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孫羽與魯肅各自排開架勢,準備比試劍法。
魯肅率先出劍。
他大步向前,長劍當胸刺出,直取孫羽胸口。
這一劍快如閃電,帶着凌厲的勁風,顯然沒有絲毫保留。
孫羽不慌不忙,側身一閃,避開這一劍。
同時手中磐郢劍順勢一挑,劍尖直指魯肅的手腕。
魯肅連忙收劍格擋,“叮”的一聲,兩劍相交,濺出幾點火星。
二人各退一步,重新對峙。
魯肅暗暗心驚:孫羽這一劍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力道十足。
且角度刁鑽,若非自己反應快,手腕只怕已經被刺中。
他抬起頭來,看向孫羽,只見那年輕人面色平靜。
嘴角掛着一絲淡淡的笑意,眼中卻透着一股凌厲的光芒。
魯肅深吸一口氣,再次出劍。
這一次,他不取中路,而是劍走偏鋒。
身形一晃,來到孫羽左側,一劍橫掃,斬向孫羽的腰肋。
孫羽身形一轉,手中磐劍劃出一道圓弧,將魯肅的劍擋開。
隨即反手一劍,刺向魯肅的肩頭。
魯肅連忙後退,堪堪避開這一劍,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心中暗歎:好劍法!
孫羽的劍法,既不像那些江湖劍客的花哨,也不像軍中將領的粗獷。
而是既有章法,又有變化,進退有據,攻守兼備。
顯然經過名師指點。
他不知道的是,孫羽的劍法名曰“孫武子十三劍”,乃是家傳絕學。
孫羽這兩年除工作之外,餘下時間多有勤學苦練。
後來又得劉備親自點撥,劍法更加精進。
在青州諸將中,除了趙雲、關羽、張飛等寥寥數人,無人能在劍術上與他抗衡。
二人你來我往,戰約二十餘合。
魯肅漸漸不支,額上汗珠滾滾,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劍法雖然實用,但畢竟沒有經過名師指點。
與孫羽這種科班出身的相比,還是差了一截。
孫羽見時機已到,忽然劍法一變,磐劍化作一道銀光,直取魯肅手中長劍。
“叮”的一聲,魯肅只覺得手腕一麻,手中的劍已被孫羽挑飛。
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院中頓時安靜下來。
圍觀的衆家丁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訝之色。
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劍術上勝過自家主人,而且勝得如此乾淨利落。
魯肅愣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大步走過去,彎腰撿起地上的劍,插回腰間的劍鞘。
然後轉過身來,向孫羽拱手道:
“孫府君劍法高超,肅甘拜下風!”
孫羽也收劍入鞘,拱手還禮,笑道:
“......子敬過謙了。”
“你的劍法也很不錯,只是缺少名師指點罷了。”
“若能得高人點撥,日後必成大器。”
魯肅笑道:“府君若肯指點一二,肅求之不得。”
二人相視大笑,笑聲在院中迴盪,充滿了惺惺相惜之情。
就在這時,一個僕人匆匆跑過來,躬身道:
“主人,宴席已備好。”
魯肅點了點頭,轉身對孫羽道:
“府君,請入席。”
孫羽笑道:“叨擾了。”
二人並肩走進內堂,分賓主落座。
趙雲、周泰也在孫羽身後坐下,魯肅的幾個心腹陪在下首。
宴席雖不算豐盛,卻也十分精緻。
有肥羊、燒雞、鮮魚,還有幾樣時令蔬菜,色香味俱全。
桌上還擺着幾壇上好的美酒,酒香撲鼻,令人垂涎。
魯肅舉起酒杯,向孫羽道:
“府君遠道而來,肅無以爲敬,先敬府君一杯。”
孫羽也舉起酒杯,笑道:
“子敬客氣了。請。”
二人一飲而盡,相視而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魯肅放下酒杯,看向孫羽,正色道:
“府君此番屈尊來訪,肅感激不盡。”
“只是肅乃一介布衣,身無長物,不知有什麼能爲府君效勞的?”
“府君若有差遣,肅萬死不辭。”
孫羽聞言,沉吟片刻,緩緩道:
“子敬既然問起,在下便直說了。”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
“子敬應該聽說了,青州接納了百萬黃巾降衆的事吧?”
魯肅點了點頭,道:
“......肅略有耳聞。”
“聽說劉使君仁德,不但沒有殺戮降衆,反而開倉放糧,安置流民。
“青州百姓無不稱頌。”
孫羽嘆了口氣,道:
“子敬但知其一,未知其二。”
“百萬黃巾,雖已歸順,然安頓之需,糧草浩繁。”
“青州雖有沃野萬頃,然經喪亂,民生凋殘,糧儲窘迫。”
“劉使君晝夜憂勞,寢食不遑。”
“在下此來南行,除購戰船、魚苗之外。”
“更兼一任,乃籌措糧秣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魯肅臉上,誠懇地道:
“在下聽聞子敬樂善好施,家中頗有積蓄。
“若是子敬能夠慷慨解囊,資助一些糧草,在下感激不盡。”
“青州上下,亦當銘記子敬的大恩大德。”
此言一出,內堂中頓時安靜下來。
魯肅端着酒杯,一動不動,似乎在沉思。
趙雲和周泰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片刻之後,魯肅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正色道:
“府君,請隨肅來。”
孫羽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來,跟着魯肅走出了內堂。
魯肅引着孫羽穿過幾道院門,來到後院的兩座巨大的糧倉前。
這兩座糧倉都是用青石砌成,高大堅固,屋頂覆蓋着厚厚的茅草,以防雨水滲漏。
糧倉的門是鐵製的,門上掛着大鎖。
魯肅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打開糧倉的大門。
門一打開,一股濃郁的糧食香氣撲面而來。
孫羽走進糧倉,只見裏面堆滿了糧袋,一袋一袋整齊地碼放着。
從地面一直堆到屋頂,密密麻麻,如同小山一般。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這兩座糧倉中的糧食,少說也有六七千斛。
魯肅站在孫羽身旁,指着糧倉,朗聲道:
“府君,肅願意拿出自己一半的糧食分給府君。”
“這兩座糧倉,左邊這一座,肅留給自家用。”
右邊這一座,府君儘管搬走。”
孫羽聞言,心中大爲震動。
三千解糧食!對於魯肅這樣一個個體戶來說,這絕對是大手筆!
要知道,一斛相當於一石,三千斛就是三千石。
一個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糧也不過三四十石。
三千石糧食,足夠一百戶人家喫上一年!
他轉過身來,看着魯肅,眼中滿是驚訝之色,拱手道:
“子敬,這......這太多了!”
“在下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厚贈?”
魯肅確實是一個非常豪爽大方的人。
歷史上周瑜就帶幾百人,從居巢到東城去,專門找魯肅借糧。
不過說是借糧,其實就是專門跑人家地盤上去喫大戶了。
畢竟哪有帶着幾百人去“借糧”的。
要不然怎麼說周瑜是霸道總裁呢。
正常人可能借完糧之後,就直接互刪聯繫方式,然後來黑,老死不相往來。
但魯肅一見着周瑜,就直接分了自己一半的糧食給他,也就是一圈。
拿去拿去,跟哥哥客氣。
當時周瑜便覺得魯肅這個人非常值得結交。
後世也有很多人覺得周瑜這個行爲“太流氓”了。
但事實上,周瑜作爲二世三公,本身就是淮南的頂級門閥。
而且居巢距離東城直線兩百多公裏,人犯不着跑這麼遠來勒索你。
本質上還是想試探一下魯肅這個人是否如傳聞那般豪爽。
而且歷史上的周瑜,是絕對對得起魯肅的。
我們都知道,周瑜、魯肅是東吳前期的兩大頂樑柱。
可以說東吳能三分天下,基本上就是靠這兩個人打下來的。
但事實上,這兩個人的政治立場有很大分歧。
魯肅經常跟周瑜對着幹,尤其是在一些重大的政治決策上。
這可能也是新三的靈感來源。
可饒是如此,周瑜臨死前依然推薦魯肅接任自己。
即使周瑜知道,魯肅上任後他一定會推翻自己此前的政治主張決策。
可週瑜也知道,只有魯肅能領導好東吳,不使這艘巨船沉沒。
一切都是爲了東吳。
此外,
周瑜還專門寫信給孫權,說把自己的四千軍隊和四個縣的奉邑都歸給魯肅。
初次見面,您分我一半糧食。
人生終點,我傾其所有,還你。
這就是男人的浪漫,也是三國這個充滿英雄氣時代的浪漫。
魯肅擺了擺手,笑道:
“......府君不必客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肅拿着這麼多糧食,未必就是好事。”
“如今能夠拿給府君,交府君這麼一個朋友,肅認爲是值得的。”
他頓了頓,又道:
“何況,府君方纔那一番話,讓肅深受感動。”
“劉使君仁德愛民,開倉放糧,安置百萬流民。”
“此等胸懷,此等氣度,肅佩服之至。”
“肅雖不才,也願爲青州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
孫羽聽了這話,心中更加感動。
他深深地知道,魯肅這番話,絕非虛言。
在這個亂世,糧食就是命根子。
有了糧食,就能招兵買馬,就能收買人心,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而魯肅,一個平頭百姓,居然能毫不猶豫地拿出自己一半的糧食送給素不相識的人,
這份豪爽,這份氣度,當真是世間罕見。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向魯肅拱手一揖,道:
“子敬大義,在下代青州上下,謝過子敬!”
魯肅連忙扶住他,道:
“......府君不必如此。”
“肅不過是略盡綿力,何足掛齒?”
孫羽直起身來,正色道:
“子敬,在下有一好言相勸,不知子敬願聽否?”
魯肅道:“府君請說。”
孫羽道:
“子敬方纔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此言極是。”
“如今亂世,羣雄並起,各懷異心。”
“子敬雖有大義,但若無人庇護,只怕難以保全。”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魯肅,緩緩道:
“依在下之見,子敬倒不如找一個實力強大的諸侯依附。”
“如此,既可保全自身,又可施展抱負,豈不兩全?”
魯肅聽了這話,心中一動。他聽出了孫羽的弦外之音————
這是要招攬自己啊。
他略一沉吟,故作爲難地道:
“......府君所言極是。”
“只是肅乃一介布衣,無名無望。”
“縱有依附之心,亦苦無門路。”
魯肅並非刻板印象裏的老實人,事實上他相當精明腹黑。
只是很多時候喜歡揣着明白裝糊塗罷了。
儘管他已經猜到了孫羽的招攬之意,但自己也不便明說。
這種事,誰主動提誰掉價。
身價這種東西,還是讓官方的人來報價爲好。
孫羽微微一笑,道:
“......子敬不必擔心。”
“既蒙子敬以在下爲友,在下願薦子敬於劉使君。”
“使君乃漢室宗親,仁義之聲佈於四海,帳下文武,皆當世之傑。”
“子敬若肯相從,定獲重用。”
魯肅聞言,心中大喜。
他本就是一個聰明人,知道在這個亂世,光有錢是不夠的。
沒有武力保護,再多的財富也只是別人眼中的肥肉。
他之所以拿出三千斛糧食送給孫羽。
一是敬佩劉備的仁義,二是想藉此機會結交青州高層,爲自己謀一條出路。
如今孫羽主動提出舉薦,正中他的下懷。
他當即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向孫羽拱手一揖,道:
“府君大恩,肅沒齒難忘!”
“若能得劉使君收錄,肅願效犬馬之勞!”
孫羽連忙扶住他,笑道:
“......子敬不必多禮。”
“從今往後,你我便是朋友了。”
“待我回青州之後,自當向使君明子敬的才能和義舉,使君必會重用子敬。”
魯肅直起身來,眼中滿是感激之色,連聲道:
“多謝府君!多謝府君!”
孫羽擺了擺手,笑道:
“......子敬不必謝我。”
“要謝,就謝你自己吧。”
“是你的豪爽和大義,打動了在下。”
二人相視而笑,笑聲在糧倉中迴盪,久久不息。
這一刻,孫羽心中充滿了喜悅。
他不僅得到了三千斛糧食,更重要的是,得到了一位難得的人才。
魯肅,這個歷史上的東吳二代目大都督,如今已經被他成功招攬。
只要將他引薦給劉備,以劉備的識人之明,必能重用。
到那時,青州的實力必將大增。
而魯肅,也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歷史上他的相性跟劉備其實是最合的。
甚至有人調侃魯肅是“蜀國”國父,這話雖然有些誇張。
但也能間接說明,魯肅確實幫劉備做了很多事。
且有一點可以確認,
歷史上魯肅作爲一個非劉備勢力的人物,但爲劉備集團做的貢獻比很多劉備自己的手下還要大得多。
且魯肅是百分之一百對得起劉備的。
這也是爲什麼歷史上的劉備會非常喜歡魯肅的原因之一。
畢竟誰對我好,我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魯肅望着孫羽,心中暗暗想道:
三千斛糧食,換來一個結識劉備的機會。
這筆買賣,實在太劃算了!
劉備是朝廷左將軍、青州牧,省級一把手,權傾一方。
若能通過孫羽的舉薦,在劉備手下謀個一官半職,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而自己,只花了三千斛糧食,就買到了這個機會。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相反,若循規蹈矩去投靠一方諸侯。
那未必便能立馬得到重用。
可如今有省會市長的推薦,起點能點嗎?
這不得嘎嘎進步?
話分兩頭
卻說青州平原。
春耕已畢,農人們終於有了幾日閒暇。
三三兩兩聚在村頭的大樹下,或下棋,或閒聊,或閉目養神,享受着這難得的清閒時光。
孩童們在田埂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如鈴,在春風中飄散。
然而,平原府衙之中,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廳中氣氛凝重,如同一口即將沸騰的鍋,壓抑而緊張。
劉備坐在主位上,面色陰沉,眉頭緊鎖。
案幾上,攤着一卷竹簡。
那是臧霸的回信。
信中的言辭雖然客氣,但意思卻很明確——拒絕歸降。
劉備已經看了三遍這封信了。
每看一遍,他心中的憂慮便多一分。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衆人臉上掃過,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諸位,臧宣高已回絕歸降之請。”
“此事,諸位想必都已知道了。”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着的地圖前。
指着青州南部的方向,繼續道:
“備反覆思之,青州之地,北有黃河,袁紹在河北虎視眈眈。”
“西有泰山,雖有屏障,然山路崎嶇,大軍難行。”
“東臨大海,無陸路可通。”
“唯有南面徐州,一馬平川,是青州之門戶。”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落在琅琊郡的位置上,加重了語氣:
“而臧宣高盤踞琅琊,正好卡在這個咽喉上。”
“若能收降此人,青州南面便有了一道屏障。”
“若此人投了旁人,青州便如門戶大開,隨時可能遭受攻擊。”
劉備着急收臧霸的原因正是在此。
北方有黃河,西邊有泰山,東邊有大海,都算是天然的屏障。
唯有南邊的琅琊,掌握在外人手中。
偏偏臧霸還是一個半獨立的諸侯,屬於那種漫天要價,誰價格投靠誰的。
這就讓劉備更加不放心了。
因爲這等於把自己的南面門戶交給別人來管。
他說完,轉過身來,目光在衆人臉上掃過,沉聲道:
“既然招降無用,備是否可以採取軍事行動?”
此言一出,大廳中頓時安靜下來。
衆人的目光齊齊投向劉備,有的驚訝,有的沉思。
有的擔憂,神色各異。
別駕徐庶緩緩放下羽扇,站起身來,向劉備拱手一禮,鄭重地道:
“明公,庶有一言,請明公容。”
劉備道:“元直請說。”
徐庶直起身來,正色道:
“明公,臧霸雖不受招降,然其終究是陶謙之部曲,名義上隸屬於徐州。”
“若明公貿然採取軍事行動,恐會刺激徐州高層,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況青徐兩地,素來友好。”
“貿然起兵戈,只恐犯衆怒,於明公不利。”
劉備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時,坐在徐庶下首的一個青年文士也站了起來。
乃陳羣也。
陳羣向劉備拱手一禮,道:
“明公,元直所言極是。”
“何況孫府君南下尚未歸來,羣以爲——”
“是否應先等孫府君回來,再商議對付臧霸之事?”
劉備聽了這話,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放在案幾上,道:
“...... 長文不必擔心。”
“前數日備已得飛卿來書,知其差事已畢,戰船、魚苗皆已購得。”
“且結交了江淮不少諸豪傑。”
“今計其行程,當已至徐州,不可返青州矣。”
陳羣聞言,點了點頭,道:
”......如此甚好,只是......”
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劉備道:“長文有話直說。”
陳羣道:
“羣以爲,即使孫府君歸來,我軍也無正當理由進攻臧霸。”
“臧霸盤踞琅琊,名義上是從屬陶謙,並未獨立。”
“我軍若進攻他,便是進攻徐州,師出無名。”
“況青徐兩地素有盟約,貿然撕毀盟約,恐失信於天下。”
劉備聽了這話,沉默良久。
這時,坐在陳羣下首的一箇中年文士站了起來。
乃孫乾也。
孫乾向劉備拱手一禮,道:
“明公,長文之言甚是。”
“我師出無名,若遽而興兵,恐招天下諸侯之疑,羣起相攻。”
“況臧霸雖不受招,亦未嘗與我爲敵。
“若我先動干戈,反授其以辭矣。”
劉備嘆了口氣,重新坐回主位,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大廳中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傳來的鳥鳴聲,清脆悅耳,與這凝重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良久,劉備睜開眼睛。
坐直身子,目光在衆人臉上掃過,緩緩道:
“......諸位所言有理。”
“備今若強攻,確有諸多不利。”
“然臧霸盤踞琅琊,如鯁在喉,不除不快。
“諸位可有別的辦法,既可不與徐州交惡,又可震懾臧霸?”
徐庶聞言,眼睛一亮,拱手道:
“明公,庶有一計,未知可行否。”
劉備道:“元直請說。”
徐庶搖着羽扇,不緊不慢地道:
“明公,既不可實攻,則當僞伐。”
“可行演武之事,於琅琊附近合兵操練,以示我軍容於臧霸。”
“如此,既不至於徐州構釁,復可震懾臧霸,使其不敢妄動。”
劉備聽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道:
“元直是說......春蒐?”
徐庶點頭道:“正是。”
“根據古禮,天子諸侯,春、夏苗、秋、冬狩,四時皆可田獵演武。”
“我軍可以在琅琊邊境來一個合操,名曰春蒐,實爲威懾。
“如此,即使陶謙問起,我等也有正當理由。”
劉備站起身來,在地圖前踱了幾步。
沉吟片刻後,忽然轉過身來,拍案道:
“善!此計甚妙!”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既是合操,便要各郡都出兵。”
“一則檢閱諸部軍容,二則察視何處有不從命者,三則示以兵威,此所謂一石三鳥也。”
“諸君以爲如何?”
徐庶、陳羣、孫乾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道:“明公高見!”
劉備哈哈大笑,笑聲在大廳中迴盪,充滿了豪邁與自信。
他大步走到案幾前,拿起毛筆,鋪開竹簡。
奮筆疾書,片刻之間便寫好了命令。
“傳令下去,”劉備將竹簡遞給徐庶,朗聲道。
“命東萊太守徐榮、樂安太守王儲、齊國相法正、濟南相太史慈。”
“各率本部兵馬,於十日之內,到琅琊邊境集合。”
“平原相孫羽與北海相趙雲因隨南下公,不在青州,此次不必參與。”
徐庶接過竹簡,拱手道:
“庶這便去傳令。
他轉身走出了大廳,步履匆匆,袍角飛揚。
劉備負手站在大廳門口,望着徐庶遠去的背影,眼中閃爍着一種深邃的光芒。
窗外,春風拂面,柳絮飄飛,如雪如霧。
十日後,琅琊邊境。
琅琊郡與東莞郡的交界處,是一大片開闊的平原。
這裏地勢平坦,一望無際,視野開闊,正是演兵合操的最佳場所。
遠處,幾座低矮的山丘起伏綿延,如同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臥在天邊。
春日的陽光灑在平原上,暖洋洋的,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然而,這片寧靜的平原,此刻卻被一片肅殺之氣所籠罩。
平原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數萬大軍。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旗幟上繡着各郡的名號,“東萊”、“樂安”、“齊國”、“濟南”、“平原”。
五色繽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士兵們身着鎧甲,手持兵器。
排列成整齊的方陣,橫平豎直,如同一座座鋼鐵鑄成的堡壘。
東萊太守徐榮,率三千精兵列於左翼。
徐榮生得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眉宇間透着一股職業軍人特有的冷峻與沉穩。
他本是遼東人,早年從軍,屢立戰功。
後來被任命爲東菜太守,便從名義上歸附於劉備了。
他治軍嚴謹,賞罰分明,麾下士兵無不敬服。
他的身後,三千精兵肅立如林,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
甚至連呼吸都顯得格外輕。
這便是職業軍人的素質———
令行禁止,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樂安太守王脩,率二千精兵列於右翼。
他本是劉備的典農校尉,因爲在農事方面乾的不錯,
便提拔爲了一方太守。
若在地方上能幹出不錯的政績,將來升遷更不在話下。
王儲今年二十七八歲,生得身材修長,面容清秀,眉宇間透着一股精明強幹之氣。
他爲人機敏,善於應變,深得劉備信任。
齊國相法正,率二千精兵列於中軍左側。
濟南相太史慈,率二千精兵列於中軍右側。
中軍,則是劉備親率的五千精兵。
劉備騎着一匹白色的駿馬,身披金甲,頭戴兜鍪。
腰佩雙股劍,威風凜凜,氣度不凡。
他的身後,五千精兵排列成嚴整的方陣,旗幟飄揚,槍戟如林。
劉備勒住馬繮,環顧四周。
看着這數萬大軍,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這些兵馬,有的是他從平原帶來的老部隊。
有的是他在青州招募的新兵,有的則是各郡的地方部隊。
雖然來源不同,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整訓,已經磨合得差不多了.
軍容肅整,士氣高昂。
他尤其滿意的是徐榮。
徐榮這個職業軍人,果然如孫羽所說,
只要按規章流程來,他就會忠於職守。
自擔任東菜太守以來,徐榮治軍嚴謹,政績斐然,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這樣的人,用起來最放心。
劉備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高聲道:“全軍聽令!"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有力,穿透了風聲和旗幟的獵獵聲,傳入每個士兵的耳中。
數萬大軍齊聲回應:“在!”
聲震雲霄,如同驚雷滾過長空,在山谷中迴盪,久久不息。
劉備滿意地點了點頭,高聲道:
“今日合操,各軍依令而行,不得有誤!”
“諾!”衆將齊聲應道。
戰鼓聲響起,咚!咚!咚!一聲接一聲,如同雷,震撼人心。
各軍開始移動,陣型變換,進退有序。
徐榮的部隊,率先演練了方陣推進。
三千精兵排列成密集的方陣,長矛如林,盾牌如牆.
一步一步向前推進,步伐整齊,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每走十步,便齊聲高呼一聲“殺”,聲震四野,氣勢如虹。
王儲的部隊,演練了騎兵衝鋒。
五百騎兵排成三列,依次衝鋒,馬蹄聲如雷鳴,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騎兵們在馬上彎弓搭箭,射向遠處的靶子,箭矢如雨,百發百中。
法正的部隊,演練了陣法變換。
二千精兵按照旗號,時而排成圓陣,時而排成方陣,時而排成錐形陣,
變換自如,井然有序。
法正騎在馬上,手中令旗揮舞,指揮若定,面色平靜如水。
太史慈的部隊,演練了攻防對抗。
一千人防守,一千人進攻。
刀槍碰撞聲、喊殺聲此起彼伏,如同真正的戰場。
太史慈親自上陣,一馬當先,長槍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最後,劉備的中軍演練了全軍總攻。
五千精兵齊聲吶喊,如同山呼海嘯,氣勢磅礴,震得遠處的樹木都在瑟瑟發抖。
這場軍事演習,規模之大,在青州歷史上從未有過。
數萬大軍齊聚一堂,旌旗蔽日,槍戟如林,氣勢之盛,令人咋舌。
然而,這場演習也引起了邊境百姓的恐慌。
琅琊邊境的村莊中,百姓們紛紛關門閉戶,不敢外出。
有的躲在屋裏瑟瑟發抖,有的收拾細軟準備逃難,有的跪在地上燒香拜佛,祈求平安。
劉備得知此事後,連忙下令:
“嚴令各軍,不得騷擾百姓,不得踐踏莊稼,違者軍法從事!”
命令下達後,各軍果然秋毫無犯。
士兵們雖然全副武裝,但對百姓卻和顏悅色
即便借宿農家,也會主動幫忙挑水劈柴,絕不白喫白拿。
百姓們見狀,這才漸漸安心。
有的膽大的,還走出家門,遠遠地觀看軍隊演練,嘖嘖稱奇。
“這青州的兵馬,當真了得!”
“劉使君果然是仁義之君,治軍如此嚴明,從不擾民。”
“是啊,有這樣的軍隊保護,咱們也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百姓們議論紛紛,對劉備的敬仰之情,又多了幾分。
開陽城,臧霸的府邸。
大廳中,臧霸坐在主位上,面色陰沉,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的面前,站着幾個心腹將領——孫觀、吳敦、尹禮、昌締。
這些人都是跟隨臧霸多年的兄弟,出生入死,情同手足。
此刻,他們的臉上都帶着幾分焦慮和憤怒。
“兄長,”孫觀率先開口,拱手道,“劉備已在邊境演兵數日,軍容甚盛。”
“此人分明是衝着我等來的!”
吳敦也道:“是啊兄長,劉備這是挑釁!”
“他帶着數萬大軍跑到我們家門口來耀武揚威,這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尹禮更是憤憤不平,大聲道:
“兄長,劉備欺人太甚!”
“依小弟之見,不如咱們主動出擊,給他一個下馬威!”
臧霸擺了擺手,沉聲道:
“不可,此時出擊,師出無名。”
尹禮急道:“爲何不可?賊人犯我疆界,何謂師出無名?”
臧霸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緩緩道:
“劉備雖引軍入徐州之境,然終未行攻伐之事。”
“彼外託‘春蒐”之名,實合古制。”
“若我率先擊之,反授人以柄,適爲彼動兵之矣。
尹禮不服氣地道:
“那又如何?咱們數千精兵,還怕他不成?”
臧霸轉過身來,看了尹禮一眼,淡淡道:
“尹兄,你方纔在城外可曾見到劉備的軍隊?”
尹禮道:“見過了。”
臧霸道:“你覺得如何?”
尹禮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軍容肅整,士氣高昂,確實......確實非同一般。”
臧霸點了點頭,道:
“劉備麾下,有徐榮、王脩、法正、太史慈等將,皆是當世英傑。”
“他帶來的這萬餘兵馬,也多是百戰精兵。”
“我軍雖勇,但畢竟兵力有限,與之硬拼,勝算不大。”
他頓了頓,又道:
“況劉備其人,素以仁義著於天下。”
“彼之所以不先加兵者,正恐失道義之據耳。”
“若我輩率先攻之,則彼得用兵之名。”
“至其時,彼師出有名,我反成不義之師。”
“諸君試思,此戰尚可爲之乎?”
孫觀、吳敦、尹禮、昌豨四人聽了這話,都沉默了。
他們心裏都明白,臧霸說得對。
劉備現在就是在打“擦邊球”——
他雖然率軍侵入徐州地界,但畢竟沒有採取額外的軍事行動,只是搞了個“春蒐”。
他現在就缺一個正當用兵的理由,自己不能落人口實。
可是,眼睜睜看着劉備在自己的地盤上耀武揚威,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尹禮咬了咬牙,恨恨地道:
“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着劉備騎在我們頭上嗎?”
臧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又怎樣?”
尹禮一怔,沒想到臧霸會這麼說。
臧霸重新坐回位,緩緩道:
“劉備此舉,意在威懾,而不是真要進攻。”
“他要是真想打,早就打了,何必搞什麼春蒐?”
臧霸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名義上是陶謙的人,實際上是聽調不聽宜的獨立軍閥。
如果劉備直接出兵打臧霸,就等於打陶謙的臉。
陶謙雖然管不了臧霸,但面子上過不去,很可能與劉備翻臉。
所以現在雙方誰也不願意明着撕破臉皮。
主動就搞一搞軍事演習這種擦邊球。
他頓了頓,又道:
“既然他是來威懾的,那我們就讓他看看,我們不是那麼好威懾的。”
孫觀問道:“兄長的意思是?”
臧霸脣角勾起一抹淺笑,道:
“差人給劉備送去酒食,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犒勞青州將士。”
孫觀一怔,道:
“送去酒食?這......這不是示弱嗎?”
臧霸搖了搖頭,道:
“這不是示弱,這是以禮相待。”
“劉備既然說是春,那我們就當他是春蒐。”
“給他送去酒食,既不失禮,又不失面子。”
“他若收下,便沒有理由再找茬;他若不收,便是他失禮。”
“如此,主動權便在我們手中。”
孫觀恍然大悟,拱手道:“兄長高見!”
臧霸揮了揮手,道:
“去吧,多備些酒肉,不要讓人家說我們小氣。
孫觀應了一聲,轉身走出了大廳。
平原上,青州大營。
劉備坐在中軍大帳中,正在與徐庶、陳羣等人商議軍務。
帳外,不時傳來士兵們的操練聲和戰鼓聲,震耳欲聾。
一個親兵掀開帳簾,走了進來,拱手道:
“使君,營外來了一隊人馬,說是臧霸將軍的使者,來給使君送酒食。”
劉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化作欣賞。
他站起身來,道:“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幾個臧霸的使者走了進來,手中捧着幾罈美酒和幾籃肉食。
爲首的使者向劉備拱手行禮,恭恭敬敬地道:
“劉使君,我家將軍聞使君在此,特備薄酒粗食,犒勞青州將士。”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使君笑納。”
劉備看着那些酒食,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道:
“......臧宣高果然是一個大才。”
“只恨這樣的英才,不能爲我所用。”
他揮了揮手,對親兵道:“收下吧。”
那使者又道:
“使君,我家將軍還有一句話,命小人轉告使君。”
劉備道:“請說。”
使者道:
“我家將軍說,青徐兩地,素來友好。”
“使君在此春蒐,將軍不便打擾。”
“只是春蒐已畢,還望使君早日回師,免得邊境百姓惶恐。”
劉備聽了這話,微微一笑,道:
“轉告你家將軍,就說備知道了。”
使者拱手道:“小人告辭。”
說罷,轉身走出了大帳。
劉備目送使者離去,搖了搖頭,嘆息道:
“戒宜高此人,深明大義,進退有度,實乃難得之才。”
“若能爲我所用,何愁大業不成?”
歷史上,作爲一個同時遊離於袁紹、曹操、陶謙三方諸侯之間的獨立軍閥。
甚至在曹魏統一北方後,還能以半獨立的姿態統治整個青州。
臧霸絕非一句“武夫”能評價得了的。
此次春蒐事件,臧霸處理的相當有分寸。
讓劉備都慨嘆不已。
自己算是遇着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