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劉璟終於將行囊收拾完。
看着書房窗戶上父親的身影,伸了個懶腰,一頭倒在了牀上。
劉芷端着一個盤子,輕輕敲開書房門,靜靜放在父親案頭。
劉錫眼皮一跳,瞥了一眼。
見是些切好的水果,擺盤精緻。
鬆了一口氣。
劉芷正要退下,卻見父親拿出了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劉芷疑惑地接過一看,立時便瞪大了眼睛。
“這字是你弟弟寫的,”劉錫道,“可他對我文章的用典,絕看不出來這麼些。”
劉錫說完,冷哼了一聲。
劉芷眨了眨眼,知道事情已敗露。
只好無奈坦白道:“是他那朋友錢豐,考籍被退回紹興了,女兒也只是順手幫他。”
“簡直胡鬧。”劉錫的鬍子顫動了一下。
“府試,乃是爲國選才,最重公平。”
“你們姐弟這樣,傳出去……”
劉芷見狀,忙解釋道:“爹爹放心,我們只是找了些舊文,都是與考試無關的。”
“那李彥也只是想分析你的偏好……”
“李彥?”劉錫抬起頭,詫異地看她。
劉芷瞪圓了眼睛,無意中,又把弟弟一個祕密給透露了。
書房內,安靜的能聽到燭芯燃燒的噼啵聲。
劉芷見瞞不住,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劉錫聽完,臉色不斷變換,時而皺眉,時而無奈。
兒子新拜的先生竟然是……李彥。
真是……
真是豈有此理。
原以爲是兒子轉了性子,肯用功,纔拿下淳安案首。
卻沒想到,竟然都和這李彥有關。
二十歲的西席,像什麼話?
劉錫不由感覺有些荒唐。
自己堂堂知府,兒子拜的先生,竟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此事說出去,同僚們怕是要笑掉大牙。
“今天爹爹也看到了,那李彥是個有真才實學的。”
“弟弟什麼性子您也知道,難得肯對一個如此年輕的士子服氣。”
“嗯。”劉錫思考過後,漸漸冷靜下來。
確實,他也無法否認兒子最近的轉變。
可一想到李彥的年紀,仍覺得有些彆扭。
“那李先生倒不在乎這些虛名,只要肯交銀子……”
“我那次看他上課,井井有條,弟弟也聽得用心……”
劉錫越聽越不對味:“你怎麼替他說這些好話?”
“我……”劉芷一愣,眨了眨眼,“我就是覺得……弟弟跟他學……也不錯。”
“唉!”劉錫又嘆了一口氣,看向那紙箋。
“不管怎樣,這事終歸不妥。”
劉芷低頭:“那怎麼辦?”
“換題!”劉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他們……‘師徒’要是真有才學,想必同樣也能考中。”
“若是不然,本府也不會手下留情。”
劉芷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求情的話嚥了下去。
她太瞭解父親了,對於公事,絕不會容私情。
求了,也沒用。
心中不由爲李彥和錢豐擔憂起來。
劉錫將紙箋收起:“你弟幾日後便要府試了,此事別告訴他,免得分心。”
劉芷點點頭:“我記着了。”
出了書房,經過劉璟門口,只見他已經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口水都拉了絲。
劉芷輕輕地把房門關緊,嘆息了一聲。
次日,劉璟精神抖擻地起牀,喫過早飯,便帶着書童出發了。
劉錫父女送到門口,又囑咐了幾句。
“爹爹放心,”劉璟道,“此去嚴州,必不空手而歸。”
李彥這些日子帶着他和錢豐不斷地練習,那些拆題、臨場應變的技巧,早已爛熟於心。
他此時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劉錫點點頭,臉上並未見出任何異樣。
待送走劉璟,也轉身帶人去府衙坐堂了。
劉芷看着父親離開的背影,心中始終有些不安。
這次畢竟是弟弟和自己的疏忽,雖說是好心要幫他們。
但沒想到卻適得其反,萬一害得兩人都不中,豈不是犯了大錯。
怎麼說,也要提醒一下。
況且爹爹只說不告訴弟弟,可沒說不讓自己去通知李彥。
劉芷想到這,不禁爲自己的機智感到自得。
待送劉璟的馬車從碼頭返回,提了盒剛做的小喫,上了馬車,直奔府學前街而去。
到了李彥院門前,發現裏面正在忙碌。
一個商人模樣的人,帶着兩個夥計,將一捆捆薄薄的書冊卸到偏房裏。
“李相公,您清點一下,一千套,都在這了。”那印坊老闆擦了擦額上的汗,說道。
李彥抬頭看到劉芷,愣了一下,忙和她見禮。
“李先生先忙。”劉芷道。
李彥點頭,仔細點清楚數量,有無損壞。
又取了一本,看了一遍印刷是否有缺漏。
半晌,方纔滿意地點頭:“李掌櫃用心了。”
那李掌櫃拱手道:“不敢,李相公這《考場祕聞》端得是精彩,尤其那後面的《儒破蒼穹》,印坊的夥計們都看得入了迷。”
“幾日後府試,必定大賣。”
“承吉言。”
待結清剩餘的書款,送那掌櫃出了門。
李彥回頭一看,見劉芷拿了份《考場祕聞》,正在觀看,輕咳了一聲。
劉芷見狀,忙把此行的來意說了一遍。
李彥聽得眉頭緊皺:“姑娘怎會知道這劉知府會改題?”
“這……”劉芷被問住了。
難道弟弟還沒說過自己的家世背景?
慌亂間,眼珠一轉,道:“我爹和我說的。”
李彥聞言“嗯”了一聲,他已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牽扯住,沒有留意對方的異樣。
沉吟了半晌,說道:“多謝姑娘告知,我知道了。”
劉芷見他沒追問,總算鬆了口氣。
心道總算沒有一日之內,把弟弟賣兩次。
“李先生昨日在沈園作的那詞……”劉芷偷瞄了他一眼。
李彥聞言苦笑。
昨日只是爲唐婉不平,他也沒想到,後世耳熟能詳的這首名作。
到這時,竟然都沒有任何相關記載。
想來是後人附會,借的唐婉之名寫就。
抄襲這種事,太不體面。
我李彥豈屑爲之。
“沒想到先生不僅會寫詞,還能寫話本。”劉芷不由有些好奇。
如今的風氣,士子風雅,作些詩詞是難免的。
可這市井小說,卻難登大雅之堂。
很難想象,一個能寫出昨日那般好的詞的才子,竟然會寫供人消遣解悶的話本小說。
“哦,”李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那冊《考場祕聞》,“你說的是那《儒破蒼穹》?”
“對,是我寫的。”