍋裏下了鴨腸和黃喉。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着陳述。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
陳述抬眼看她:“嗯?”
“上次拍廣告的時候。”章若南手裏的公筷停了一下,“你跟我說,讓我想想我弟問我要零花錢的樣子。之前我們又不認識,你怎麼知道我有弟弟的?”
陳述夾了片鴨腸,吹了吹,送進嘴裏。
嚼完嚥下去,纔不緊不慢地說:“誰還沒幾個倒黴弟弟?”
章若南愣了一下。
陳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
“自家的,親戚家的,誰身邊還沒幾個弟弟?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章若南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身邊確實有不少弟弟。
親弟,表弟、堂弟,太多了。
她點點頭,正準備把這個話題揭過去。
陳述又接着說了句:“再說了。”他靠在椅背上,直視着她,“你這名字,一聽就是有弟弟的。”
章若南眼睛一亮。
“你猜到了?!”
陳述笑了笑:“若南。”他唸了一遍她的名字,語氣慢悠悠的,“這名字太好猜了。
章若南聽他這麼一說,忍不住笑起來。
“還真讓你說對了。”
她把公筷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們那邊思想比較守舊。我爸媽生了我,是個女兒,不甘心,還想再要個兒子。所以就給我起了個名字,叫若男。
陳述安靜聽着,沒插話。
“若男。”章若南又唸了一遍,自己都笑了,“就是希望後面能生個兒子。”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
“後來也確實如願了。我後面是兩個妹妹,最後終於來了一個弟弟,全家寵得不行。”
陳述觀察着她的表情。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掛着笑,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沒有抱怨,也沒有委屈。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你現在的名字?”陳述問。
“我自己改的。”章若南揚了揚下巴,臉上多了幾分得意,“上中學的時候,我覺得若男這個名字太難聽了,就纏着我爸去改。我爸被我纏得沒辦法,就帶我去了。”
陳述笑着點點頭:“改得好。”
章若南眨眨眼:“你真這麼覺得?”
“嗯。”陳述夾了片肥牛送進嘴裏,嚼了嚼,“若南比若男好聽多了。”
章若南聽他這麼說,嘴角翹得高高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又拿起公筷,往鍋裏下了幾片毛肚。
“而且改了之後,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她一邊一邊說,“以前叫若男的時候,老覺得自己不如別人。改了之後,好像一下子就變了一個人似的。”
陳述抬眼看她。
火鍋的熱氣升騰起來,在她面前形成一層薄霧。
她的臉在霧氣後面,眉眼柔和,嘴角輕揚。
他夾起毛肚,吹了吹:“若南確實比若男好聽。”
章若南歪頭看他,眼睛彎了彎。
“你這人,怎麼老誇我?”
陳述把毛肚送進嘴裏,嚼了兩下:“我說的是實話。”
章若南笑了笑,沒接話。
她又往鍋裏下了蝦滑。
“你呢?”她好奇地問,“你這名字,有什麼來歷沒有?”
陳述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我爸翻字典翻到的,說這個字好,就用這個了。”
章若南瞭然地點點頭。
“陳述。”她唸了一遍,“確實挺好的。簡單,好記。”
陳述眉頭一挑:“那是!”
章若南看着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兩人邊喫邊聊。
聊陳述的試鏡,聊章若南的平面拍攝,聊陳述在劇組碰到的趣事,聊章若南上次拍一組照片站了一整天,腿都腫了。
正說着,陳述夾了片肥牛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臉色微微一變。
中辣的鍋底,煮的久了,後勁上來了。
辣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整個口腔像着了火似的。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章若南看着他的反應,嘴角悄悄翹了下。
“怎麼了?”
“沒怎麼。”陳述面不改色,“有點燙。”
章若南“哦”了一聲,沒戳穿他。
她又往鍋裏下了幾片毛肚,涮好了夾到陳述碗裏。
“多喫點。”
陳述看着碗裏的毛肚,又看看她臉上那副憋着笑的表情。
這姑娘,故意的。
他也不慫,夾起毛肚就喫。
辣得額頭都冒汗了,還硬撐着面不改色。
章若南看着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終於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來。
“行了行了,別撐了。”
她叫來服務員,要了一碗冰粉。
冰粉端上來,白白嫩嫩的一碗,上面澆着紅糖水,撒着花生碎和葡萄乾。
章若南把冰粉推到陳述面前。
“喫這個,解辣。”
陳述也不客氣,舀了一句送進嘴裏。
冰涼清甜,辣意確實退了不少。
“你每次帶人來喫火鍋,都這麼整人?”他忍不住問。
章若南搖頭:“沒有啊,就你一個。”
陳述句子頓了一下,抬頭看她。
章若南正低頭涮藕片,臉上掛着淡淡的笑。
火鍋的熱氣升騰起來,她的臉在霧氣後面,眉眼舒展,梨渦淺淺。
陳述收回視線,繼續喫冰粉。
“那我還挺榮幸。”他撇撇嘴。
章若南抬起頭看他,眼睛彎了彎。
不知不覺,桌上的菜消滅了大半。
陳述靠在椅背上,灌了最後一口冰粉。
嘴巴辣得通紅,額頭上還掛着汗珠。
章若南看着他的樣子,不禁又笑了下。
“下次還點中辣嗎?”
陳述看了她一眼,嘴硬道:“點,爲什麼不點!”
章若南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她站起來。
“我去趟洗手間。”
陳述點點頭。
章若南起身往洗手間方向走,路過收銀臺的時候,腳步停了停,又繼續往前走了。
從洗手間出來,她在收銀臺前站定,掏出手機。
“十六號桌,結賬。”
收銀員低頭查了一下,報了個數。
章若南掃碼付了錢,把手機揣回帆布包裏,轉身往回走。
回到桌前,陳述正靠在椅背上喝剩下的檸檬水。
“走吧。”章若南拎起帆布包。
陳述站起來,往收銀臺走。
“我去買單。”
章若南拉住他袖子。
“買過了。”
陳述轉頭看她,眉頭皺起來。
“不是說好我請的嗎?”
章若南鬆開他袖子,拎着帆布包往外走,頭也不回地說:“你現在欠我兩頓了,記得還。”
陳述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開玻璃門走出去的背影,眼尾一挑。
這姑娘,是想讓自己一直惦記着她啊。
他快走幾步,推門出去追上她。
“你這人,怎麼還帶搶着買單的?”
章若南走在前面,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轉過身,倒着走,臉上掛着得逞的笑。
“下次你來杭城,再請我喫不就完了。”
陳述看着她臉上那副狡黠的小表情,笑了一聲。
“行。”
章若南轉回去,跟他並肩往前走。
晚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着點涼意。
陳述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街道兩旁的店鋪燈火通明。
“喝奶茶嗎?”章若南忽然問,“火鍋都請了,再順帶請你喝杯奶茶唄。”
陳述側頭看她,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行啊。”
章若南指了指前面不遠處一家奶茶店,門口排着七八個人,全是小姑娘。
兩人排在隊伍後面。
隊伍往前挪得很慢,章若南也不急,站在陳述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着天。
“你那個手勢舞,第二條比第一條難多了。”
“你看出來了?”
“嗯。”章若南點點頭,“第一條動作簡單,主要靠律動。第二條動作複雜了不少,節奏也密了。’
陳述有點意外。
“你懂這個?”
章若南搖頭:“不懂,就是感覺。”
她想了想,又說:“我拍照的時候也是這樣。有些動作看着簡單,拍出來效果好。有些動作擺起來很累,拍出來反而一般。”
陳述聽着,點點頭,是這個理。
排了好一會兒,輪到他們了。
章若南點了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去冰。
陳述點了一杯檸檬水。
章若南付了錢,兩人拿着飲品,從奶茶店出來,繼續往前走。
章若南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陳述喝着檸檬水,看着她這副模樣,笑了一聲。
“這麼好喝?”
“嗯。”章若南使勁點頭,“這家的珍珠特別Q彈。”
她把奶茶遞到陳述面前。
“你嚐嚐。
陳述低頭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奶茶,又看看她。
章若南舉着奶茶,眼神坦坦蕩蕩的。
陳述眉頭輕挑,接過來喝了一口。
嚼了嚼珍珠,確實Q彈。
他把奶茶還給她。
“還行。”
章若南接過來,繼續喝,好像一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陳述看着她自然而然的樣子,又掃了眼那已經紅透了的耳垂,嘴角彎了彎。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不時交融。
“你明天回魔都嗎?”章若南看了他一眼,狀似隨意地問。
“嗯。”陳述點頭,“回去等試鏡結果。不出意外,可以直接準備進組了。”
章若南“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走了幾步,她又問:“下次什麼時候來杭城?”
陳述轉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
章若南正低頭喝奶茶,側臉在路燈的光裏顯得格外柔和。
“不一定。”陳述實話實說,“有工作就過來。”
章若南點點頭,沒說什麼。
又走了幾步。
“那你下次來,提前跟我說。”她抬起頭看他,笑容明晃晃的,“我帶你去喫別的好喫的。杭城好喫的地方多了去了,上次那家老杭幫,這次這家火鍋,還有好多你沒喫過的。不過,下次輪到你請我了。
陳述看着她臉上明媚的笑,點了點頭。
“行。”
章若南一聽,嘴角的笑立馬綻開,整個人愈發明媚。
兩人沿着街道繼續走。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章若南停下來。
“我該回學校了。”
陳述看了眼時間,快八點了。
“我送你。”
“不用。”章若南擺擺手,“你住哪兒?”
“酒店,離這兒不遠。”
“那你先走。”
陳述看着她,笑了一下。
“合適嗎?我等你先上車吧。”
章若南想了想,覺得也對,沒再推辭。
她掏出手機叫了輛車。
很快車就來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窗搖下來,她探出半個腦袋,衝陳述揮揮手。
“那我走啦。”
陳述站在路邊,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黃色裏。
他衝她揮揮手,眉眼帶笑。
“嗯,路上慢點。”
車開動了。
章若南靠在座椅上,透過後視鏡往後看。
陳述還站在路邊,身形挺拔。
車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章若南收回視線,靠在座椅上。
手裏的奶茶還剩半杯,珍珠在杯底滾來滾去。
她低頭喝了一口,嘴角翹了下。
忽然又想起什麼,抬手摸了摸耳朵,還是有點燙。
“也不知道被發現了沒有......”
小小的咕噥聲在車內響起,很快就消散在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