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遠處的宮城如同一頭蟄伏的火獸。
從起初只是幾點星火,到現在的連成一片,將飛檐鬥拱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俗世中的王朝更迭。
沒有修士願意去管。
只是皇宮外圍的高樓上,倒有一些看熱鬧的。
金鵬客棧相距甚遠,恰好視野開闊,觀景臺可一覽無遺。
身後這般驚心動魄的背景。
呂慕雪不甚在意。
她抱着臂,微微抬起下巴,那雙桃花眼中依舊帶着理直氣壯的光輝。
“這麼說,你認得我?”
方常坦白,自顧自地將橘子果茶放在桌上:“太一符宮的掌上明珠,又有誰不認識呢。”
一如上次初遇時。
呂慕雪立馬便被那壺果茶吸引去了目光。
方常將比例配方的紙條壓在茶壺下面。
這作爲增加呂慕雪好感度的重要配方,他早已爛熟於心。
“我是按照昨晚的比例去做,卻不知道能不能一樣,你且嚐嚐。”
呂慕雪還是老樣子。
捏符檢查過後。
這纔敢倒出那一杯橘色的清澈果茶。
輕輕一抿,眸子中便是爆發出滿足的愉悅色彩。
她突然哼着歌調,兩根青蔥手指捏起炸酥的零食,鹹甜交替。
一番目中無人的品嚐之後。
那張有着些許嬰兒肥的臉頰染上了薄紅,和皮膚的白皙交織在一起,粉嫩得想讓人狠狠咬上一口。
“不錯不錯!這是這個味道!”
少女的心情顯然好了許多。
她這下子纔有心思上下打量方常,帶着審視和讚許。
“你這虛病鬼倒有幾分信譽,說吧,想要些什麼,本小姐滿足你一次願望。”
方常沒有接她的話茬。
目光轉向遠處的皇宮中。
隱約的喊殺聲順着風向飄來,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城牆上人影攢動,火把如游龍般蜿蜒。
正門洞開着,一隊騎兵舉着火把,馬蹄聲急促如鼓,長驅直入。
“龍氣舊脈迷散,新脈漸成,硯國已然易主。”
呂慕雪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冷哼一聲。
“不知死活的東西,活該。”
想來是在罵硯國太子的。
方常問道:“呂姑娘怎麼看那王朝龍氣。”
“天地氣運的一部分,天道對凡人的施捨罷了。”
“姑娘身上還纏着龍氣。”
“不值一提。”
方常是相信的。
不止十二正道,就連十八邪門三十六歪道,對王朝龍氣都有處理手段。
只不過耗費頗大罷了。
雖然以壓制爲主,無法完全剔除。
但對於現在那羸弱沉寂的王朝龍氣來說,經過壓制之後,其將絲毫無法影響修士。
對於呂慕雪這等家大業大的修二代來說,就更不用在意。
方常給自己灌了一口枸杞茶。
“若是他日,那王朝龍氣不似現如今羸弱、若隱若現、無從使用呢?”
“自然對修士有益,天道氣運想來無從抓取,若龍氣可用,我等修士或許能多出一條大道可走。”
呂慕雪雖是服氣修士。
但在宗門中耳濡目染、見多識廣,比之一般的修士更加有朝氣和野心。
而她所說的。
還真沒錯。
方常眼神暗暗閃動,腦袋之中浮現《下仙》中的一個版本名稱。
——《人道龍氣》!
《下仙》有某個幕後黑手,撬動天道,改變天地大勢。
屆時王朝龍氣將如汪洋大海,正式冊封的朝廷官身將成就‘天地業位’,以凡人之身,即可比肩修士。
而在那個時候。
太一符宮將是十二正道中第一個與凡人王朝發生衝突的。
呂慕雪的老父親和大哥們,也將在戰爭中身死道消。
只剩下修爲大進的呂慕雪,孤獨一人守着沒落的太一符宮,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在拼命想着王朝龍氣復仇。
可以說。
從呂慕雪此刻的龍氣纏身開始。
往後的人生,都將與龍氣有關。
方常突然道:“我替你拔除體內龍氣,如何?”
呂慕雪愣了下。
對於話題的轉變有些措手不及。
但隨即她嗤笑一聲:“就你?”
“就我。”
“你笑什麼?”呂慕雪敏銳地捕捉到他嘴角那一絲弧度,眉頭皺起來。
“沒什麼。”
方常斂了笑意,低頭飲枸杞茶。
呂慕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一個服氣修士,突然說些什麼要指點龍怨之事,大約是想藉機攀附吧?這種人她見得多了。
她原本還因此人帶來了孃親的橘子果茶配方而有些感激。
這下子便收回目光,懶得再理。
夜風吹過,觀景臺上安靜下來。
方常喝完最後一口茶水,嚼碎枸杞,忽然開口:“太一符宮的解法,是以宮中符寶爲引,將龍怨煉化分散,由龍怨者的血脈親人分擔承受因果,替其擋災。”
呂慕雪動作微滯。
老父親+九個兄長,呂慕雪這小女兒當真是被寵上天去了。
這點龍怨,她那幾個家人一點都捨不得留在呂慕雪身上。
即使這般平攤下來,龍氣弱到了極點。
但也爲後期的人道龍氣崛起,埋下了後患。
方常站起身:“誰會替你擋,你那老爹和九個大哥?他們已經夠愛護你了。”
呂慕雪轉過身,目光冷下來:“你什麼意思?”
方常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靜,倒映着皇宮的火焰。
“我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你可以給你的老爹和九個大哥省點麻煩,我知道另一種解法,不需要別人替你分擔。”
呂慕雪盯着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那張臉太平靜了。
“你知道?”
她勾起嘴角,居高臨下,“你一個服氣散修,知道的事,比我那十二正道之一的太一符宮主的爹爹還多?”
方常笑笑沒接話。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呂慕雪莫名有點不舒服。
此時。
遠處的皇宮一道青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染成澄澈的碧色。
那青光交纏着王朝龍氣。
呂慕雪微微愕然:“這是...”
方常答道:“有人在藉助王朝龍氣晉升第五境。”
“這如何可能?”
“大道三千,其中的空子多得你不敢想象...放心,她並未成功,至少今天沒有。”
方常拍了拍衣襬,轉身朝走廊走去,聲音飄過來,“配方的報酬我還未想好,下次再說吧。”
腳步聲漸遠。
呂慕雪站在原地。
望着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又看了眼天空交纏着龍氣的青光,眉頭皺得死緊。
“區區龍氣罷了...”她喃喃,語氣裏帶着點惱意,“狂什麼狂?誰稀罕你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